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新年前一晚,我看到了这个病人的舞蹈

2023-03-26生活,幻想,日常 来源:百合文库
12月31日,新年前一晚
大风,雷阵雨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和大风,措不及防,应该是上帝和人类在新年前开的最后一个玩笑。
它的目的也许仅在于上帝想要嘲弄一下这些庆祝自己发明的历法规律的愚蠢自大的人类。
上帝就是这样的,用着自己得心应手的武器——自然,提醒万物,自己不可被摆布,不可被揣测。
不过他可能没有想到,我是喜欢在大风暴雨中闲逛的,今晚的天气算不得一场惩罚,倒是像精致的米其林餐厅,就餐桌旁传来的悠扬的小提琴声,不,将小提琴换成架子鼓更为合适,鼓棒的每一次敲击都是一次雷鸣,就着下饭很开胃。桌上的餐酒也应该换成三十年陈酿的女儿红,不需要故作高雅的高脚杯,大口饮来,大口吞咽。
上帝可能更没有想到,自己低估了人类一旦聚众的力量。这是人的特质之一,人心中的懦弱,胆怯和智慧被一群人摧毁,而冲动,勇敢和无知也被这群人拿鲜血灌出个盈满,聚众后的结果自然无需多言,就这点来说,人们聚众的效果和喝个大醉的效果类似。
这场大风雨,就像点燃万吨当量炸药的一点火星,迅速而疯狂地将人群点燃,发亮。这堆人狂欢地更起劲了,他们身上升腾的热气和倾泻如注的大雨互相倾轧,斗争,这是新年前的疯狂,犹如诸神之战的黄昏。
我边喝着酒,漫步行走到此处,微醺的眼睛看着这堆人群。就好像透过不断被雨点侵蚀的湖面,看对面的世界,波纹的扩散带来跳动的虚幻,很像近视的感觉,有种朦胧美的味道,可能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体会到——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这个世界。
隐隐约约地,我模糊地看到在自己与这群人相同距离的对面,也有个人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群人。那人看年纪也有个6,70岁了,穿着笔挺的英伦西装,脚上是一双和这场大雨一样突兀的雨胶鞋,手上却撑着一把民国时代气息的油纸伞。这种巨大的差异在他身上却毫无突兀感,可能我们的审美观一直都是错误的,我们拘囿于时代的规则和社会的评判下。
他也一直在看这群人,从我来到后就一直在看着,可能比我来得更早。
我的心思从这群人身上,转移到了这个老人身上。
他是谁,他在想什么呢?他需要喝一杯吗?我挺愿意请他喝杯酒的。
在我盯着这个老人的第9分27秒钟时,他动了。我没有想到他接下来的动作,这个老人也许本身就不是我能预想到的。
他收起了油纸伞,甩掉了雨胶鞋,脱掉了合身的西装,内里的病号服才显出了端倪。
他穿着最后一层的病号服,狂笑着赤脚冲进了人群,和这群人年轻人一起唱歌,一起跳舞,一起扭动着身躯。这对于他来说,可能是一场最后的仪式,把身体里压抑了50年的青春,在一年的最后,在生命的最后,在热血的最后,释放出来。
我还在盯着他看,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不过他也许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人观察,就像我不在乎他有没有察觉到我在观察他。
这场大雨还在下,这群人还在狂欢,尽管他们的衣服已经被淋湿,透出来的是他们窈窕的曲线,当然,那个老人除外。
我想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用感冒发烧,来迎接自己新年的第一天的生活。
也不知道这个老人能否撑过这场人类最普通的疾病,对于疾病和人来说好像就是这样的道理:人与疾病相互抗争,病失败了换个病,人失败了换个人。
这个老人大概也已经准备好了,想到这,我更想请他喝一杯了。
零点的钟声随着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的跳动,缓缓来到。这声音就像寺庙里每日的钟声,不过寺庙的钟声低沉厚重,是一种众生皆苦的味道。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众生在狂欢后,看起来都挺乐呵,也许他们的苦在心里,也许他们的苦被雨,被电,被无知和热血冲刷掉了。
新年来到了,真好。
这群人也该换个场开始庆祝新年的开始了,就像他们刚才在哀悼旧年的逝去,人就是这样,反复无常。
我要走了,回家躺床上醒醒酒,我的每个新年大概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的。
走之前,我又看了看那个老人,这次,他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面带微笑,说出来五个字。
突然,在大雨的最后,上帝回馈给人类最后一个小礼物——一道闪雷,照亮了漆黑的人间,一切都在一刹那被照亮,我的眼睛受不了这刺激,应激反应似地闭上了。
当我再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像热气蒸腾的浴室里的镜子,在冷空气进入后,慢慢地清晰。还是熟悉的地方,倒翻的垃圾桶,止不住滴水的饮水机,泛黄的白炽灯,身旁电脑上还在放着刚播出不久的新番。
原来刚才睡着了啊,可我的脑海里还在回响着那个老人最后那句话:我就是你啊。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