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陵
它无痕无迹，无符无字，却被天地铭记。
——余秋雨《文化苦旅》
【良堂 周九良 孟鹤堂】
【圈地自萌 请勿上升真人】
[楔子]
忠陵，乃清朝廷钦定修建。
百余年前，圣上派军西征，大败而归，将领自觉无颜还朝，率其残部自刎。圣上深感其忠，遂下召：战败而以身殉之者，忠也，理应嘉奖，赏其家中金银，修忠陵以葬之，办忠士大典以祭之。
若是就此为止，这忠陵便是个祭奠忠君爱国之士的陵园，可这世间的事从不是如此简单的。
忠陵乃一方之荣，各府县地方官纷纷欲修之，可这战败以身殉之者，却不是各府县都有的。这该如何是好？
“从军归来之人，可曾打过败仗？甚好，自尽吧。汝身将入忠陵，汝之亲友也都会平安无恙。”
听闻此言者，从未有一人反抗，为的不是什么荣耀，他们只是听出了官家的下半句话：你不死，你的家人都会遭殃。
自此，各地都建起了忠陵，可这黄土中埋着得是忠魂还是冤魂，就不得而知了。
[1]
公元1912年
偏远的小山村信息闭塞，清朝被推翻的消息迟了两月才传到周家村。老村长接过新政府文件的手微微发抖，当天晚上领着两个儿子在宗祠里跪了一宿。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深夜里十五岁的周九良朦胧中看见母亲抚着手中衣物一遍遍重复这句话，泪水晕在麻布汗衫的纹路里。他知道母亲这是想外公了，可外公躺在忠陵里，村中百姓是不能去忠陵的，母亲只能靠外公留下的衣物解解思念。至于母亲说的话，周九良想他大概也是懂的，但凡大清朝没了的消息早半个月来，就这么半个月，忠陵里的墓碑便能少十三座。
最近一次的忠士大典就是在半月前，因战败而自尽的十三名忠士葬入忠陵，周九良在送葬队伍中同大家一起念着悼词，一起哭得很大声，心中想的却是：为何战败就要自尽，从战场中活着归来难道是过错吗？
周九良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脑海中响起过去村口老秀才常说的话：“多读读书你就明白了。”
这一年，周九良放下刨子和鲁班尺，掸了掸身上的木屑卷儿，背上小小的行囊，走进了邻村的新学堂。
[2]
学堂的前身是个土地庙。
土地庙从前是很兴盛的，乱世之中香火渐衰，外墙坍塌。有这么一天，村长突然带人重修了外墙和房屋，又不知从哪儿领来位教书先生，在土地庙里办起了学堂，这是十里八乡唯一的学堂。
隔壁秦家小子笑呵呵儿地问周九良：“上学怎么样啊？”
“学堂的孟先生长得好看。”周九良低头看着先生借给他的《天演论》，没再理他。
但凡有人问周九良学堂怎么样，周九良头一句准是：“先生长得很好看。”
孟先生原名孟鹤堂，人如其名，相貌堂堂，身形挺立，最让人难忘的就那一双眼睛，里头像是含着星子。
每天清晨他都会身着长衫，手执书本站在学堂门头等学生们。他教书时很少提什么之乎者也，多的是“民主”“科学”之类的词。孟鹤堂举手投足间透出骨子里的温柔，学生们不自觉地想与他亲近。
下课时，好奇的学生常问：“孟鹤堂，你是哪里人啊？”
孟鹤堂都只是笑着摇摇头：“忘了。”
这时周九良捕捉到孟鹤堂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却不懂其中的含义。
“先生长得好看，又什么都懂，大概是从天上来。”周九良心想。
天儿热了起来，村里男子都换上了短袖褂子，唯有学堂孟鹤堂依旧穿着血牙色长衫，将手臂遮得严严实实。
“先生，你不热吗？”周九良将家中的绿豆汤递给孟鹤堂。
“不热。”孟鹤堂依旧是温和地笑着。
周九良分明见着孟鹤堂额角冒出细密的汗，他拿起蒲扇给先生扇凉，风力大了些，血牙色的袖口飘起，露出一块块伤痕，像是刀伤所致。
孟鹤堂顺着周九良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手臂，慌忙一把按住衣袖。
[3]
这天，周九良正拿着块木料刻着什么，秦家小子走进了他家院子。
“你猜怎么着”秦霄贤神秘兮兮的小声说，“村里二柱子昨天进忠陵了。”
二柱子在村里出了名的混子，从小没人管，净干偷鸡摸狗的事儿，长大还打起了死人的主意，开始掘墓。村里几位长辈知道这事儿气的胡子直往起翘，把二柱子绑在祠堂长凳上打了几十棍子。打那开始，二柱子消停了不少，没想到这次憋了个大的。
周九良难得地眼睛睁大了不少，放下了手上的刻刀 ，抬起头来：“他把忠陵给挖了？”
“嗯，还遇上邪门儿的事儿了，二柱子吓得爬着出来的。”秦霄贤吞了下口水：“听说这次忠陵里的新墓里都是空，八成儿是成仙儿了。”
“新墓是空的，忠士们成仙儿了。”二柱子神神叨叨地在村里嚷嚷，村长也听到了，只板起脸来说了句，“鬼神之说不可信。”从此闭口不提二柱子私闯忠陵的事儿。
周九良拿起刻刀，边雕刻边回想秦霄贤的话，木料在他手中慢慢变成孟先生的样子。
先生总是说“科学”，周九良虽听不通透，也略懂一二，他知道人死后是没有灵魂的，所谓鬼神之说，只是迷信罢了。既然如此，这忠陵新墓，为何是空得？
周九良暗自将忠陵空棺与好看而神秘的孟先生联系到一处，发觉一切疑问都得到了解释：隔壁村为何突然建起学堂，孟先生为何不说自己从何处来，还有他那满是伤痕的手臂……
他也明白了忠士大典中的哭声，哭得不是亲友的亡故，而是骨肉亲朋的诀别。
[后记]
当新的战火熊熊燃烧，当神州大地还在沉睡，天边悄悄出现熹微晨光，这晨光与忠陵十三口空棺有关，与学堂有关，与好看的孟先生有关，晨光为小小村落带来光亮，继而隐于岁月，藏于山河。
——余秋雨《文化苦旅》
【良堂 周九良 孟鹤堂】
【圈地自萌 请勿上升真人】
[楔子]
忠陵，乃清朝廷钦定修建。
百余年前，圣上派军西征，大败而归，将领自觉无颜还朝，率其残部自刎。圣上深感其忠，遂下召：战败而以身殉之者，忠也，理应嘉奖，赏其家中金银，修忠陵以葬之，办忠士大典以祭之。
若是就此为止，这忠陵便是个祭奠忠君爱国之士的陵园，可这世间的事从不是如此简单的。
忠陵乃一方之荣，各府县地方官纷纷欲修之，可这战败以身殉之者，却不是各府县都有的。这该如何是好？
“从军归来之人，可曾打过败仗？甚好，自尽吧。汝身将入忠陵，汝之亲友也都会平安无恙。”
听闻此言者，从未有一人反抗，为的不是什么荣耀，他们只是听出了官家的下半句话：你不死，你的家人都会遭殃。
自此，各地都建起了忠陵，可这黄土中埋着得是忠魂还是冤魂，就不得而知了。
[1]
公元1912年
偏远的小山村信息闭塞，清朝被推翻的消息迟了两月才传到周家村。老村长接过新政府文件的手微微发抖，当天晚上领着两个儿子在宗祠里跪了一宿。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深夜里十五岁的周九良朦胧中看见母亲抚着手中衣物一遍遍重复这句话，泪水晕在麻布汗衫的纹路里。他知道母亲这是想外公了，可外公躺在忠陵里，村中百姓是不能去忠陵的，母亲只能靠外公留下的衣物解解思念。至于母亲说的话，周九良想他大概也是懂的，但凡大清朝没了的消息早半个月来，就这么半个月，忠陵里的墓碑便能少十三座。
最近一次的忠士大典就是在半月前，因战败而自尽的十三名忠士葬入忠陵，周九良在送葬队伍中同大家一起念着悼词，一起哭得很大声，心中想的却是：为何战败就要自尽，从战场中活着归来难道是过错吗？
周九良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脑海中响起过去村口老秀才常说的话：“多读读书你就明白了。”
这一年，周九良放下刨子和鲁班尺，掸了掸身上的木屑卷儿，背上小小的行囊，走进了邻村的新学堂。
[2]
学堂的前身是个土地庙。
土地庙从前是很兴盛的，乱世之中香火渐衰，外墙坍塌。有这么一天，村长突然带人重修了外墙和房屋，又不知从哪儿领来位教书先生，在土地庙里办起了学堂，这是十里八乡唯一的学堂。
隔壁秦家小子笑呵呵儿地问周九良：“上学怎么样啊？”
“学堂的孟先生长得好看。”周九良低头看着先生借给他的《天演论》，没再理他。
但凡有人问周九良学堂怎么样，周九良头一句准是：“先生长得很好看。”
孟先生原名孟鹤堂，人如其名，相貌堂堂，身形挺立，最让人难忘的就那一双眼睛，里头像是含着星子。
每天清晨他都会身着长衫，手执书本站在学堂门头等学生们。他教书时很少提什么之乎者也，多的是“民主”“科学”之类的词。孟鹤堂举手投足间透出骨子里的温柔，学生们不自觉地想与他亲近。
下课时，好奇的学生常问：“孟鹤堂，你是哪里人啊？”
孟鹤堂都只是笑着摇摇头：“忘了。”
这时周九良捕捉到孟鹤堂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却不懂其中的含义。
“先生长得好看，又什么都懂，大概是从天上来。”周九良心想。
天儿热了起来，村里男子都换上了短袖褂子，唯有学堂孟鹤堂依旧穿着血牙色长衫，将手臂遮得严严实实。
“先生，你不热吗？”周九良将家中的绿豆汤递给孟鹤堂。
“不热。”孟鹤堂依旧是温和地笑着。
周九良分明见着孟鹤堂额角冒出细密的汗，他拿起蒲扇给先生扇凉，风力大了些，血牙色的袖口飘起，露出一块块伤痕，像是刀伤所致。
孟鹤堂顺着周九良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手臂，慌忙一把按住衣袖。
[3]
这天，周九良正拿着块木料刻着什么，秦家小子走进了他家院子。
“你猜怎么着”秦霄贤神秘兮兮的小声说，“村里二柱子昨天进忠陵了。”
二柱子在村里出了名的混子，从小没人管，净干偷鸡摸狗的事儿，长大还打起了死人的主意，开始掘墓。村里几位长辈知道这事儿气的胡子直往起翘，把二柱子绑在祠堂长凳上打了几十棍子。打那开始，二柱子消停了不少，没想到这次憋了个大的。
周九良难得地眼睛睁大了不少，放下了手上的刻刀 ，抬起头来：“他把忠陵给挖了？”
“嗯，还遇上邪门儿的事儿了，二柱子吓得爬着出来的。”秦霄贤吞了下口水：“听说这次忠陵里的新墓里都是空，八成儿是成仙儿了。”
“新墓是空的，忠士们成仙儿了。”二柱子神神叨叨地在村里嚷嚷，村长也听到了，只板起脸来说了句，“鬼神之说不可信。”从此闭口不提二柱子私闯忠陵的事儿。
周九良拿起刻刀，边雕刻边回想秦霄贤的话，木料在他手中慢慢变成孟先生的样子。
先生总是说“科学”，周九良虽听不通透，也略懂一二，他知道人死后是没有灵魂的，所谓鬼神之说，只是迷信罢了。既然如此，这忠陵新墓，为何是空得？
周九良暗自将忠陵空棺与好看而神秘的孟先生联系到一处，发觉一切疑问都得到了解释：隔壁村为何突然建起学堂，孟先生为何不说自己从何处来，还有他那满是伤痕的手臂……
他也明白了忠士大典中的哭声，哭得不是亲友的亡故，而是骨肉亲朋的诀别。
[后记]
当新的战火熊熊燃烧，当神州大地还在沉睡，天边悄悄出现熹微晨光，这晨光与忠陵十三口空棺有关，与学堂有关，与好看的孟先生有关，晨光为小小村落带来光亮，继而隐于岁月，藏于山河。
虞姬在高地满足黄忠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