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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短篇小说编(十二)

2023-03-16卡夫卡短篇小说 来源:百合文库
本编收入:和祈祷者谈话、和醉汉谈话、回家、回忆卡尔达铁路,共四篇。
和祈祷者谈话
编者注:本篇没有留下手稿,1912年10月初次发表于布拉格先锋派小刊物《赫尔德杂志》第4、5期,该杂志由卡夫卡的朋友威利·哈斯和诺伯特·艾斯勒主编,马克斯·勃罗德、奥斯卡·鲍姆、弗兰茨、韦尔弗、奥托·皮克等参与合作。
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到一座教堂里去,因为我爱上的一位姑娘晚间在那儿跪着祈祷半个小时,这时,我可以静静地观察她。
有一次,那位姑娘没有来,我闷闷不乐地朝那些祈祷者看,无意中发现一个年轻人,他那整个瘦削的身子扑倒在地板上。他不时地用全身的力量揪住他的脑袋,唉声叹气地把脑袋咚咚地撞击在平放在石块上的手心上。
教堂里只有几个年老的妇女,她们常把自己包裹着的小头朝侧面转过去,以便向那位祈祷者望去。她们的这种全神贯注的观察似乎使他感到幸福,因为每当他那虔诚的感情爆发之前,他都要巡视一番,看看观察他的人是否很多。我觉得这很不对劲儿,于是决定在他走出教堂的时候先跟他打招呼,询问一下他为何以这种方式祈祷。说实在的,我很恼怒,因为我的那位姑娘没有来。
可是,才过了半小时,他就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画了个十字,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向圣水盆。我站在盆和门之间的路上,心里明白,他要是不做出解释,就休想从我这里走过去。我扭歪着嘴——每当我准备坚决要说话的时候,我就会这样。我用右腿朝前跨了一步,以便支撑着身子,继而把左腿随便地支撑在脚尖上;这样也能使我站得稳。
这时,此人正把圣水洒到自己的脸上,也许正朝我偷看,也许早就注意到我,显得不安,因为此时他突然从门里奔了出去。玻璃门砰地关上。我紧跟着他从门里走出来,可是再也看不到他,因为那儿有几条狭窄的街道,而且交通十分繁忙。
在往后的几天里,他没有来,而我的姑娘却来了。她身穿黑色衣服,衣肩上有透明的花边——其下面是半月形的衬衫边——一只剪裁得很好的领上的丝绸从花边的下端垂落下来。由于这位姑娘的到来,我忘掉了那位年轻人,即便他以后按时再来,按照自己的习惯进行祈祷,我也不会去管他。然而,他总是匆匆地从我身边走过,而且把脸转过去。也许原因在于,我总以为他处在运动之中,所以,即使他站着,我也觉得他在蹑手蹑脚地走似的。
有一次,我很晚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尽管这样,我仍然走进了教堂。我在那儿再也找不到那位姑娘,正打算回家。就在这时,我又发现这个年轻人躺在那儿。于是,我突然想起往事,急于想知道他的一切。
我踮起脚尖轻轻地走向门的通道,给了在那儿坐着的那个瞎子乞丐一个硬币,然后从他身旁溜到了那扇开着的门后;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也许脸上现出一副奸诈的样子。我在那儿感到舒服,决定常到这里来,在第二个小时里,我觉得专为那位祈祷者坐在这里毫无意义。但是,我仍然度过第三个小时,愤怒地让蜘蛛在我的衣服上爬来爬去,与此同时,最后的人们大声喘着气从黑暗的教堂里走了出来。
这时,他也来了。他小心地走着,在双脚着地之前,他先用自己的脚迅速地触一下地面。
我站了起来,笔直向前迈出一大步,抓住了这个年轻人。“晚安!”我说,然后抓住他的衣领,推着他走下石级,来到了有灯光照明的广场上。
当我们在下面的时候,他用一种完全求饶的声音说:“晚安,亲爱的、亲爱的先生,您别生我的气,我是您最忠诚的仆人。”
“好吧,”我说,“我想问您一下,我的先生;上次您逃脱了我,这回您休想再从我的手里逃走。”
“您充满同情心,我的先生,您会放我回家的。我值得您同情,这是实话。”
“不,”我大声喊道,这喊声盖过了正在驶过的电车的嘈杂声,“我不放您走。我恰恰喜欢这样的巧事。我有幸抓住了您,我为自己祝贺。”
于是他说:“天哪,您有一颗热烈的心和一颗像是用石头雕出的脑袋。您把我叫做您有幸抓住的东西,想必您是多么地幸福!因为我的不幸是一种动荡不安的不幸,一种在薄薄的尖端上动摇不定的不幸,一旦你碰到了它,它就会落到提问者的身上。晚安,我的先生。”
“好吧,”我说,同时紧紧地抓住他的右手,“要是您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要在这里的街道上开始呼喊。这样一来,所有现在下班的商店女售货员,以及所有她们的情人——他们高兴地盼望着她们归来——都将聚拢来,因为他们将会以为是一匹拉出租马车的马倒了下来,或者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到时,我将让他们看您。”
这时,他边哭边交替地吻我的双手,“我将告诉您您想知道的事情,不过我请求您,我们最好走到对面的小街里。”我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一同朝小街走去。
可是,他并不满足于街道的黑暗——在这条街上,只有几盏相互隔得很远的黄色的提灯——还把我引进了一所旧房子的低矮的门厅走道,我们走到了一盏小灯的下面,这灯悬挂在木梯的前面,灯里的油不时地滴落下来。
在那儿,他煞有介事地掏出了手帕,把它铺在梯级上,然后对我说:“请坐吧,亲爱的先生,这样您可以好问一些,我站着,这样我可以更好的回答。可千万不要折磨我。”
于是,我坐了下来,我一边眯缝着眼睛朝他仰望,一边开口道:“您是一位滑稽可笑的疯子,您就是这样的人!您在教堂里的举止多么滑稽可笑!这多么讨厌,观众们看了,多么难受!如果人们不得不注视您,他们会多么地入神。”
他把自己的身体紧贴在墙上,只有头能在空间自由活动。“您别生气——您干吗要生那些不属于您的事情的气呢。每当我举止笨拙时,我就会生气;但是,若是别人行为不良,我会感到高兴。所以,要是我说,我生活的目的就是被人们注视,您也不必为此生气。”
“您在说什么!”我大声地喊道,对那低矮的过道来说,这喊声未免太大,但我害怕把这声音减弱,“真的,您在说什么!说实在的,自从我头一次见到您,我就预感到,千真万确地预感到,您的处境如何。我有这方面的经验,要是我说,这是大陆上的一种晕船病,您别以为这是在说笑话。这种晕船病的本质是:您忘记了事物的真正名称,现在,您急于给它们灌注偶然的名称。要快,要快!可是,您刚一跑离开它们,就又忘记了它们的名称。这就好比是被您称之为‘巴别塔’的田野里的白杨,因为您不知道,或不想知道,这是一棵白杨,它再次无名地摇晃,依我看,您得把它叫做‘喝醉酒的诺亚’。”
“我很高兴我听不懂您刚才所说的话。”他说。听了这句话,我颇为震惊。
我激动地迅速说道:“您对听不懂我的话感到高兴。正好说明您听懂了我的话。”
“当然,我有这种表现,先生,不过,您也说得太玄乎了。”
我把双手放到较高的梯级上,并把身子向后靠,以这种几乎无懈可击的姿势——这种姿势是摔跤运动员用以拯救自己的最后手段——问道:“您用一种有趣的方法拯救自己,即假定您的情况和别人的完全一样。”
接着,他变得大胆起来。他把双手交叉地放在一起,为的是使自己的身体保持统一,然后颇有些勉强地说道:“我之所以这样做,不是为了反对大家,譬如说,也不是为了反对您,因为我不能这样做。不过,要是我能办到这一点,我会感到高兴,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不再需要引起教堂里的人们的注意。您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他们注意吗?”
这个问题使我进退两难。无疑地,我并不知道,而且我相信,我也不想知道。当时我就对自己说,我根本也不想到这里来,可是这个人强迫我听他讲话。所以,我现在只需摇摇头,就能向他表明,我并不知道他所提的问题,但是我不能摇头。
站在我对面的这个人微微一笑,然后蹲了下来,做出想睡的鬼脸说道:“我一向对自己的生活缺乏自信。我只是用一些非常陈腐的观念理解我周围的事物,我总以为,这些事物曾经生存过一次,但是现在,它们正在沉没。亲爱的先生,我一直有兴致观察事物,总觉得在它们向我显露之前,它们可能会是什么样子。它们可能是美丽的和心平气和的。想必只能这样,因为我常常听到人们以这种方式谈论它们。”
由于我默不做声,满脸不由自主地抽搐,表现出不快的神色,他便问道:“您不相信人们是这样谈论吗?”
我觉得必须点头同意,但我不能这样做。
“真的,您不相信吗?啊,听我说吧: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次,我睡了一会儿午觉,醒来后睡眼蒙昽地听到我的母亲以自然的语调从阳台上向下问道:‘您在干什么,我亲爱的。天气这么热。’一位妇女从花园里答道:‘我在绿树下吃野餐。’她不假思索地说,而且不太清楚,仿佛这是人人都该预料到似的。”
我以为此人在问我,因此我把手伸进了后面的裤子口袋,装做寻找东西的样子。可是,我什么也不找,只是想改变一下我的视角,以便表明我在参与谈话。在这种情况下,我对他说,这一事件非常奇特,我根本不理解它。然后我补充说,我不相信它是真的,想必它是为了某种目的——我对此一无所知——而编造出来的。然后我闭上眼睛,因为它们使我痛苦。
“啊,您和我的看法一致,这很好。您为了告诉我您的这种看法而把我留在这里,想必是出于大公无私的目的。对吗?我不能笔挺地走路,而且步履维艰,不能用手杖敲击铺石路面,不能轻轻触摸大声地从我身旁走过的人们的衣服,但是,难道我该为此感到羞愧吗?——或者说,难道我们该为此感到羞愧吗?——我不过是一个长着方肩的幽灵,沿着一幢幢房屋跳跃,有时消失在陈列窗的玻璃里,难道我没有理由对此表示不满吗?
我的日子很不好过,度日如年!为什么所有的建筑如此之坏,有时,高楼大厦无缘无故地倒塌。我爬到废墟上,问每一个我所遇到的人:‘这怎么会发生!在我们的城市里——一所新房子——今天,这已经是第五幢房子——您想一想吧。’谁也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常有人摔倒在街上,然后变成一具僵尸躺在那里。这时,所有的商人打开了他们用商品蒙住的门,敏捷地走过来,把死者弄进一幢房子里,然后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一边说着:‘你好——天空是苍白的——我正卖出不少头巾——是啊,这是战争。’我跳进房子,在多次胆怯地举起食指弯曲的手之后,我终于敲响了房屋看管人的那扇小窗。‘对不起,’我客气地说,‘听说有个死人已经送到您这里。我求您让我看一看他。’他摇了摇头,似乎尚在观望。于是,我坚定地说:‘对不起。我是秘密警察。请马上让我看死者。’‘一个死者?’他现在才问,几乎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不,我们这里没有死人。这是一幢循规蹈矩的房子。’我向他致意,然后走了。
可是,正当我不得不穿越一个大广场的时候,我又忘记了一切。这件事的困难把我搞糊涂了,我心常想:‘如果人们只是出于狂妄而修建这么大的许多广场,那么,人们为何不也去修建一个能贯穿广场的石栏杆呢。今天,刮起了西南风。广场上的风很大。市政厅塔楼的尖顶被刮得直打小转。为何不让拥挤的人群保持安静!所有的窗玻璃都在喊叫,路灯柱像竹子一样地弯曲下来。圆柱上的圣母马利亚的披风蜷缩起来,狂风正把它撕碎。难道没有人看到这一切?该在石子路上走路的先生们和女士们随风飘荡。每当风喘口气,他们就停住,相互交谈几句,互相鞠躬问候,但是,一旦风重新猛刮起来,他们又都无法抵抗,所有的人同时举起了他们的脚。他们虽然不得不紧紧抓住他们的帽子,但是他们的目光流露出快活的神情,仿佛遇上温和的气候,只有我感到害怕。’”
我感到自己好像受到了虐待,于是对他说:“我觉得,您刚才讲述的有关您母亲和花园里的那位妇女的故事,一点儿也不奇怪。这不仅因为我听到过和经历过许多这样的故事,我甚至还参与编造了其中的某些故事。这种事情毕竟是非常符合人类天性的。您不认为,要是我曾经站在阳台上,也会说同样的话和从花园里做出同样的回答吗?一桩非常简单的事件。”
听了我的话,他似乎非常高兴。他说,我穿得漂亮,他很喜欢我的领带,我的皮肤多么细嫩。如果你收回各种自供状,那么,它们将变得非常清楚。
洪天富 译
和醉汉谈话
编者注:本篇也是作者从《一次战斗纪实》第一稿本的手稿中抽出,和《与祈祷者的谈话》一同发表在1909年3、4月份的《徐佩里翁》双月刊上,但后来作者没有将它们收入集子。
当我小步走出房门的时候,突然看见巨大的苍穹,明月高挂,星光闪烁,还有那环形广场,上面耸立着市政厅、马利亚圆柱和教堂。
我从容不迫地从暗处走到月光下,解开了大衣的扣子,暖和一下身子,然后举起双手让呼啸的夜晚沉寂下来,开始进行思考:
“你们装做是真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想使我相信,我自己不是真的,而且滑稽地站在这绿色的石子路面上?可是,你天空,毕竟自古以来就是真的,而你环形广场,从来就不是真的。”
“的确,你们一直比我强,但毕竟只是在我不打扰你们的条件下。”
“谢天谢地,月亮,你不再是月亮,但是,也许是我一时疏忽,把你被称做月亮的东西一直叫做月亮。当我把你称作‘被忘却的色彩奇特的纸灯笼’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再这样目空一切?当我把你叫做‘马利亚圆柱’的时候,你为何差一点隐没?马利亚圆柱,当我把你称作‘投下黄光的月亮’的时候,我再也看不到你那咄咄逼人的态度。”
“每当人们思考你们,你们就感觉不舒服,看来,这是真的,你们的勇气正在减少,你们的健康正在每况愈下。”
“天哪,如果思考者向醉汉学习,想必是非常有益的!”
“为何到处静悄悄的?我猜想风不再吹了。那些常常像在小轮子上滚过广场的小房子,早已被踩实在土里——寂静——寂静——人们甚至看不到那根平时把它们和地面分开的黑色细绳。”
我开始跑了起来。我绕着那大广场顺利地跑了三圈,由于未遇见任何醉汉,我便以原有的速度,轻松地朝卡尔大街跑去。我那往往显得比我要小的影子在墙上和我并排奔跑,如同在墙和街底之间的谷道里一样。
当我经过消防队的那幢房子的时候,从小环形路那儿传来了喧闹声,我在那儿转弯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醉汉站在井栏杆的旁边,他把双臂平放在栏杆上,用穿着木拖鞋的双脚踩地。
我先停住脚,以便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朝他走去,从头上脱下大礼帽,作了自我介绍:
“晚安,柔弱的贵人,我已23岁,但还没有名字。您的大名肯定惊人,甚至让人歌颂,想必您来自巴黎这座大城市。您的四周弥漫着法国越轨的宫廷发出的那种完全不正常的气味。”
“您那双染过的眼睛肯定看到了那些高贵的女士,她们早已站在那既高又明亮的平台上,扭动着苗条的腰肢,面带嘲讽的表情转过身来,而她们摊开在阶梯上的着了色的拖裙的底部还落在花园的沙土上。——不是吗?仆人们分散在各处,他们穿着灰色的、剪裁得很粗俗的燕尾服和白色的裤子,爬在长长的杆子上,双腿朝上,绕在杆子上,而上身往往朝下和弯向一边,因为他们不得不借助于绳子把巨大的灰色银幕从地上拾起来,并把它张紧在高处,因为一位高贵的女士想看一下浓雾弥漫的早晨。”由于他打嗝儿,我几乎感到大吃一惊,然后说道:“先生,您来自我们的巴黎,来自暴风骤雨的巴黎,啊呀,来自这种狂热的冰雹天气,这是真的吗?”当他再次打嗝的时候,我不知所措地说:“我知道,这是我的莫大光荣。”
我迅速地用手指扣上大衣的纽扣,然后热情而谨慎地说:“我知道,您认为不值得回答我的问题,但是,如果我今天不向您提问,我势必要过一种含泪的生活。”
“我求您,如此打扮的先生,人们向我讲述的故事是真的吗?在巴黎,有没有仅由饰有装饰物的衣服组成的人?在那儿,有没有只有大门的房屋?据说,夏日里那儿的天空一片蔚蓝,只是由于贴上一朵朵心状的白云而显得美丽,这是真的吗?那儿有没有一个观众络绎不绝的珍奇物品陈列馆?据说里面只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树,挂在树上的小牌子上写着最著名的英雄、罪犯和情人的名字。”
“后面这则消息!这显然是骗人的消息!”
“巴黎的这些街道突然分叉,对吗?它们显得不安,对吗?一切并非总是正常,这怎么可能呢!有一次,发生了不幸事故。人们以大城市人惯常走路的方式,脚轻轻触及石子路面,从四面八方的小街走来,聚集到出事地点;大家虽然好奇,但也怕失望;他们急促地呼吸,并把他们的小头朝前伸。但是,每当他们相互碰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互相深深地鞠躬,请求对方原谅:‘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这里十分拥挤,请您原谅——我很笨拙——我向您认罪。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叶罗梅·法罗什,我在卡柏丹大街开了一个调味品小店——请允许我邀请您明天吃顿午饭——我的妻子也会很高兴的。’他们就这样谈着,而街道却早已失去知觉,烟囱里冒出的烟弥散在房屋之间。事情就是这样。也许在这个时候,优雅的市区的某条热闹的林荫大道上正停着两部车子。仆人们庄重地打开车门。
八条纯种的西伯利亚狼狗从车上蹦跳下来,一边吠着,一边连蹦带跳地跑过车行道。这时,有人会说,这是八个化了装的年轻的巴黎人,他们都是好打扮的人。
他紧闭双目。当我沉默的时候,他把双手伸进嘴里,不停地扯拉下颌。他的衣服全给弄脏了。也许,他被人们从一家小酒店里扔了出来,而他对此还不明白。
也许,这就是我们在白天和夜晚之间所能获得的短暂而非常安静的休息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头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一切都悄然地停止运动,因为我们不去观察它们,所以它们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我们独自留下,弯身向四处张望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什么,也不再感到空气的阻力,但是,我们内心深处时刻想到,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有一排排房子,黑暗正透过屋顶和烟囱——幸好是方形的——流入住宅,透过阁楼流入各种各样的房间。所幸的是,明天将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日子,你将会看到周围的一切。
这时,那醉汉扬起眉毛,以至于眉毛和眼睛之间出现了一丝亮光,然后断断续续地解释说:“这是因为——因为我感到困倦,所以我要去睡觉。——因为我的一位内弟住在温泽尔广场附近——我要到那儿去,因为我住在那儿,因为那儿有我的床。——我现在就去。——只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住在何处——我觉得我把这事给忘了——但这没有关系,因为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有一位内弟。——现在,我得走了。——您相信我会找到他吗?”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这是肯定的。不过,您来自外地,而您的仆人们凑巧不在您的身边。请允许我为您带路。”
他不回答。于是,我把自己的胳臂递给他,以便他挽着。
洪天富 译
回家
编者注:本篇最初见于作者的一本蓝色方形笔记簿,约写于1920年秋末,1936年首次问世。题目为马克斯·勃罗德所加。
我回来了,我穿过门厅,向四周看了看。这是我父亲去住过的农家院落。院子中间有个小水坑。破旧的、不能再用的农具,交错地乱堆在一起,堵住了通向顶楼楼梯的道路。那只猫潜伏在楼梯的扶手上。那块曾被我缠绕在一根棍子上用来玩耍的破布,在空中随风飘扬。我到家了。谁会接待我呢?谁会在厨房门后等我呢?烟囱里冒出烟,晚餐用的咖啡正在沸腾。你感到亲切,感到像在家里一样吗?我不晓得,我心里很不踏实。这是我父亲的房子,但是,一幢幢房屋冷冷地靠在一起,仿佛每一幢房屋都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情,至于它们忙些什么,有的我忘记,有的我从来就不知道。尽管我是我父亲——那个年老的农夫的儿子,但我能对它们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不敢敲厨房门,只是从远处谛听,只是站得远远地谛听,以免作为窃听者被人撞见。由于我从远处谛听,所以什么也偷听不到,只听到一声轻微的钟声,或者以为是听到了它,这也许来自我童年的那些日子。
至于厨房里正发生些什么,这是坐在里面的那些人的秘密,他们正对我保守着那个秘密。你在门前踯躅得越久,你就越发成了陌生人。如果此刻有人打开门,问我一下,那将会是怎样的呢?我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一个希望保守自己秘密的人呢?
洪天富 译
回忆卡尔达铁路
编者注:作品写于1914年,录在8月15日的日记里。这正是作者写完长篇小说《失踪者》(即《美国》)的一年。从小说的思想内容和写作风格看,都与《失踪者》有联系。
在我的生命中有一段时间——距今已有四年了——我在俄罗斯内地的一段不长的铁道上有过一个职务。我还从来没有在那样孤零零的地方待过。出于各种与此不相关的原因,我那个时候正在寻找这样一个地方,越使我感到荒僻,对我来说就越觉得可爱,就是现在我也无怨无悔。在最初的时间里,我只是缺少忙碌。
这小段铁路一开始大概是出于某种经济的目的而铺设的,但是资本不足,建筑停顿下来,暂时不能通往离我们这里驱车要五个白天路程的下一个比较大的地方卡尔达,这段铁路正好在一个荒僻地带的小居民区停住了,从这个地方还需要整整一天的路程才能到达卡尔达。这段铁路当然最终要延伸到卡尔达,但时间却是难以估计,如今也只好无利可获地躺在那里了,因为它的全盘计划完全不适用,乡村需要公路,而不是铁路,现在这段铁路还存在着,其实有没有它完全无所谓,每天来去的两趟列车装载着轻便车就可以运输货物,旅客嘛,也只是夏天里的几个农业工人。但有人并不想让这段铁路完全停下来,因为他们总希望通过这段铁路的运营为扩建吸引资本。以我看来,这种希望并不是那种很有希望的希望,还不如说是绝望和懒惰。只要手头还有物资和煤,这段铁路就运行着,几个工人得到的工资既没规律,而且还在减少,好像那是他们得到的恩赐,主管人是不是在等待着彻底的崩溃。
我被录用在这段铁路上,住在一间木头棚屋里,这座木屋还是在建筑这段铁路时留下的,它同时还兼作车站房子用。木屋里只有一个房间,里面为我放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可能为了写字用的。桌子上方安装了一部电话机。当我春天到这里的时候,一趟列车很早就经过了这个站——不久就改变了——而且有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某一位乘客来到本站,而我正在睡觉。这位乘客自然不会待在露天里——直到夏季的中期这里的夜还是很凉的——而是来敲门。我拔开门闩,我们常常是用聊天来度过整个的时间。我坐在木板床上,我的客人蹲在地上,或者我让他泡茶,然后我们两个人在友善的默契中同饮。所有这些农村的人都是非常容易相处的。此外,我发现,我并不很适应忍受这种完全的孤独,但同时我也不得不跟自己说,我强加给自己的这种孤独,在不长的时间之后已经开始驱散了过去的烦恼。
我特别感觉到,这是一种对不幸的巨大的考验力量,它能持续地控制一个处在孤寂中的人。孤独比任何一切都更强有力,并驱使一个人再次回到人群中去。当然人们又会试图寻找另外的、表面上少些痛苦的、实际上还是完全陌生的道路。
我在那里结识的人比我想象的还多。自然不是有规律的来往。我涉及的五个村子中,每个村子不单单是距离本站,就是距离别的村子,也是几个小时的路程。让我离开车站太远我还真没有那个胆子,如果我不想丢掉这个职务的话,至少在这里的最初的时间里我也完全不想这么干。我也不能亲自去这些村子,只有依赖旅客或不在乎走远路的人代我去作拜访了。在第一个月里,这些人就已经来过了,但不管他们怎么友好,还是能让人容易看出来,他们的到来,大约只是为和我做买卖,再说,他们也完全不隐瞒他们的目的。他们带来各种各样的货物,一般在我有钱的情况下,我先是几乎不加考虑,什么都买,这些人,特别是那几个人,极受我的欢迎。后来我当然限制了这样购买的做法,此外,还因为我认为我发现了我的这种购买方法在他们看来是浅薄的。除此而外,我还从火车上得到生活必需品,不过这些物品很不好,而且比农民带来的东西贵得多。
我本来打算开辟一座小花园,买一头奶牛,用这种做法来尽量使自己不依赖大家。我也带来了开辟花园的工具和种子,这里的土地极多,未经耕耘的土地非常平坦地延伸在我木屋的四周,极目所至,没有一点儿高凸的地面。可是我身体太弱,没有能力去平整这些土地。那是一处难以垦凿的土地,到了春天地面还冻结得板板实实的,即使我用那把新的锐利的锄头也凿不下去,我又怎么在这块土地里下种呢,这是毫无希望的了。我在干这些工作的时候多次感到失望。我整日躺在木板床上,甚至连列车开来了,我也不出去。我只是将脑袋伸出正好在木板床上方的小窗外,表示我病了。后来由三个男子组成的列车工作人员进到我屋里想取点暖,但他们并没有找到许多暖热,因为我尽可能避免用旧的、容易发生爆炸的铁炉子。我宁愿裹着一件旧的、暖和的大衣躺着,并用各种各样的毛皮盖在上面,这些毛皮也是我先后从农民那里买来的。
“你常常生病,”他们跟我说,“你是个病秧子。你再也不会从这里离开了。”他们说这个大约并不是让我悲哀,而是他们在努力地婉转地说出真情,如果那只要是可能的话。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眼里发出奇特的直愣愣的目光。
一个月里一次,但总是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一位督察来这里检查我的备忘记事簿,从我这里拿走收进的钞票——但并不总是如此——付给我工资。他的来到总是在前一天由那些在前一站放他下车的人通知的。那些人认为这事先通知是他们能够向我表示的较大的善意,尽管我每天在一切方面不消说是井井有条的。对此倒是不必花什么力气。但是督察进到站里总是带着一种神情,好像他这一次一定要揭开我管理上的不善之处。他总是用膝盖撞开我木屋的门,同时凝视着我,几乎还没有打开我的记事簿,就找到了一个错误。我在他的眼面前再算一次向他证明,不是我而是他犯了一个错误,这就得要花去长长的时间。他对我的进款总是不满,然后他啪的一声合上记事簿,又是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我们一定要停掉这段铁路了。”他每次都这样说。“这样的事会来的。”我通常这么回答。
在完成修正之后,我们的关系有了改变。我总是准备了白酒,并尽可能地弄来某些精美的食品,我们在一起饮酒,他用还过得去的嗓子唱歌,但一唱总是两支歌,一支是悲哀的,开始是:“小孩子,你到哪里去,在森林里?”第二支歌是欢乐的,是这样开始的:“快活的年轻人,我属于你们!”——我得到我部分的工资,要是我能将他带到这样的情绪里。但只是在开始进行这样聊天的时候,我看得出他带有某种目的,不久我们就变得完全一致了,用污秽的语言谩骂主管部门,我便得到了他在我耳边悄声说出的有关他想为我获取职位的许诺,最终我们抱成一团,一起倒在了木板床上,我们的拥抱常常是10个小时也不分开。第二天他又作为我的上司离去。我站在列车前面,向他敬礼,他通常在登车的时候将身子转向我,并说道“噢 ;我可爱的朋友,一个月后我们又见面了。你知道,前途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还看见他用力转向我的肿胀的面孔,所有的部分,两面的面颊、鼻子、嘴唇,都在这张脸上突现出来。
这是这个月里绝无仅有的一次大变动,在这变动中,我可以走动了;还有一点儿白酒糊里糊涂地留下来了,当督察走了之后,我马上将它一饮而尽,在它咕噜咕噜地进入我的喉咙的时候,我还听到了列车离去的信号声。在这样的一夜之后,我渴得可怕;这就像在我的身体内有着第二个人,他从嘴巴里伸出脑袋和脖子,喊叫着要喝点什么。督察被照顾得很好,他在车上总是喝着带在身边应有尽有的饮料,而我只靠着残存的一点儿什么。
后来,我居然在这整整的一个月里什么也不饮用,我也不抽烟了,我干自己的工作,别的什么都不想做。就如已说过的一样,没有那么多的工作,但我做这些工作是彻底的。例如我的责任是每天在这个站一公里远近的轨道两边打扫卫生和检查情况。而我并不按规定,常常走得很远,走到正好不能看见这个站头那么远的地方。在晴朗的天气里,这距离还可能达到五公里左右,这里的土地完全是平坦的。要是我走到在我的眼前我的木棚在远处只是闪烁的影子那么远的地方时,我会由于眼睛的错觉而有时候看到许多黑点向着木屋移动。那是一大帮人,全是部队,有时候却是真的来了一个人,我便挥着锤子跑完这整整的一段长距离的路,回到木屋。
将近晚上,我工作完毕,最终回到我的木屋。在这段时间里一般来说没有人来看我,因为夜里走回到村子的路是很不安全的,这一带有各种各样的流氓、恶棍出没,但他们不是本地人,他们出没无常,常常走了又回来。我看见过那一帮子人,这个孤寂的车站吸引着他们,他们不是那么危险,但人们必须要认真地与他们周旋。
也就是这些人在这个长长的昏暗时辰里来骚扰我。否则的话,我就躺在木板床上,不想过去,不想铁路,也不想下一趟列车要在晚上10到11点之间经过本站,简而言之,我什么也不想。有时候我看一份旧报纸,那是火车上有人扔给我的,这里也许有令我感兴趣的来自卡尔达的丑闻故事,但孤立地从某些日期的报纸来看,我就不可能理解这些故事了。除此而外,在每一份报纸上都有一部小说的连载,这部小说叫:《指挥官的复仇》。我有一次梦见了这位指挥官,他身边总是带着一把匕首,在某种特殊情况发生的时候,他甚至将匕首置于牙齿之间。其余的内容,我就不去多读了,因为天色马上就黑下来,煤油和蜡烛都贵得令人难以支付。我一个月从铁路当局那里只得到半公升的煤油,这个月还没过完,这煤油早已经在晚上为列车燃点半个小时的信号灯而用完。可是这种灯也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后来我在有月光的夜里就不再去点燃这盏信号灯了。
我正确地预计到,夏天过后煤油会是很急需的,因此我在木屋里的一个角落挖了一个槽,在槽里放了一个用沥青将缝隙涂塞好的小啤酒桶,将每个月节省下来的煤油倒进去。然后全部用稻草盖好,谁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东西。木棚里的煤油味越浓,我越觉得满意;因为那是一只用旧了的有裂纹的木板做成的桶,它吸饱了煤油,所以发出如此浓烈的煤油气味。后来,我将这只桶小心翼翼地挖出木屋,因为督察有一次在我面前拿着一盒蜡制火柴,当我想要的时候,他将这盒火柴一根接一根地点着抛向空中。我们两个人,还有煤油,都处在万分的危险之中,我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放下所有的火柴,我总算挽救了一切。
我在空闲的时间里常常考虑冬天里怎么照管自己。如果我现在在这温暖的季节里就已经感到寒冷——如这里人说的,现在天气比许多年前温暖多了——那到了冬天对我来说会非常糟糕的。我攒积煤油只是一种心境,我其实真该理智地为冬天收集各种各样的东西;社会不会特别地关注我,这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但我太无忧无虑了,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我不是无忧无虑,但我太少重视自己,以致我肯定不想在这方面做出许多努力。现在在这个温暖的季节里我还过得去,便任其保持原样,并不想再继续干些什么事情。
把我带至这个车站的诱惑之一,曾是狩猎的旷野风光。有人跟我说过,这里是一个特别的蛮荒所在,而且我已经为自己弄到一支枪,如果我积蓄了一点钱,我想就将那支枪转寄过来。现在看来,这里并没有狩猎野兽的痕迹,只有狼和熊可能会在这里出没,在最初几个月里,我既没看见狼,也没看到熊,除此而外,这里倒是有奇特的大老鼠,这个,我却是马上能观察到,它们是如何地成群结队,就像随风而来,穿越过这里的草原。但我为之兴奋的野兽却是没有。这里的人并没跟我说错,野兽出没的地方是有,只是离这里有三天的旅程——我没有想到,在这一百多公里远的无人居住的土地上的情况会是不可靠的。不管怎么说,我暂时还不需要那枝枪,便可以将这些钱用在别的方面。为了冬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筹措一支枪,我为此按时将钱放在一边。对于有时候侵袭我的食物的大老鼠,我那把长刀就足够了。
在开始的时候,我对一切还是新奇的,我有一次戳住了一只这样的大老鼠,将它放在我面前齐眼高度的墙上。要是你将它置于齐眼的高度,你就会仔细地看到这只小动物;要是你弯着身子朝地上去看它,你得到的有关它们的想象便会是错误的,不完全的。这些老鼠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爪子,爪子大而稍有点陷进去,最末端是尖的,它们很适合在墓穴里生活。置于我面前墙上的老鼠在发颤,在这最后的颤抖中,它一反活泼的本性,绷紧了爪子,爪子像是一只小手,在向着一个人伸去。
一般来说,这种小动物很少令我烦恼,只是在夜里,它们有时将我吵醒,那是因为它们在坚硬的地上跑动的时候发出啪啪声,然后穿过木屋,这时,我便坐起身来,可能点上一支小蜡烛,这样,我能看见某个地方的木柱下的一个小洞中,一只老鼠从外部伸进去的爪子正拼命工作着哩。这种工作完全是无效的,因为它要为自己挖一个足够大的洞,必须要干上一整夜,而一当天色稍有点亮的时候,它就逃之夭夭了,尽管它工作得像一个知道自己目的的工人。它努力地工作,虽然有未注意到的微粒在它的洞穴下飞起,但没有成绩的话,它大概永远不会动用那爪子的。我常常在夜里凝神注视,直至在注视中产生的规律和寂静让我困倦。后来我连吹熄蜡烛的力气都没有了,烛光便继续照着那只在工作的老鼠。
有一次在一个温暖的春夜里,当我又一次听见这个爪子的工作的时候,我小心地、摸黑地走出,想亲自去看看这动物。它把带有尖嘴的头部深深地垂着,几乎伸在两个前腿之间;只是为尽可能地紧紧挨近木头,并尽可能深地将爪子伸到木头下面。人们也许可以相信,谁要在木屋里死死地抓住爪子,并欲将它整个身子拽出,那儿,这一切都是要非常聚精会神的。这一切也可一下子解决,即将这小动物打死。在完全清醒的时候,我是不能容忍我唯一占有的木屋遭到袭击。
为对付老鼠保住木屋,我用稻草和麻絮填塞了所有的洞穴,每天早晨向地面审视一圈。我也曾想将木屋里至今还是用脚踩实了的泥土地的地面铺上木板,这对冬天来说也可能有好处。最近的村子里的一位农民,名叫叶考茨,他早已答应为我带来好看的烘干的木板,我也常常为这允诺而招待他。他也从来不是过好长时间才来,而是每隔两个星期来一次,有时还托列车上人送来包裹,但却是没把木板带来。他对此有各种不同的托辞,最多的是他本人年纪太大了,不能拖拽这么重的东西,他的儿子将会把这些木板带来,但现在他儿子正忙着农活。按他的说法,叶考茨如今看上去也是那么个样子,已经远远超过七十岁了,但还是一位身材高大、体格颇壮的男子。除此而外,他还改变托辞,有一次他谈到要弄像我需要的那么长的木板有不少困难。我并不催逼他,我并不一定需要这些木板,本来也是叶考茨自己让我有铺地板这个想法的,大概这种铺设也并没有什么好处,一句话,我可以平心静气地倾听这个老头的谎言。
我与他见面的致意用语总是:“啊,木板,叶考茨!”他马上便用半是喃喃的言语开始了抱歉的话语,我叫他督察、上尉或电报员,他不只答应我下一次带来木板,而且要他儿子和几个邻居来帮忙将我的整个木屋摧毁,代之建成一座坚固的房子。我聆听得那么久,直到我感到疲倦并将他推出去为止。但为了取得原谅,他在刚走到门口的时候,便举起看上去好像是虚弱的手臂,其实他完全可以用这双手臂压死一个成年男子。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拿来木板,他是在想,如果冬天临近,我会急需木板,到时价钱就高多了,此外,只要木板没拿来,他本人对我来说就会有较大的价值。他当然不是笨蛋,并知道我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但在这里面,我看出来了又有何益,他看到了他的优势,他保持住这样的优势。
我——我服务工作的第一个季节将近结束之际——真的生病的时候,我为木屋对付那些小动物和保护自己过冬所做的一切准备不得不停了下来。我至今有一年长的时间没有生过任何病,哪怕是最轻微的不舒适感也没有过,这一次我却病了。开始表现为一种厉害的咳嗽。从车站向内走大约两个小时距离的地方有一条小溪,我总是从这里打上一桶水装上手推车运回,作为我的储备用水。我还常常在这里洗澡,咳嗽就从这里得的。染上的咳嗽极为厉害,我在咳嗽的时候都必须佝偻着身子,我相信,我如果不佝偻着身体,拿出所有的力量来,我会敌不住这咳嗽的。我想,列车上的人员会对这种咳嗽大吃一惊的,但他们清楚这种咳嗽,他们称它为狼咳。自此之后,我开始从这咳嗽里听出了狼的嚎叫。我坐在木屋前的小凳子上,狼嚎般地迎接列车,又狼嚎般地等着列车离去。夜里,我不是躺着而是跪在木板床上,将面孔挤压在皮毛里,至少让自己听不到狼嚎之声。
我紧张地等待着,直到任何一根重要的血管爆裂而结束一切。但这样的事情怎么也没发生,甚而至于没过多少天,咳嗽便不见了,那是一种茶医好了这种咳嗽,那位火车司机答应给我带这种茶来,但他向我解释,我必须在咳嗽开始后第八天才饮用这种茶,否则它就没有效。第八天他真的带来了这种茶,据我回忆,好像除了列车人员,还有乘客,两个年轻农民,来到我的木屋,因为在喝茶之后听到第一声咳嗽就会出现好的预兆。我才喝第一口茶,竟抑制不住地咳到了在场人的脸上,但然后真的马上就感到轻松,在后来的两天里这种咳嗽虽然已经减弱些了,但留下了发烧,而且不退。
这发烧使我十分疲倦。我失去了所有的抵抗力。还不时地发生这些情况,即在我的额头上完全突然地出汗,我全身颤抖,倒在了我所在的地方,直等到知觉再恢复过来,我感觉很清楚,我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坏了,对我来说很有必要乘车去卡尔达,我要在那里住些日子,直到我情况有所好转。
孙龙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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