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有芷兮（上）(2)

他顺着奶奶的目光看向屋内正桌上摆放的黑白照片，爷爷笑得依旧慈祥。爸妈告诉他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担忧奶奶孤单这才送他到了乡下作伴，他却没在奶奶的脸上窥见一丝一毫的孤独与无助 ，只见到奶奶看向照片的目光温柔。
“古人称这花叫断肠花，也拿它比喻有情人分离的苦恋，所以断肠人也自称做秋海棠”，小孩子还是懵懂的年纪，听了这话也不大明白二者之间到底是何联系，倒是老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航航不懂也没关系，其实好些事都不必明白的。”
天色将暗，老人进屋在桌边放着的一把蜡烛里挑出两根刺目的红烛，有些虔诚地点在了海棠花边。
“我知道了，妈妈说，这叫‘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他有些得意地抬头看向老人，等待着意料之中的夸奖，“说得对，我们航航真聪明。”
听见奶奶的赞扬，他伸出手去拉奶奶的手，不经意地瞧见老人眼里的一片晶莹。彼时他刚好是对生死之事有概念的年纪，担心老人给的答案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便不敢开口问询原因 只是乖巧的跟随着奶奶走回屋里。
临进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蜡烛，深感诧异。难道蜡烛也有情意，替人把那些藏在心里的眼泪都落了下来吗？他想不明白。
若干年后他才知道，海棠花也多寓意佳人，可寄相思之情，家里那片海棠花是爷爷亲手栽下。那对红烛是二人成婚时的喜烛，而那天恰好是爷爷的头七。他记诵的诗句只猜对了一半，奶奶点起那对红烛也是希望黄泉路上的人记得夫妻恩情，回家时也看得见路上的光。
奶奶于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在睡梦中离世，唇边还带着温馨从容的笑意。屋里的大人们手忙脚乱时，他一个人站在院里的海棠花旁边，发誓要把奶奶说的话都记在心里。
如今两位老人在天上团圆已经十几年，那个小男孩也依旧成长为今日的样子，大约当年奶奶谈起那话时，也没料到自己一语成谶。
苦恋暗恋与思念，年岁不大的男孩儿却早就尝了个遍，如今断肠人对着断肠花，倒当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想来奶奶说得对，许多事，还是不明白更快乐些。
他看花看得入了迷，竟伸出伞去要替那海棠花遮雨。
“九良!”
就在他即将伸出手的瞬间，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回头对上熟悉的目光，生生被拉回了旧时光里。
又是一年九月了，大抵是秋天就快要来了吧。
九月的第一天，少年周九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在纸上画一个气球的受力分析。
初一升初二的夏天，他已经在补习班预先学过新开的物理课，只是他刚刚接触未知的新世界，反复练习了许多遍也不得要领。新买的练习册中专题练习已经翻过一半，正确率却始终让人尴尬。
他投入自己的世界太深宛如老僧入定，班主任带着转校生进门做自我介绍他都没能抬起头来。
直到他面前的光短暂消失继而练习纸上投射出一片阴影后，周九良才抬起头看向前座那个单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