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之地（良堂）三十六

“快睡。”孟鹤堂满脸通红，就要挂断电话，周九良连声阻止他，“别挂别挂。今天失去你消息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是害怕，孟鹤堂，我想一直听见你的声音。”
“别怕——”这次轮到孟鹤堂对他说道，片刻的安静之后，温柔的歌声轻轻响起，孟鹤堂抵着孟舟额头哼道，“那天的云是否都预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对面的车灯一盏盏从眼前闪过，在眼底留下明暗交叠的光影，周九良偏头看看路牌，视线有一点朦胧。这个男人是柔软、是天光、是水雾，是一切美好而易逝的存在，让人情不自禁想去抓住。
“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
“在这呢。”周九良单手撑在车窗上应道。
“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知道。”
孟鹤堂嗤的一声笑了起来，停下来问道：“用你搭腔，你说相声的吧？”
“你想说吗？你干什么我都陪你。”周九良揉揉酸涩的眼睛也笑了起来，一转方向盘准备下高速，“孟舟睡着了？”
“嗯。”
“你要不要睡会？我就听着，你不用管我。”
“没事。”
“嗯。”
沉默的呼吸声却令人非常舒适，周九良并不打算打破它，还是孟鹤堂挣扎着先开口说道：“孟鹤堂是我的真名。”
“我知道。”周九良终于让这块顽石点了头，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有一名学生家里条件很好，我每周会去他家上课，孟舟的爸爸为他家做事，有两次负责开车来接我。”孟鹤堂说说停停，似乎每一个字都很艰难，周九良偶尔低低应一声，不催促也不打断。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总是很热情，告诉我他有一个女儿，夫妻俩都很宝贝这个孩子，他的妻子也想让孩子以后学钢琴，问过我收的学费后又一直咂舌。我说没关系，有时间的话我可以不收钱带一会的。”
这很像孟鹤堂的行事风格，周九良无声地笑着。
“后来有一天——”孟鹤堂深吸了一口气，摸着孟舟眉梢的手不停颤抖，“我刚刚到学生家，孟舟爸爸满身是血地闯进我的车子，求我开车，求我救他——”
“孟鹤堂——”周九良想说这不怪你，但也明白，这句话得孟鹤堂自己对自己说才有用，他不需要别人的原谅，他需要他自己的原谅。
“我当时吓傻了，我不敢动，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拖走。”孟鹤堂哽住了，语调中有恐惧也有愧疚，“他们说他赌博欠了钱，可是我知道他所有的收入都是为了孩子的未来，还是我劝他不要先买钢琴。”
“我想过报警，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敢说。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我可以欺骗自己他是自作自受，可是很快看到新闻，几乎是发现他尸体的同时，他的妻子离家出走，只留下了一个受了刺激的孩子被送去了福利院。”
孟鹤堂语速越来越快，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如果，如果我当时我救了他，如果那天我报了警，也许至少孟舟的妈妈就不会出事，孟舟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孤苦伶仃，至少还有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