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中篇小说】荷鲁斯之乱 - 恐翼(三)

三战帅的决意 
“汝当与异教徒开战,无休无止,绝无仁慈。”
——记述者,戈蒂耶,2千年
壹“无敌理性”号是第一个跃出亚空间的。
它突入寂静的现实空间,仿佛落于黑冰之上。减速推进器在其舰艏和中心脊线的城垛炮塔上点燃。汹涌的能量因非现实和现实空间的交互作用而产生于它布满凹痕的装甲上,从舰艏到舰艉噼啪作响,为雄踞于舰艏脊背教堂上的巨大玄武岩塑像营造出一道光环,那是高举利剑张开双翼的暗黑天使。舰队的其余舰船于片刻间跟进。太空在现实空间裂开之时爆发出火焰,数公里长的乌黑战舰从另一面挤出。火焰在瘢痕上摇曳不定,跳跃于脱离的战舰上,随后现实空间的压力最终将其熄灭。在寂静的太空中,这是一道精确又美丽的芭蕾。
“无敌理性”号的舰桥,则宛若一辆五十公里长、十九节车厢的火车头,未经编排而狂乱脱轨。
斯特涅斯绷紧了下巴。他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在盖勒场瓦解和舰船完全从亚空间中现身之间的那几秒钟。丧生于那几秒钟的舰船比在那之前的数周、数月甚至数年的疯狂航行还要多。受压的舰体震颤呻吟着,如同教堂地窖般跨越舰桥的沉重的横向框架因扭曲的压力和燃烧的引擎而尖啸着。身着制服的舰员们大声呼喊着各个主要系统的状态报告。
“所有舰船皆已报告,”韦塞皮安宣布道,他只有在神经紧张之时才会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打着指挥台的栏杆。“一次完美的转移。”
“给我视觉画面,”斯特涅斯厉声说道。
眼状屏幕闪烁而出,与此同时遮蔽着隔舱窗户的重型塑钢遮光板被流着汗的水兵们手动卷起。来自星系太阳的一股黄光扫开了紧急灯光的深红条纹。斯特涅斯的光学眼由此自动缩小了光圈。舰桥的其他舰员则在痛苦中发出咕哝声,遮住双眼或是看向别处,直到他们的视野得以适应。
“我们是否位于指定坐标?”
雄狮坐在一个由黑曜石和象牙打造的王座上,在一个单独的平台上与指挥台并列,保证了坐于其上之人能够监督整个舰桥。相比于原体用于其会议室的椅子,这一把则非常与众不同。那一把椅子是为了让主人能够在他的——恰当地说——同伴的陪同下安然而坐。这一把则是力量的体现。
“萨格里亚铸造世界,”斯特涅斯说道,并未从他的屏幕上抬头。“已确认。”他感觉到原体目光的重量落到了他的背上,与此同时他分析着初步的占卜报告,他那基因强化的神经以远比其舰员或沉思者更快的速度处理着输出信息。
他不太确定这是个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
“讲吧,舰长。”
“有舰船,主公。十艘,正脱离萨格里亚一号星的高锚地前来拦截我们。他们是第三军团。”
雄狮在王座上倾身向前。“前往交战。”
贰侯古因步履沉重地走向十二突击舱那隔离危险的防爆门。四十八分钟。这便是两支舰队从最初的占卜接触到进入击杀射程的时间。这时间足以让军械工脱下侯古因的盔甲,并穿上战术无畏甲,但也仅此而已。
他走过通道,仿佛包裹于一块巨石中,六位与他同样身形巨大的同袍在他身后排成一列。萨马雷尔。卡斯泰尔。瓦莱尔。布雷诺尔。信记官米尔敦。扎雷尔——一位技术军士,体形特别庞大,伺服系带和设备台架固定在他的终结者盔甲上。侯古因非常希望卡罗林古斯能在他身旁,但是他所计划要去的地方并非是为死亡使者和他的直选继任者所准备的。
在他走过门槛时,发射警笛在每个控制室中尖啸着,红色与黄色的警报信标飞闪于机库,各个小队从大门蜂拥而出,进入连廊舱。各处的舰员冲过由荧光带标出的狭窄小道,避开正在准备过程中——加油、武装并让鸦翼飞行员钻入驾驶舱——的打击战斗机。
然而,在隔舱大门旁那小小的指令半球中,一切都畅通无阻,其通过刻意地粉刷与机库的其他地方区别开来,并且贴着激进的标志。
甲板主管四处奔波着,一块数据板夹在手臂下,分派各队进入突击攻坚艇。
西斯图斯吊舱沿着最近的舱壁排列着,钢铁外罩、缓冲器、爆炸杆和满是推进按钮与状态灯光的远程引导控制台呈现出倒置的梯形金字塔状。于侯古因而言,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排击锤置于一行古老的燧发枪之上,击铁待发,准备射击。
他让萨马雷尔去应对那位烦人的军官。
瑞德罗斯正在那里等候着他们。
包裹于终结者甲中,侯古因令恐惧使者甚显渺小,但尽管如此,在瑞德罗斯伸出一只手时他仍然肌肉紧绷。
“忠诚与荣誉,兄弟,”瑞德罗斯说道。
侯古因踌躇了,为那简单的兄弟之意而感到惊讶,并为此感觉而羞愧。他的心境已如此黑暗以至于连光都无法穿透吗,亦或是因偏执而如此扭曲以至于他无法看清?他紧握住他兄弟的手腕,他那过大的臂铠盖过了瑞德罗斯肘部以下的手臂,随后他点点头。他的头因被盘绕的网线和缓冲垫包裹,使得那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忠诚与荣誉。”
他们以这姿态停顿了片刻,双手紧握,颔首低眉,随后侯古因松开了他的手。他抬步后退。
“我以为你反对这计划,”他说道。
“的确。强烈反对。我们应该在一万公里外将帝皇之子毁灭殆尽,然后航行穿越残骸,仿佛无事发生。我想你看到了并不存在的阴谋,将简单的解释视为复杂的诡计。我之前称你为极限战士,但我错了。你是阿尔法瑞斯。”
侯古因的手落到他的剑柄上。他咆哮一声。
瑞德罗斯举起双手投降。“我不是来此打斗的。”
“然而你我共处此地。”
“的确如此。”
在侯古因的所有兄弟中,瑞德罗斯应该是他能够交心的少数几个对手之一,但在实际中却并未如此直截了当。有太多事情不该述说,太多特权必须保留。什么也不说才是更简单的。侯古因发现他的思绪转向了雄狮。自从卢瑟离去以来,即便是基里曼和圣吉列斯也不能取代银河之中真正了解他的那个人。
由此他为他的原体感到遗憾。
“那太过便利了,兄弟,”他说道。“一支阿斯塔特军团的舰队,不足以大到威胁我们,亦不足以小到完全忽视,如此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就在我们开始疑虑我们的航向之时。”
“并非所有人都有所疑虑。”
在他们讲话之时,甲板主管开始引导终结者们走向西斯图斯突击攻坚艇那蒸汽包裹的舱门。米尔敦和扎雷尔与他们同行,但死翼的战士们在甲板上单膝下跪,于其剑刃上低头立誓。
侯古因拔出他的剑。
“战帅一直在欺骗我们。我能感觉到。他利用我们所希望找到的东西来戏弄我们。这是让我们远离泰拉的策略。他所害怕的是雄狮,他也的确应当害怕。”侯古因是最后一个跪下的,低下额头置于剑格上。当他作出此举时,他发现自己的脑海一片空白。这宣誓是转变入世俗时代的骑士传统。他不知道他该想什么。“我会找到其中的证明,”他咕哝道,随后亲吻剑柄上的剑与翼图案。
他在起身时端详着瑞德罗斯的面容。
“还有别的事情吗,兄弟?”
作为回应,恐惧使者向他致意,随后低下头,这是骑士间所奉行的简朴的传统致意。“没有,兄弟。猎杀愉快。”
叁三军团的舰船分成了两支编队,如同逡巡于一只顶级掠食者的黑楔周围的鱼。停止推进器在黑暗中闪耀着,描绘出其黑暗两侧的紫色鳞甲和黄金边缘。萨格里亚的太阳在它们身后熊熊燃烧,在其雉堞状尖塔上形成了紫色的光晕。
斯特涅斯通过屏幕追踪着它们的机动。它们在虚空中的机敏令人印象深刻,但考虑到它们的起源,这并不令人惊讶。他们的舰船同样也比初步占卜报告显示的更加瘦削。十艘舰船。在任何情况下这都是强大的力量展示,无疑足以保卫一个恒星系,但其中八艘都是混编的驱逐舰和护卫舰,留下仅仅两艘主力舰对抗暗黑天使的六艘。
那还不包括“无敌理性”号,她自己便是独立的一个级别。
航行于左舷的编队由一艘驱魔者级大型巡洋舰率领。那是一艘舰队航母,由眼镜蛇和毒液级鱼雷艇护航。可以预料到它会保持距离。然而,位于一军团战线远端,以设计尖锐的路线冲向暗黑天使右舷侧的“天使之石”号舰艏几百公里内的另一支编队,是由因陀罗耆特级重型巡洋舰所率领。这是一位罕见且设计粗犷的虚空战士,这一级舰以印度神话中的无敌半神命名。这是艘有着巨大投射量的舰船,建造用于对极近距离上的目标倾泻数百万公吨的弹药,夯实的舰体装甲和虚空盾必能在其接近时吸收敌人的惩戒。黑暗机械教的一些变节者一定修剪了这艘古老舰船的应答器,因为它正以女性的声音在这狭窄的海湾中尖叫着其名字。
“锡巴里斯!锡巴里斯!锡巴里斯!”
“关掉它,”斯特涅斯吼道。
“是,长官。”
“锡巴——”
随着一阵反馈静电的呜咽声,那个频道沉寂了。
“‘无敌理性’号足以匹敌她,”奥兹乌斯·韦塞皮安说道,端详着全息图形,它将吨位、武装、产生能量和舰体厚度等原始占卜读数分析为可理解、颜色浓缩的信息包。
“要是我们不让她靠近的话,”斯特涅斯说道。“命令‘天使之石’号脱离编队并转向右舷。让‘阿马迪斯爵士’号和她的护航舰降速至十分之一并准备好鱼雷。”
若侯古因是正确的,这只是个欺骗手段,那么战帅玩得很好。
数个光点散布于虚空中的水平面上,眼镜蛇和毒液发射了它们的首轮鱼雷齐射。
“虚空盾组已完全充能,”有人叫喊道。
“点防御系统就绪。”
“外部舰体区域已封闭。”
“我们正进入光矛射程,主公,”斯特涅斯朝他肩后喊道。
“调整航向拦截‘锡巴里斯’号,舰长,”雄狮说道。“她会转向面对我,否则我会将矛刺入她的腹中。”
肆西斯图斯内部有种木汁和叶根的味道。侯古因几乎能听到地架在他脚下吱嘎作响,他抬起头,对那如同剑鸟一般的嘎嘎声感到惊讶。在他能够集中注意之前,那声音便从他的感知范围中退去了,那森林的味道变成了熟悉的固有汗味和磨损的皮革味,还有溢出的油脂味和钷燃料的味道。落于前方舱壁上的多节树木的交叉阴影,也消失不见了。
侯古因转向入口舱门处的米尔敦,他的终结者甲闪烁着军团智库的茄蓝色,正踏上跳板。
“坐好,校尉。”智库官的头盔响起他声音中所固有的攻击性,并化作一声咆哮。“你正站在过道中。”
小队中的其他人走了进来,米尔敦停在原地,坐下,锁定,闩条降至双肩。所有需要手动操作的东西都大得可笑,仿佛是为孩童那笨拙的双手设计的。
侯古因摆脱掉他脑海中那徘徊的朽木臭气,将头盔拽到头上。随着一声稳定就位的嘶嘶声,头盔锁定在了他的项圈上。他所呼吸的空气现在完全内化了。一层远红外扫过他的视觉显示器。信息条和公开威胁等级弹出,盔甲中的自动战斗系统一个个开启。
“没什么,”他喃喃道,仿佛在吟诵。
小队长的椅子位于突破栅栏的右前方,如此在其开启时他便是行动最近的人,直接面对着过道。西斯图斯正挤满了人,侯古因因身形过大而无法转身,便退后并将自己锁定就位。
甲板主管进行了粗略的系统检查,而暗黑天使们准备着自己的武器。卡斯泰尔拔剑出鞘,剑尖立于甲板上,对着剑柄的天使之翼图案低语着,仿佛在祈祷。米尔敦的腿上放着一把样式粗犷的双刃灵能斧。瓦莱尔正举着一把重型喷火器,对于登上敌舰可能预计到的近距离战斗而言乃是个绝配。其他人携带着复合爆矢枪,在检查枪械内外时发出咯咯哒哒的身音。弹药计数器在他的盔甲连接到自己的武器基本系统时闪烁于侯古因的显示器上。他的刽子手阔剑插在他髋部的剑鞘内。终结者盔甲相当庞大,足以令那把阔剑看起来像是普通大小的剑。
感到满意后,甲板主管离开了。舱门砰地一声关上,随后传来气动锁的金属摩擦声和嘶嘶声,伴随着一阵猛烈的震动,西斯图斯的发射系统启动了。
“雄狮与卡利班,”卡斯泰尔低语道,双眼注视着剑格。
“为了帝皇,”侯古因说道。
随着一阵爆炸式的冲撞,万物瞬间混乱不已,西斯图斯在数秒内推进了一千米。重力将暗黑天使们紧压在他们的安全闩上,观察孔中的视野从灰色的钢铁变为了开阔的太空。虚空中闪烁着激光炮和火炮的火力。第二道响声传遍飞船,自主驱动系统点燃,修正推进器调整着其离港航向。侯古因从他那狭窄的口子看着来自“热烈”号的一连串光矛打击穿透了一艘三军团护卫舰,在那舰船的内部空气被点燃时爆炸开来。他移开目光,无动于衷。
“多久?”米尔敦问道。
侯古因检查着他的关联系统。“撞击于七。六。五……”
萨马雷尔伸出手安慰般地轻拍布雷诺尔的大腿。
这是他们两人自卡利班以来就一直享有着的老笑话。作为一名候选者时,布雷诺尔便对高度和极速有着强烈的恐惧。即便是骑在马背上也曾让他呕吐过。如今他们全都已经消除了这些微不足道的恐惧。唯有遥远记忆中的友情留存至今。布雷诺尔做作般地用头顶撞,萨马雷尔放声大笑。侯古因发现自己渴望着他们所享有的自在的兄弟情谊。
“四。三——”
撞击令他们倒向攻坚艇的前方。侯古因感觉到他的超人体格挤压在座位后背上。随着安装于格栅上的巨量热熔烧穿西斯图斯的路,光芒在前方的裂缝中闪烁着,白热,如同超新星。“锡巴里斯”号的舰体装甲蒸发掉了,并且无法减缓突击攻坚艇的速度,攻坚艇穿透了它的外层,虚空的寒冷会将一个人的汗珠凝入精金的冰雹之中。随着一道又一道的破裂声,西斯图斯撞穿了舱壁和内部桁架。攻坚艇的惯性抑制系统减缓了每道连续撞击,因此侯古因在攻坚艇的拉扯最终停止时已经在解开套具的过程中了。
“二号和一号怎么样?”萨马雷尔在他起身时问道,一只特大的臂铠举起了他的复合爆矢枪。
“这艘舰船一定已经改变了方位,”侯古因说道。“它正转向朝‘无敌理性’号发起进攻。”
“真是勇敢。”
侯古因转过身。前方的隆隆声响彻舱内。气体在突击舱门上喷射,熄灭火焰,迅速冷却因摩擦生热而变得通红的甲板金属。整个甲板一片旋云,温度变化率闪烁于他的头盔目镜中。
“跟我来。”
侯古因踏出攻坚艇——
——踩在枯萎的树叶上,吱嘎作响。他在惊愕中低头看向他的靴子,然后抬起头。茂密的森林包围着他。动物在节疤洞和兽穴中的隐蔽处嗥叫着。鸟儿发出唧唧声,在它们猎捕鸟群时环绕着树荫天蓬,令黑色的叶子沙沙作响。
“这是什么?”
他举起爆矢枪,转过身,但在他本预料会看到西斯图斯的机鼻,嵌入扭曲的整流罩和蒸汽泡沫的地方,只有一个小人物。它只有孩童般大小,身着袈裟衣,那颜色仿佛处于一种周期性流动的持续状态中,从黑色到棕色到灰色再往复循环。它的脑袋隐藏在宽大的兜帽下。它并非人类。侯古因能感觉到。这仅仅只是它所选择穿戴的伪装,以免它屈尊显现时将它面前的人逼疯。
侯古因的面甲内玻璃开始结冰破裂。
“守望者,”他喘息道,头盔内起了雾。“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个卡利班的鬼魂重复着回答他的话。
侯古因听到了那些话。他感觉到了它们。他记得它们,仿佛它们曾经同他讲过话一般,在很久以前,而这次造访将它们唤回了他的脑海。那些话语以书面形式显现,以滚动的文本在他那缓慢结晶的屏幕上一遍遍反复。
“乌洛波洛斯(Ouroboros)正在苏醒。现在是拯救卡利班的最后机会。”
侯古因试着说话,但那守望者已经消失了。卡利班的森林消失了。在此他面对着米尔敦和卡斯泰尔待发的武器。瓦莱尔、布雷诺尔和萨马雷尔步履沉重地走下跳板,肃清他们所撞入的通道,与此同时将他们的占卜网投射得足够宽,以让技术军士扎雷尔能够定位他们的进入点。
“二号甲板,”他宣布道。“十区。提前的撞击让我们离目的地更近了几百米。”
“我经历过更糟的,”萨马雷尔说道。他转向侯古因。“兄弟?”
侯古因眨眨眼,摇摇头,他那巨大的头盔和固定的肩甲将这两个行为隐藏于他的兄弟。“卡洛森校尉和他的突破者应该已经登舰。迅猛行动,让风暴使者吸引‘锡巴里斯’号的注意力。”
一阵狂喜与愤怒的嚎叫响彻通道。“前进。”
死翼终结者们将枪口转向那个方向。那声音再次传来。更响,更近。侯古因听到了脚步声。扭曲的阴影沿着舱壁形成,仿佛在堕落与猥亵中扭动在一起,随后一群身着破烂制服、神情狂喜的凡人在扭曲的高潮中撕扯于角落。一些人用霰弹炮和激光枪盲目开着火,但大多数人什么也没有,只有染血的指甲和摩擦的牙齿。侯古因数了数,有一百个。两百。三百。更多人仍在到来。
瓦莱尔开始让他的重型喷火器吐息。
“我们杀出一条路前往舰桥,”侯古因说道,举起他的复合爆矢枪,指示盔甲肘关节锁定。“死亡使者降临!”
伍每个观察眼和观察口都是白茫茫一片。“无敌理性”号和“锡巴里斯”号相距不到两百米。两艘舰船的大量火力倾泻在对方的护盾上,遮蔽了整个视野,在这范围远端也同样令人惊骇。火花从控制甲板上爆出。整排整排的控制台都严重超载。高级指令机仆在其变得狂暴并攻击驻于指挥台周围的武装水兵后化作两块凌乱的碎片。他们全都死了。
雄狮擦净臂铠上的“狼刃”剑那血腥的齿轮。
“我们必须脱离,”斯特涅斯敦促道。“保持一些距离。”
这两艘战列舰如同武器相交的战士。“无敌理性”号比“锡巴里斯”号的吨位多一半,但她缺乏对手那样的体力。她是个骑士,一位有着优雅修养、举止端庄的战士,正陷入近距格斗的战斗中。随着两艘舰船相互交困的每一刻,她的舰上都有一些东西死去。在他讲话的同时,战略室阵列附近的一个狂暴的系统将一位焦黑的舰员扔过舰桥撞到一根管道上。打击仍在持续。“锡巴里斯”号也同他的这艘骄傲的舰船一样肋骨创伤眼睛青肿,但这于斯特涅斯而言毫无慰藉。
“不,”雄狮轻柔地说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白茫茫的主观察眼眶,仿佛他那增强的敏锐感能让他违背简单的物理法则而看透某些东西。
“这对他们有利,主公。”
“那么我们会让自己的优势超越他们,舰长。”
“一半的舰船导航传感器都没了。航行如此之近,我们有撞击风险。”
“既已上阵。鲜血亦洒,我定要称心如意。”
“是的,主公,”斯特涅斯回答道,声音中未有一丝不满。
庄森是位杰出的指挥官,但也反应灵活。这在许多方面令他成为比他的兄弟们——比如基里曼或是多恩——更强的战场指挥官,他们的超人能力能让他们在行动所需之时将谋划尽到极致。尽管,有些时候,低级的战士不得不为此受罪。当他被击入死角之时,骄傲令他不会退缩。一旦上阵,他将战斗到底,纵使走入歧途。
“那至少让我召回‘天使之石’号。在我们两者之间,我们——”
“不。”
雄狮从未提高他的声音。有经验的耳朵能在他低沉的声音和他发出的每个坚硬的音节中察觉到他那阴郁的心境。
“让它们保持一定距离并固定不动。我向侯古因保证他有一切机会向我证明我的兄弟把我当做蠢货一般愚弄,而我不会空言虚语。我要向另一位舰长解释这些命令吗?”
斯特涅斯转向他的屏幕。电流在屏幕上迸发,即便是那光亮的表面也无法向原体流露出他的神情。
“不,主公。”
陆“锡巴里斯”号指挥舰桥的防爆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扎雷尔正走向大门,手中拿着热容包,准备安放于对角接缝上。他站在那里,铁拳中握着炸弹,随后大门打开了,对于这意想不到的轻松进入,他那巨大的盔甲并未流露出任何反应。若非一股恐惧的缓慢寒意在那闭锁的大门打开时传遍侯古因,那本会显得滑稽十足。
他双手举起阔剑,进入防御姿势。传感器输入端的弹药计数器显示为00000,每发子弹都消耗在了凡人渣滓身上。他们目前尚未遭遇一个军团战士敌手。他也未在舰上发现他们存在的证据,而来自暴翼的断断续续的报告显示他们所遭遇的也只有狂喜的奴仆。这全都证实了侯古因的怀疑——战帅并未留下真正的兵力来控制萨格里亚铸造世界;他只是试图让雄狮远离泰拉的战争,让他相信他的战略有所成效。然而自舰桥散发出的不安感并不能忽视。某些非人之物自战帅于贝塔-伽尔蒙的集结以来便引导着这艘舰船。
他闻了闻头盔内的空气,唯恐嗅到朽木与腐叶的臭气,警惕着如今已两次寻求会见的守望者。他所嗅到的只有一种微弱、甜蜜的气味,他的鼻孔和喉咙根部中有一种倒人胃口的香气。在战术无畏甲的密闭环境中,这足以令人惊奇,但他太过专注于他所寻找的气味,而并未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那是什么味道?”卡斯泰尔咕哝着。
“亚空间扰乱着此地,”米尔敦阴郁地说。“墙壁中有些稀薄的巫术。”
终结者们因智库官的话而靠拢他,仿佛他是渗人黑暗中的明灯。他们的盔甲上溅洒着凝块与鲜血。只有严谨对待每发子弹的布雷诺尔仍然挥舞着他的复合爆矢枪。瓦莱尔和萨马雷尔都已经放弃了他们的枪,转而使用短剑。这便是米尔敦跟随着他们,以及卡洛森的每支突破者小队都有一位智库官相伴的原因。军团与午夜领主和怀言者的战斗让他们认识到了叛徒们所运用的亚空间技艺的危险之处。那些战斗也同样向侯古因展现了那些处于物质界线另一边的存在的弱点,那力量的施舍如同一位黑暗领主向祈求骑士赐予恩惠一样。恶魔,煞星,以及堕落巨兽。
侯古因明白为何帝皇对人类保守着亚空间真实本质的秘密。他明白,因为若是雄狮拥有着如此黑暗的知识,那么他也会坚定地保守它。即便侯古因对此感到悲哀,但他依旧明白。他是暗黑天使。他知道秘密的力量,而那并不总是正义之力。
米尔敦的头盔格栅传出一道沉闷的咕哝声,他正在集中他的灵能力量。一道白光自他的目镜人造光中短暂发出,他的灵能斧的光环显著扩张。随着那道光接触到侯古因,他感觉到他那些许绷紧的肌肉有所放松。
些许而已。并非全部。
“散开,兄弟们,但保持警惕。我们会在此找到战帅诡计的证据。荷鲁斯引诱雄狮远离泰拉城墙的真实意图的某些线索,它会记录在指令日志,或埋藏于导航系统中。”
“那我们若是什么也没找到呢?”扎雷尔问道。
“那么敌人之中毫无军团亡者便足以证明了。”
剑尖指向前方,侯古因踏入舰桥,感到窒息。
辛辣的臭气十分骇人。他的头盔仿佛充满了腐烂的花朵。他收紧喉咙,双眼湿润,身体因这令人作呕的香气而产生出他那超人生理所不应有的过敏反应。随着他的每一步,这反应急速恶化,米尔敦的灵能光环在收缩,他以沉重缓慢的步伐走上上斜坡,随后他被迫对着斜面金属开始加倍干呕。若非有着坚韧的终结者盔甲,他本会跪倒在地。一阵甜蜜的痛意在他的胸腔内孕育。他的多肺本能够从水中吸取氧气——比鱼鳃更为有效——甚至从局部真空中吸取氧气,但那无法扫除弥漫于他头盔里的雾霭中的一粒分子。结巴与咳嗽声在通讯系统中刮擦着他,告诉他他的小队也在同样受苦。
他紧握着牢固的颈甲环,抬起头。若他还有呼吸,他会对着为他的最后时刻所展现的以太之美喘息。
“锡巴里斯”号的舰桥布局与“无敌理性”号相仿,尽管更小、更尖锐。屏幕以一种令人欢欣的模式闪烁开关着。武器撞击令舱壁和甲板震颤着,仿佛期待着许诺的某些狂喜情感。火焰与金属的小装饰悬挂于终端上,迸发出金色、紫色和白色,如同卡利班上每个夏天毒害整个村庄的羽状种子。重力与时间仿佛变得迟钝,被驱逐出了舰桥。威胁括号跳动于每个事物上,如同传粉的昆虫在享用饕餮盛宴一般。
这里毫无舰员的痕迹。军团战士或是其他人也同样毫无踪迹。
相反,每个战位都被一个闪光的触手所占据。这里有上百个。每一个都柔顺又松弛,大约有一个人的躯干那么厚,扭曲的人类面孔和绝望的手爪在其工作于控制台时间或按压着半透明的肉体。侯古因感觉到他的脸庞因惊骇与厌恶而变得松弛。他迄今所历经的一切都未能让他对此有所准备。
那一团战栗的触角集中于指挥台上,位置相比于它的对手“无敌理性”号较为靠前,仿佛要将其指挥官离屏幕上的行动靠得更近。鳞状胶质从一些仍然附着于紫色的军团战士甲残骸上伸出的触手周围渗出到舰长王座上。三军团曾经满怀荣誉的金色宫廷天鹰沉入了那生物的黏质面容中,仿佛嘲弄般的烙印。两支头足眼在那里颤动着,不可思议,但凭直觉能辨认出那曾经属于人类。
我曾经像你一样,他们仿佛在说。
那个腐化的星际战士发出咯咯声,快感随着其触手荡漾着,执行着“锡巴里斯”号的百万个微小的航向变更、能量分配和速度。
“我没料想到这么快就有到访者了。多么令人愉悦啊。我相信我的舰员们会在他们临终前造成些许牵制。”一阵令人作呕的声浪传遍那胶状物的核心躯体,一团覆盖其上的黏液带着油腻的电流抽搐着。“弗格瑞姆王子向您致意,并在此致歉。他向您保证,他对于凯莫斯的毁灭并不感到难受。您瞧,他的成长早已不再需要那个世界,并且他也会对您们的世界施以同样的打击,如若他足够在乎,能够想起它的名字的话。”
侯古因露出牙齿。吸了一口气。
骄傲与愤怒在他的第三肺中燃烧着,他吸入那充满头盔的辛辣云雾,发现这并非他所相信的那般全无空气。这令他的喉壁感到恶心,尝起来就像是高度浓缩的糖浆,但他驱使这气味沉入另一个肺。随着一阵伺服系统的嗡嗡声,他挺直身板,拔剑居于头顶,进入防御姿态,那剑恰与地面平行,剑尖直指指挥台上的梦魇之物。
那生物似乎在其吸收入一打触手时扩张开来。“是啊。很好。我喜爱光矛与炮组的刺戳,但自从我上次看到青肿的肉体已经过了很久了。”
“扎雷尔。”侯古因通过保密通讯向技术军士说道。他对于与这个堕落巨兽对抗并无确切把握,但他能从这预防措施中得到慰藉。“切入终端。找到那些命令。任何命令。”
“这实属愚蠢!”扎雷尔大声回应道,并未通过保密通讯。“认为我们会在这般梦魇之物上找到任何世俗命令。”
“履行你的职责,技术军士。”
侯古因的话语如同一击打在脸上。扎雷尔踏上通道,同时侯古因走上坡道,萨马雷尔、卡斯泰尔、瓦莱尔和米尔敦立刻跟随着他。布雷诺尔立于原地,举着复合爆矢枪。
“其他人,跟着我,”侯古因咆哮道。“这个堕落巨兽是我们的。”
那个腐化之物发出一声嘲笑,波动的肌肉随着它的触手团流动着。屏幕闪烁着,陈腐的旧命令撤销,新的命令输入。压力方面的微弱变换使得重力板增加了引力以进行补偿。
侯古因只看到那个野兽就在他的剑端。
“你有所尝试,兄弟。而我欣赏这份尝试。”
柒“锡巴里斯”号转向了。她那粗野的舰艏遭到了炮组与光矛的打击,汽化的精金云雾和大块的残骸因微薄的重力而紧贴着她,如同涂抹在拳击手嘴上的鲜血。然而她转向面对这火力,吸收着此前射向她侧翼的每一千吨惩戒。护盾摇曳着消逝,装甲在其能恢复前扭曲。塑钢如同汗水般渗出。“无敌理性”号与她的航向相反,数公里的舷侧擦过她那破碎的舰艏。现在转向就是自杀。但她仍然转向了。
雄狮走向指挥台的栏杆,无言地取代了斯特涅斯,就原体是想要舰长自行其是还是将其撂到一边并未给予任何表示。
他紧握着栏杆,注视着眼状观察窗。
它显示着“锡巴里斯”号舰艏毁坏的紫晶与黄金。
她正转入撞击航向。
“机动推进器!”斯特涅斯咆哮道,不再等候许可。“急转向左舷。引擎最大燃烧。”雄狮已命令“无敌理性”号逼得如此之近,并且违背他更佳的判断,但斯特涅斯仍然遵守。若“锡巴里斯”号想要通过撞击来确保相互毁灭,那么如今撞击已不可避免。
“呼叫‘天使之石’号,”雄狮嘶声道,如此轻声以至于斯特涅斯并未立刻确定那是一道命令。“呼叫所有人。让他们离开那艘船。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捌一阵宽频谱通讯广播在侯古因的耳中嘶嘶作响。他无视了它,唯有专注于基本的生存。他怒吼着以示挑战,一只触手像马背上挥舞的矛一般向他刺过来,猛击他的肩膀。他踉跄着后退,一组巨大的陀螺仪和稳定器嘎嘎作响,努力让他的身体保持直立。随着一阵能量超支的嗡嗡声,侯古因转动他的上半身,用他的剑砍入那抽打着的肢臂。
冥府型终结者盔甲是人类帝国最坚韧的个人盔甲中最先进的型号,数厘米厚的重荷塑钢、分层陶瓷板和偏振外壳,围绕着精金杆和纤维束构成的军团战士大小的框架。它以牺牲机动性和可视度换取可畏的防护性,但对抗像堕落巨兽这般沉重又快速的打击,这似乎不是个平衡的交换。瓦莱尔的胸甲已经遭受了一击。他靠着后方的舱壁,肢体破碎,流出液压流体,红色的符文显示在侯古因的小队覆盖图上。
被砍下的附肢尖叫着,仿佛自己就是个活物。血腥的液体冲刷着侯古因脚下的甲板,随后那肉膜破裂开来,一具人类躯体像满是鲜血的胎膜中的婴儿一般被吐了出来。这位曾经的帝国军官抓挠着分娩液汁,盲目、赤裸、啜泣。
侯古因撇撇嘴,屈身砍下另一条肢臂,那肢臂正越过他的肩膀击向他身后的军团战士。
“感谢,兄弟,”萨马雷尔说道。
他现在并无轻浮之意。瓦莱尔已经死了,并且已经充分显示了用战斗刀对抗那恶魔是多么悲惨。无需命令,萨马雷尔从这即刻的打斗中撤出,站在技术军士扎雷尔身边,猛烈劈砍着任何逃离他那些装备更好的兄弟们注意的卷须。卡斯泰尔在左侧攻击堕落巨兽,不知怎的利用他盔甲体量的长处,将剑刃的劈砍、格挡和还击化作屠夫的艺术。右侧则是米尔敦。那位圣骑士正进行着完美无瑕的螺旋式操剑动作,那动作会得到任何卡利班新兵的赞誉,他将会是万里挑一的那一位,有朝一日将会被赐为导师,而智库官则遵循着子弹式的路径:直接、简洁、精确。来自他灵能斧的每一击都在那团触手上产生出痛苦的激波和怪异的血块泡沫。灵能闪电霹雳从他的前额掷出,烧焦了整团触手的根部,令那盔甲海蜇的核心躯体疯狂地尖叫着,同时在其外质迸发的快感中产生出更多触手。
侯古因重新调整他的姿态,同时一只闪光的新生触手向他击来。随着一声巨响,它炸成了一堆杂乱的血块。
“注意你的防御,”布雷诺尔呵斥他。“米尔敦和卡斯泰尔更适应这场战斗。”
那块胶状物在狂喜的愉悦中发出咯咯声。“让你的战士们最先上去面对野兽?你可一点也没有骑士风度啊,兄弟。卢瑟是这样教导他的骑士的吗?或许这是庄森的教导?”
侯古因砍下另一只触手,然后又一只,更进一步,蔑视那恶魔的嘲弄。那些排泄物的臭气几乎令他作呕,但他强迫自己忍住并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他喘息到。
“如今这重要吗?”
“我要知道——你曾经是何人——何物。”
“往昔毫无意义。这才是真正的自我,对一位神的卑微誓言、忠诚与迷恋,祂却缺乏勇气称呼自己为神,并由此欺骗众生。那谎言的名字是什么?即便他自己都不曾记得。他本可成为任何人。他本可成为你。卢瑟。艾尔庄森。他本可成为你们中的任何人。”
一只触手鞭猛击防守中的卡斯泰尔,打掉了他铁拳中的动力剑。那恶魔发出一声喜悦的咆哮,另一只触手盘绕过圣骑士的腰部,将他的双臂按压在身体两侧,漫不经心地将他抬离甲板。布雷诺尔在通讯单元中咒骂着,向那恶魔倾泻着子弹,血溅触手,那恶魔抓着卡斯泰尔击打墙壁和天花板。火花从破碎的终端爆出,凹陷的管道散发出一大片气体,随后布雷诺尔终于击中了要害。那触手爆炸开来,令圣骑士兄弟卡斯泰尔从六米高落到地上。他落到一个战位的栏杆上,压皱了栏杆,撞破了半个控制台。他并未起身。他的识别符文在黄色和红色间闪烁着。
通讯广播在侯古因的头盔中像破裂的管道一般嘶嘶作响。
“兄弟!”侯古因叫喊道,正忙于击退自己周围的触手,无法前去提供帮助。
“多么易碎啊,”那恶魔埋怨道。“我现在想起我为什么更喜欢引诱舰船了。你们一点也不令人愉悦。”
随着一声咆哮,米尔敦对着恶魔挺直身躯,将他那戴着头盔的脑袋倾向前。一股能量波将他和恶魔间的狭窄锥形中的一切化作了浆糊,令智库官能毫无阻拦地奔向那躯体。他朝前进,呼吸沉重,灵能斧在一只巨大的手中噼啪作响。
“战帅派你前来送死,”侯古因叫道。
“战帅没有派我来。我想去哪就去哪,如若无法令我愉悦,那我就去别处。”
“撒谎。你是令我们远离泰拉的计谋,想愚弄雄狮,让他认为他对他的兄弟造成了伤害,而实际上并没有。”
“那是你的话,兄弟。不是我的。”
“承认吧。道出一句真相,在信记官将你在痛苦中扔回老巢以前。”
“真相?”堕落巨兽在湿润的笑声中咯咯作响,即便是在米尔敦砍下它最后的新生卷须之时。“如此美味之物可不能就这样分享。它是挣来的。”
“你找到了吗,扎雷尔?”侯古因通讯道。“没有荷鲁斯误导的证据,我不会返回。此乃荣誉之命。”
“没有!”扎雷尔叫道,他的逻辑头脑已被“锡巴里斯”号舰桥的全然荒谬所压倒。“我需要更多时间。”
侯古因一脸愁容。
又一次,他捕捉到空气中些许压碎树叶的气味,但那是种纯净的气味,既不病态也不甜蜜。一阵风吹打在他的脸上,裹挟着野兽的咆哮。
“往回走,”它说道。
下意识中,侯古因发现自己正退回上斜坡。
“你想要某些真相,”那恶魔尖叫着,仿佛他的退后比米尔敦的斧子更令人受伤。“那么给你吧。但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突然间,侯古因头盔中接收器的通讯广播变得清晰。
“‘锡巴里斯’号上的所有部队撤退。重复,撤退。所有部队……”
那条信息循环播放着。侯古因抬起头,感到惊骇。位于舰桥的屏幕和眼孔仍在不断变化着,几十个现在已是破碎的玻璃,但在那些视图和实况传输的随机混乱中,他看到了一片黑暗,起初他误认为那是虚空的图像。然而,稍加思索,那并不合理。他们正处于战舰之间的拼死斗争中,在此般屠杀之中没有任何空间该是如此黑暗或是如此纯粹。正是这道循环的通讯广播让他明白了他正看着什么。金属。那是“无敌理性”号,已经离舰艏图像显示器足够近,令侯古因能够看到装甲板上的铆钉。
他朝大门后退了几步。他感觉自己仿佛正悬于深渊之上。
那恶魔放声大笑。
玖“锡巴里斯”号猛撞入“无敌理性”号。如同小刀破腹一般插入她的装甲,刺穿增压舰体,创伤内部舱壁,金属和尸体自其侧面撕开的裂口喷出时像箔片般闪烁着。向前的动量推进着重型巡洋舰,如同推土机一般将“无敌理性”号推开。
由舰桥舰员所表现出的熟练机动和钢铁毅力令舰船损害看起来没那么糟糕。烧光她最后的等离子炉给了她足够的速度,在撞击的那一刻她几乎超越了“锡巴里斯”号,使撞击丧失了极大的力量。在同样的机动中,冷静的头脑令“无敌理性”号在碰撞前几秒内转向撞击,将“锡巴里斯”号的攻势引向一段外部舰体。这造成了混乱的创伤,但只停留在表面而已。
虚空盾一个接一个熄灭,双方针锋相对。控制台和未有保护的线缆迸了出来,但舰桥的损害出人意料地轻微。少量易燃易爆物仍然完好无损。
在祝侯古因和他的死翼好运后二十九分钟,法瑞斯·瑞德罗斯返回了舰桥。
“损害报告!”斯特涅斯向某人咆哮着,瑞德罗斯正跑上斜板来到指挥台的原体身旁。
韦塞皮安因机器中喷出的塑钢烟雾而咳嗽着。各个舰员在黑暗中爬滚着。没有人立即回答。“无敌理性”号为他们发声,两位战将相互冲撞之时发出一道金属摩擦的厉声长啸。那声音与升起的虚空盾间的呜咽声相比近乎哀鸣。两面虚空盾气泡相互挤压、刮擦、抽动,切锯着音域。那音调在回折点处波动着,冲击着星际战士调除声音的能力。
瑞德罗斯感到畏缩,捂住了双耳。
即便是雄狮看起来也稍显不适。
“那是什么声音?”斯特涅斯叫道。他盯着他的显示屏。
瑞德罗斯感觉他知道。他了解武器,更甚于了解人。在护盾碰撞的尖啸声中,他听到了诸神的笑声。大量的活跃能量被释放入亚空间,战斗中的舰船与异世界的活跃裂缝相连结。那一直都是“锡巴里斯”号的意图所在。创造一条通道。
它们打算登舰。
“准备抵抗!”他叫道,已经拔出了爆矢手枪。
一道灵能压力的霹雳扯掉了环绕指挥台的栏杆,如同花瓣被撕下花朵,随后被碾碎。一道内爆瞬间杀死了韦塞皮安准将,压碎了那位脆弱的凡人,并将瑞德罗斯和斯特涅斯抛向指挥台的两端。雄狮被逼退回他的王座,发出一阵咕哝声。
在他的位置上,一只庞然巨兽高踞于指挥台之上。粉色的皮肤闪着电光,堕落巨兽身着淫秽的紫金色军团战甲,它的前额烙着宫廷天鹰。一条长又慵懒的舌头自其咆哮着的嘴中垂下。它一只手拿着装甲长矛,另一支只拿着圆盾,触手在其腋窝下蠕动着。
“森林的雄狮啊。”它放低长矛,仿佛在敬礼。“你在贝塔-伽尔蒙的兄弟们向你送来祝福。”
瑞德罗斯感觉到一阵短暂无力的麻痹,但几乎立刻就被终结那来源的狂暴需求所取代。对于在他八岁大时屠戮了他家庭的巨兽的记忆仍然残存着。经历了一轮轮可以想象的条件反射训练、教化和神经强化,那记忆依然如故。是那记忆将他引向骑士团,引向军团,引向毁灭者连队并最终引向恐翼。如今他是死亡使者。彻底毁灭此般怪物的欲望赋予了他战斗的饥渴。
“为了雄狮!”随着一声咆哮,他扣下了扳机。
爆矢火力撕入那巨兽的肋腹。它放声大笑。它的盔甲——如今显然已不再是它曾经的Mk2型军团战甲的模样——偏转了几乎每发子弹,而那些设法击穿了的少数子弹,没有一发成功引爆。那恶魔仿佛没有质量。随着舰桥舰员中的幸存者们回过神来拿起副武器,激光霹雳开始向它刺去。斯特涅斯从一台占卜台的残骸中站起身,呜咽着,拔出他的武器。那是一把很少使用的Mk9型袖珍重型伐木枪,完美适用于舰上行动,大约有一把削短霰弹炮大小,与阿斯塔特军团的超人手中挥舞的手枪有着相称的比例。那武器在其射出子弹时轰鸣着。
那恶魔在这番摧残之中咯咯发笑。
它朝雄狮的王座迈出一大步,用它的盾牌底部向下猛击。原体猛地扑开,王座则在爆炸中化作火山岩与象牙的碎片。
瑞德罗斯丢下他的爆矢手枪,拔出战斧。他冲向指挥台,拇指按下激活按钮,一道分子裂解场的蓝光覆盖于双刃上。爆矢火力在此的效果实在有限。
对付恶魔最为有效的是更古老的战争工具。
火焰。利刃。魔法。
仇恨。
雄狮从恶魔脚下翻滚而出,激活了“狼刃”。黑色的精金牙开始旋转,侵略十足,万分饥渴。瑞德罗斯敬畏地看着原体将那巨大的链锯剑划过恶魔的小腿背。那巨兽咆哮着,受到创伤,转回它的盾牌。那足以撕裂城墙上的城齿,但雄狮向后躬身,已经转开了。盾牌击入他的金发,而他反手将“狼刃”击入恶魔的胸甲。粉色的胶状物和渗出的腐液从被击中的铠甲出喷涌而出。那恶魔嚎叫着,流下狂喜的眼泪。它踏步向前,原体的剑在一阵凝结的怒号声中自其脊柱刺出。
“哔哩哩嘶嘶,”它发出低沉的声音。
在整个过程中,斯特涅斯从未停止开火。他将子弹倾泻入恶魔欢欣的笑脸,直到手铳射空为止。随着一声旧卡利班的战吼,瑞德罗斯将他的战斧劈向堕落巨兽的大腿。来自它长矛柄的轻蔑一击将瑞德罗斯和他的祖传武器打飞。那斧子翻转着,最后砍入舱壁三十厘米深。瑞德罗斯做了个侧手翻,他的背部撞在指挥台外面。
他爬起身,雄狮正用“狼刃”撕开恶魔的腹部,以那道动作的势头快速旋转,随后利用两个动作将剑刺入恶魔的髋部。剑刃艰难地斜砍而入,穿透肚脐、腹股沟,再从两腿间爆发出的血块中砍出。
恶魔那犬牙交错的右腿如同被丢弃的肉一样掉落,躯体的其他部分随着一声愤怒的嚎叫向后跌倒。
尽管那野兽显然微小的质量,但它跌落时引爆了一整排控制台并压皱了甲板。它大笑着,眼中流着泪,与此同时雄狮从指挥台上猛扑而来,将“狼刃”刺入它的喉咙。
机器运动将那咯咯作笑的恶魔脑袋从它躯体上锯了下来。
瑞德罗斯注视着这一切,岿然不动。雄狮乃是银河系最伟大的战士。无人能及。没有任何人类、原体兄弟或是恶魔,能够战胜他。也许侯古因一直都是对的。也许泰拉需要雄狮立于其城墙之上。还有谁能够有希望同荷鲁斯或是安格隆这样的人当面对峙,并赢得胜利呢?
多恩?野狼?
这想法令他嗤之以鼻。
雄狮将他沾满血污的剑从恶魔脖颈的黏性残骸中拔出,放下它,关闭马达,挺身站立。火花自其主眼处流下盔甲,在他身后垂下一条破碎的链条。
“对于战帅守卫这个世界的决意,莫要再有疑虑,”他说道,低头看着分解的恶魔。
在他说话的同时,一道警报闪烁于一个通讯终端。它发出不和谐的鸣响,并再次闪烁,但无人留意。那个战位上没有舰员去回应。斯特涅斯拖着身躯穿过甲板和椅子的残骸,激活了控制台。
“是一道舰船呼叫,”他说道。
舰长看起来在颤抖。很少历经真正的战斗,瑞德罗斯猜测道。
“我们的船?”雄狮说道。
“不,大人。是机械神教的信号,从一颗外围行星的环状系统中发出。他们正请求加入我方舰队的许可。”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