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小说。惗兮。
八角宫铃在微风中轻荡,碰撞中发出清丽悦耳的声音。竹林飒飒,一片叶子打着旋的飞,忽高忽低,最终掉落在地,地上堆叠着无数枯叶,绵软厚实,可以想象踩上去会发出怎样细微的响动。
妱醒了。
她扶着脑袋坐起,有些冷,她再次掖了掖衣服。其实她的衣服已经全部穿在身上,再怎么裹,若是冷也无济于事。周边四围就是密密麻麻的立竹,在黑夜中影影绰绰似乎有着鬼魅精怪在暗暗窥视着自己。
妱的脸上闪现一股坚毅之色。她不怕。如果怕她也不会来。
传说云泽常年雾气缭绕,沼泽湖泊不计其数,里面茂林修竹,鸟兽虫鱼,妖精鬼怪繁多,其中一个湖泊上是有仙人居住。只要你能找到仙人,你就能实现心中所愿。
妱却知道,住在云泽湖泊上的不是仙人,而是一个有大能的精怪。有说是带来不幸的旱魃,有说是妖媚惑人的狐狸,还有说是云泽自生的山鬼,众说纷纭,不一而是。
妱嗤笑一声,哪有那么容易,得到必会失去,而且那位精怪,若是谁都肯帮,如今的世人谁还信神佛?
据说只要执念够深,那么在这云泽之中自会找到精怪住的湖泊。妱初始听过只觉心中焦急,如此这般没有章法的在云泽之中乱窜,找到精怪犹如登天。她不怕死亡,只怕在自己死前都不能得到答案。
可是从妱踏入云泽之后,每晚入睡都会听到八角宫铃的声音,她本来暗暗提防怕中了什么妖怪的陷阱,后来恍然大悟,恐怕这就是精怪给她的提示,也是因着这样,自己进入云泽后并没有遭遇多大的危险。
于是每晚她都暗暗在脑海中将那一天的情状想一遍,把家中人惨死时含恨惊恐的表情都牢牢记住。
即使每晚的回想都令妱痛苦不已,她也拼了命强迫自己去回忆。每天脑海里都重复着自己家人绝望地死去,没有声音,只有他们渐渐扭曲的表情。一次又一次,以至于映入眼帘的天地间也只剩那抹粘稠的红,每次回想起那血淋淋的一幕都像是在鞭笞着自己一样,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低声轻问自己,音质丝滑诱人却又令人冷彻心扉。
为什么独活?
甚至妱渐渐生了怨。她生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了解苟且偷生这个词是如何的痛不欲生。
一遍又一遍,越深刻,越清晰,越接近,越明了。终于让她看到了在梦里无数遍响起时八角宫铃的形状,而今的梦里竟然出现了一片竹林。虽说在这云泽中竹林遍布,但是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妱有一个预感,只要她能梦见那片湖泊,她就能见到精怪。
果不其然,当下一个夜晚降临。她看见了。
一条尾巴轻轻在水中摆动,那是一尾红鱼缓缓在水底穿行,它突然加速前行,仿佛有什么在勾着它。湖中央,是各方聚来的小鱼,争先恐后地抢夺着从空中洒下的鱼食。鱼食投在湖上泛起圈圈涟漪,坠落在水里,泛着莹白的光彩,越来越多的鱼食落下,在黑沉的湖水里发出点点荧光,温柔的光线慢慢照映着那一方小小的水域。
这些小鱼吞掉鱼食后,肚子里竟然也发出亮光,映和着自身的颜色,俨然就是一溜儿五彩的小鱼灯笼。这些小鱼在水底转悠了两圈,直到鱼食已尽,它们也不散,成群结队的往湖边游,每隔五六步就有一对小鱼留下,互相嬉戏玩耍。
妱回望过去,就见这条路漫漫蜿蜒延伸过去,直到看不清小鱼,之余那光亮在湖水中熠熠生辉,宛若一条湖底小路。
然后妱听到一个轻快又戏谑的声音响起:“客既来,何不入?”
妱知道这定是那精怪无疑了,她努力往上看,却只看到一点衣角,她想开口,却吐出一嘴水泡,她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尾红鱼。惊恐之情随着寒颤席卷全身,她如何努力翻转碰撞,惶惶颤颤,在外人眼里也不过只是一尾小鱼在水里乱窜。
那精怪忽的笑出了声,然后,然后她便醒了。
妱看看自己,抚着自己的脸愣愣出神。心下松了口气,欣喜于自己还是人身,却又开始暗暗彷徨,也不知这精怪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自从梦中惊醒,妱就睡不着了。好不容易找到那精怪住的地方,她合该连夜赶往湖边的。可是她却躺在竹林间,望着夜空发呆。
许是被那精怪戏谑给吓到了,又仿佛是夙愿即将达成前的茫然。
她始终不知来这里,是对是错。她亦不知道找出那个凶手,父母可会真正安息。最重要的是阿弟,这件事一了,她不知道来生能不能得阿弟再唤一声阿姊。
不管妱如何辗转反侧,日光终是爬上山头。
妱站起身,抛却昨晚的思绪,拍掉身上粘上的枯叶,又拢了拢身前的长发,胡乱整理了一番,当做全了自己这些年遵循的礼仪,随便找了个方向继续上路。因为她知道,如果精怪不想她找到自己,那她永远找不到,一旦让她找到,那么不管哪条路都是去往那片湖泊。
湖泊在一片竹林的合围下如一颗碧玉翡翠,雾气横生,让人看不清去路,柔柔的阳光照射下,湖水若隐若现的又泛着深蓝色的光,竹筏就停泊在岸旁。
妱上了竹筏,才划出不过一两米就看到有两条发光的小鱼向她游来,它们腹中的光芒渐弱,也不知是白日看本就不亮还是隔了一夜的缘故。妱心下了然,这便是昨夜梦见的引路鱼了。它们好似是对妱才来有些不耐烦,专门跃出水面用鱼尾拍打溅起水花,打湿了妱的裙角,却又马上遁入水中隐匿游走,就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妱不由得一笑,多日以来紧绷的心神松了松。心下想,这精怪倒是善用。
竹筏行到湖泊中央便没有了小鱼,妱也不急,慢慢跪坐在竹筏上,挺直腰身。抬眼望去,雾气竟似消散了般,清风拂面,竹林飒飒作响,湖中两三小鱼嬉戏,再来一壶清酒,两三个小菜,若不是自己在等一个精怪,这应该是一幅上好的山水逍遥图了。
半个时辰过去,湖中并没有什么变化,寂静无声就连之前的鸟叫声都消失了,鱼儿早已不见,妱暗暗沉住气,猜想是那精怪在考验自己的耐性,她甚至做好等一夜的准备了。
就是有点饿,不知要是把那引路小鱼给吃了有没有什么妨碍。
妱正胡思乱想着,脚边突然出现了一朵云。她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是两边的雾气慢慢凝聚而成。原来在人在湖正中看不到的雾气,实际却还在湖里,只是这雾应是精怪遮蔽这湖施的法术,迷惑他人,是以要用鱼儿来引路。
雾气凝结而成的云一朵接着一朵,一朵比一朵高,慢慢成了一个上天的云梯,妱一咬牙,踏了上去,这云看似疏散,雾气流转,但踩上去如履平地。她暗暗称奇,这一路所领略的法术无不精妙绝伦,让她不禁暗暗期待起施术人又是怎样的风姿绰约。
及至云梯顶,妱环顾四周,这个高度,相当于凡世的两三层楼高,倒是整个云泽一览无疑。
“你在看什么呀?”梦里那个轻快的声音问道。
妱就感到一根温热的手指点在额心。大脑一阵清凉,她不由得闭眼再望,只见一座九层高塔凭空出现,塔上每个高高翘起的檐角都悬挂着一只八角宫铃。
巍峨古朴,厚重壮阔。这是妱第一眼看到心中闪过的念头。
塔周多是平地,种着花草树木,小桥流水,也有亭台楼阁分布其中,不过却是拱卫着高塔,让人一眼就能明了,那塔才是主人居之地。
妱还欲细看,脑袋上被拍了一下。
眼旁的少女看上去不过豆蔻年华,叉腰而立,粉面含怒,却不让人觉得害怕,一袭豆绿色长裙,头上那只蓝色蝴蝶钗颤颤巍巍,似迎风飞舞,只让人觉得娇俏可爱。
妱尴尬的笑了笑,实在是没想到这精怪这么年轻。她正了正脸色撩起裙摆就要相跪。毕竟是求人,态度要端正。
谁知竟被少女抬手阻了。她嘟了嘟嘴,摆了摆手故作老成道:“就知道你这傻孩子把我当成了师傅。师傅让我来给你带路。”
妱闹了个大红脸,她缓了缓心神,随着前方的少女抬步往里走。越往里越觉得像是另外开辟出来的一番天地。这里的桃树灼灼,草木灵盛,俨然一副春色之景,要知道外面可是秋天。
妱不停发出赞叹之声,就见前方引路的少女不时偷偷看她,被她发现又忙回转过去,挺直身形,一副正直守礼的样子,不过须弥又悄悄转过脸来。妱心下暗笑,在她转过脸时正色问道:“姑娘,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有碍观瞻?”
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进了湖泊,她的心神就一直放松,以至于有了以前小女孩的情状。
少女红了脸答道:“没有没有,只是我在这里好久没有见过人了。你叫我阿白便是。”想了想像是怕妱不信,又加了句强调道:“师傅也是这样叫我的。”
妱心中一动,小心试探着问道:“你在这里,大概多久能见次人?”
阿白不确定地说:“离我上次见到人应该有几十年了吧?”她伸手敲了敲脑袋,苦恼道:“啊呀,我忘了,有时候一百年都不会有人来,有时候一百年中又有好几个。”
妱见着女孩单纯直白,很是喜欢。得了妱的搭话阿白像是没了顾忌一般,直接挽起她的手,叽叽喳喳地缠着问外面的事情。不一会儿,高塔便到了,阿白脚步一停,欢欢喜喜地上前,还一边喊道:“师傅,师傅,你的人来啦。”
正门口是一扇寒江独钓的屏风,挡住了外面所有的视线,这幅画倒是暗合了现在这塔的地理环境,透出一股出尘离世之风,就是不知塔中的主人是否真的这般逍遥自在。
妱深吸了口气,也随之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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