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梦之夜·第八章

一月十二号夜十一点十四分，某处，逃亡第三天。
这几天，我漫无目的地开着，时不时甩开一些跟住我的内勤局小队。只在三天前，我，艾兰·温德尔还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警探，而现在我是媒体口中的疯子，内勤局的头号通缉犯，在疲惫而又无休止的逃亡之旅中。
两天前，我用完了我的子弹。我在一家小加油站加油时，那个老板认出我是他在无梦之夜终端公告栏中提到的通缉犯，叫来了内勤局。我并不想杀了他们，但我别无选择——这也坐实了我袭击治安官的罪名，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更糟糕的是，我被一颗暗处射来的子弹打伤了左臂，而我没有药。
一天前，我闯入了密尔沃基市郊的一家药店，只为了消炎药和一些补给。我不是恶魔，但是在恶魔的威逼下我只能对这些我曾立誓要保护的人们露出我带血的尖牙，只为了活下去。当我自己把子弹连着带血的皮肉从弹孔中取出并消毒时，内勤局的狗腿子又冲了进来，我只能躲，躲得越远越好。
现在我在两个州之间的田野里漫无目的地开着，我发着低烧，受了伤，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罪犯，失去了我爱的人，被人背叛，也背叛了我在风城警察局门口的警徽前立下的誓言。漫天的风雪如同要将我活活埋葬一般下着，落在茫茫夜色下的矿业。白色的旷野一望无际，见不到一个活着的东西。
伊利诺伊的雪吞没了一切声音，只有我情急之下强行开走的警车仍然在发出令人心安的引擎轰鸣——但也不久了，我的油箱已经见底，再走十英里，我就再也走不动了。
也许，在这里安静的等待终结，比狼狈地被内勤局带走更好。
我停下车，熄火打开车窗并将座椅靠背躺平，睡下了。
迷迷糊糊的，我又听见了那句话。
“You're my invisible sun, aren't you?”
梦中，我看见了她。她的脸仍然是模糊的，伫立于苍白的天地之间。这是一个反常的雪夜，天上不住地电闪雷鸣。在闪电劈在我身后的那一瞬间我看清楚了——梦中那人和我无比相似，扎起的金发映衬着略显稚嫩的脸，身上穿着素白的宽松外套，斜挎着一面画板朝我微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再恢复意识时，我发现我坐在一个陌生但温暖的房间里，床头柜上是一杯泡好的咖啡。这是一个并不多见的屋子——在床边是一个书桌，上面放着一个吃完的“乐事”蘸酱罐子做的笔筒，书桌旁的书架上放的都是市面上早就已经日渐稀缺的纸质书。桌边有一个人，她正低着头，借着微弱的台灯灯光看着书。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她是我梦中的那个人，但待我看清了她的脸时，我听见心中的一阵叹息：不是她。她只是长得有些相似，但却并不是那个我数次梦见的人。
“你醒了？”她十分平静地看着书说。
我坐起来，一只手搭在床头柜上，思索片刻问：“我们见过吗？”
“我不记得，”她撩了撩头发，“但是确实有人告诉我我们见过——他现在也在等你，就在千禧公园附近。”
“我是怎么回来的？”我努力地回想着我昏迷前的那个晚上，“我睡了多久了？”
“现在是一月十五号，”她抬手看看时间说，“我们一直在找你，找到了就用货车连夜把你拉了回来。”
“我睡了三天？”我暗自吃惊，问。
“不过你还是命大，挺过了一整个零下十四度的夜晚……不打算谢谢我么？顺带一提，我叫伊莱恩。”她笑着合上书，侧过脸来看着我。我不无惊讶地发现她的左脸上有一道巨大的疤痕，如同一条盘在钻石上的丑陋蟒蛇一般。
她看出了我的心思，用指甲略微一戳，那块疤痕便掉了下来。“克隆体肉质，”她将那块如同老树根须一般的肉递给我，“伪装用。”
“为什么给我？”
“你得活着走出这栋楼去见他，甜心。”她朝我笑了笑，我注意到她左脸下方仍然有一块疤痕，“现在你可是内勤局的要犯。”
“那也是仿生的？”我不无好奇地问。
“这是真的。”
一月十五号凌晨四点十九分，千禧公园。
一个戴着内勤局帽子的人向在人行道另一侧的我投来一束古怪的目光，我朝他微笑致意。他摇摇头，和我擦肩而过。
“作为一个刚从社会结构上层掉下来的人来说你的反应很不错。”莱斯利笑着打趣。
“我在进入警队之前学过心理。”我说着，目光跨过千禧纪念碑向那个著名的“云门”看了一眼，“当你伪装时你最好把自己代入进角色，否则真相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不得不说，对于你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
“……”我撇撇嘴，没说什么。
“和我说一下你的经历吧，”伊莱恩侧脸看着我，“你的家庭，你之前的工作什么的？”
“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不知所踪了，”我回答，“我的舅舅把我养到了十七岁，然后我来了风城，就再也没回过斯普林菲尔德。”
“就这么简单？”
“是，没了。”我简单的回答道。
“有意思。”她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看着我——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个表情，这让我总觉得自己似乎被看作一个需要指导的学童一般。但她有种令我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像很久没有相见的老友叙旧一般使我安心。
“那你的心理问题呢？”她突然问，“安塞斯塔似乎并不是会在报告上撒谎的人。”
“但是她确实给我背后狠狠来了那么一下子。”我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她是可信的。”
“你骨子里很没安全感，”她说着，“而且你发狂的那天我们的线人也在场，没安全感和过度的情感表达都是记忆抑制导致的。”
“记忆抑制？”
“就是说你的记忆被人为的修改了，你的潜意识在和你的意识对抗。”我和她漫步走进云门，云门里面的白光灯大开着，将云门拱顶之下的那片小空地照的如白昼一般。拱顶之下盘膝坐着一个身穿旧皮外套的男人，他背对着我们，如在冥想一般。
“克洛德警官，温德尔探长到了。”伊莱恩说完这句话后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克洛德站起身，转身看着我。
“我们又见面了，艾兰。”他似笑非笑地说。
“但并不是一个没有黑暗的地方，恰恰相反，黑暗正在逐渐接管这里。”我回道，他笑意渐起，如同一盏被调亮了的台灯一样：“你确实记得我们说了什么，不是吗？”
“你想要什么？”我直接问道。
“你倒是毫不含糊。”他看着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开口：
“我想我们联合查这个案子，这样我们就可以更快地抓出在无梦之夜背后的那些人。”
“有意思。”我点点头，笑着看着他。
“什么有意思？”他迅速地问。
“我甚至没有真正的深入调查过这个公司和这个东西，但是我跟你想的是一样的。”我回答，“有人在无梦之夜的后台作怪，或者就是无梦之夜的后台在作怪。”
“枪不会杀人，技术也不会，人才会。”他伸出左手，上面长满了老茧，“所以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在用左手握手。”我抓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