【黑猪】游园惊梦

今天的上海大剧院来了几位贵客。
剧院里嘈杂人声中，蒋舒婷学着母亲的样子，把青花瓷的茶杯放到鼻子边嗅了嗅，又端着轻轻地抿了一口，再柔柔地把茶杯放在红木桌上，听着瓷与木清脆微小的碰撞声，她低顺着的眉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剧院徐老板见此，不着边际地奉承着蒋上将，说着什么“蒋家有女初长成”之类的话。上将大口大口地喝着酒，笑起来的时候唇边的胡须颤巍巍的。
要说蒋舒婷心里没开心地把尾巴都翘起来，那是假的。可她面儿上还是那样的故作矜持，拿她自己从前的话说，甚至有点矫揉造作。蒋舒婷用两根手指从手包中夹出一块小小的蜀锦手帕，蜻蜓点水般往唇上擦了几下，她装作很不经意地抬起自己低顺的眉眼，往阁楼对面看了看。
袁一琦就倚在栏杆边上，眼神随意的散落在戏台上，一身好看的军装，瘦削而笔挺。蒋舒婷想着这个人来看个戏都要穿得那么骚包，怪不得自己只随意一瞟就能注意到她。
可袁一琦却对蒋舒婷刚刚的故作姿态一无所知，她慵懒的眼神也从未往蒋舒婷这边扫过。蒋舒婷这时才感受到刚才抿的那一口清苦，在口腔里无所遁形。
奏起管弦丝竹，深绿色的幕布缓缓拉开，剧院内细细簌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蒋舒婷在倏然而至的黑暗中看见袁一琦的眼神渐渐聚起了光，戏台上微微黄的光照在袁一琦脸上，迷朦的光影中，蒋舒婷想到了夕阳的光晖半掩着青山。
袁一琦是真的挺喜欢听戏吧，蒋舒婷想起自己吵着要袁一琦带她去骑马，袁一琦却让她先赔偿给自己一场戏时的样子，少年的狡黠戏谑与无奈，与她好看的脸庞如此相称。
蒋舒婷顺着袁一琦的目光看向戏台上的杜丽娘，举步如和风拂柳，启齿似燕语呢喃。抬眼望去，烟雨迷蒙，桥畔红袖，悄然独立。春风碧于天的湖面上，有落花点点。
想到自己刚刚引以为傲的小女子情态，与这台上的万般风情相比，蒋舒婷有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就自己这点拙劣的表演，幸好袁一琦没有看见。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台上人的歌声悠扬婉转，哀婉清丽的嗓音挠着她的耳朵。蒋舒婷瞥见袁一琦正专注地听着戏，嘴上也轻轻地跟着和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拍着栏杆。
蒋舒婷很偶然地撞见过一次袁一琦在池塘边唱歌，饶是她们平时互相损惯了，但那时蒋舒婷却是真的被惊艳到说不出挑剔的话来。
蒋舒婷不用想都知道，这个被川系军阀送到父亲身边少年得意的年轻小将，在她潺潺流水滴入雨巷般的歌声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旖旎故事，诱着蒋舒婷想去了解，却又被嬉笑打闹伪装的严词拒绝挡在了紧锁的门外。
可蒋舒婷听过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故事，她想自己有些地方大抵是和杜丽娘很相像的，深闺深怨，朝飞暮卷，云霞翠轩。父亲说时局动荡，将她紧锁阁楼，母亲说大家闺秀，关上她的悬窗。
可她却不像杜丽娘那样小家碧玉，她从五岁起便认定自己是个男孩子，上房揭瓦，舞刀弄枪的，从不像别家小姐那样柔柔弱弱，精致乖巧。所以当她向父亲提出这次的听戏邀请时，着实吓了他一跳，也让他开心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