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八】

繁盛的小村庄里，现在灯火点点，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声，所有村民都跪在了地上。
诺尔看了看跪着的村民，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
“神使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这倒是纯粹的客套话，不过诺尔也没有怎么计较，他现在确实是代替那个人在做事。一句辛苦了，还是当的了的。
说起来，整件事都挺荒唐的，严格意义上来看，古鲸一族的那次唤醒居然不算真实唤醒，等到自己彻底脱离古鲸一族，才发现和常人对比起来，自己有多么的异常。
既然觉醒了代行神明的能力，又被唤醒了作为代行神明的身份，无论是一度唤醒还是二度唤醒，作为被唤醒的代价，必须要做的事情就是替天上那个存在做事。
不过同样是代行神明，诺尔行使的职责和其他代行神明不同，诺尔是唯一存在所挑选的唯一代行神明，在地上传播福音。
所以古鲸一族的代行神明才会将诺尔称呼为“您”。
不过就诺尔本身而言，这只是一双禁锢他自由的枷锁罢了，当然，这话也不能说出来。
自从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代行神明之后，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诺尔就如同烈火焚身，痛苦难当。
这当然是上位者控制的手段，霸道，冷酷，且无情。
既然是传播福音，当然需要在世界各地走动，算起来，脱离古鲸一族到现在为止，诺尔将代行神明的职责完成的还算不错。
但是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越来越沉重的阴霾在他心底汇聚，这阴霾来源于他在传播福音的途中的所见所感，那让他感到无比恐惧。
无论荒凉还是繁盛，人烟旺盛还是人烟稀少，人们都近乎于痴迷的相信着神，那种痴迷，在诺尔眼里看起来，和当初渔村众人和好友雷诺安的痴迷一模一样。
那是令人恐惧的，但是诺尔并没有办法去改变，他现在只能接受这种朝向自己的痴迷，即使那对他而言极不舒服。
在与村子里的人都交谈过之后，这个村子的任务也算是完成的差不多了。
诺尔在这段过程中是没带有任何感情的，而且根据自己所得知的信息来看，代行神明只需要会点头摇头就可以了。
但。。。。终归还是有些东西，让诺尔的想法改变了。
这村子抛去繁盛的外表，与他当初所居住的渔村没有半点关系，而且在诺尔的感知之中，他能清楚的感知到有些美好的东西，正在慢慢消失在这个村子里。
那有可能是情感，也有可能是智慧，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而导致这样的事情的，是和渔村一样的窒息习俗，海祭。
当然，这个村子并不靠海，于是这个村子里的海祭，就成了祈天祭。
所谓祈天祭，就是祈祷天神垂怜，保佑村庄风调雨顺的祭典而已。
初始用牛羊作为祭品，结果没有风调雨顺不说，村子里还差点被大水淹了。于是又是一样的故事戏码，祭品改成了人，但是和渔村故事里不同的是，这里被献祭上去的人，都相信自己可以得到永恒的幸福，能在天堂永生。
多么可笑的想法，活着不好吗？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诺尔还是沉默了，不论是他之前经历过的事情，还是现在他崇高的身份，都不允许他在祭典面前流露出其他的东西来。
但是，还是有人改变了诺尔的想法，并且让他再次陷入了绝望的痛苦之中。
那是一名小女孩，也叫安娜，穿的是蓝色长裙，头发有些凌乱，但是整体看起来很干净。
诺尔第一眼看见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恍惚间就想起了白色衣裙的女孩，不过很快，他就调整过来了。
“哥哥，你是天神派来的使者吗？”
“我是来给你们传播福音的。”
“福音是什么？”
“福音就是，可以让人觉得幸福快乐的东西。”
“为什么要传福音呢？”
“因为能让人觉得幸福和快乐啊。”
“但是，哥哥你并不快乐唉。如果传播福音的都不快乐的话，接受福音的人要怎么快乐呢？”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诺尔愣了好久，之后女孩就离开了。
诺尔为了思考女孩的问题，决定留在村庄里，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留下，带给他的只是绝望和悲痛。
祈天祭，祭天神。福音赠去，给天人。
礼乐响起，蓝色的身影被绑在十字架上，底下燃起的熊熊烈火，似昭示着世间的无情。
这一幕本来是不应该给诺尔看到的，因为他那天本来要打算离开这个村子。
但是，他已经有了答案，他想把那个答案告诉那个女孩子，于是他去了。
熊熊火焰之中，那蓝色衣裙的身影看着他，似乎是在笑
“我被送给天神啦，以后见到哥哥的话，我也是送福音的使者了。大概吧。”
“不。。。。不要。。。。不能！”
一样的场景，不一样的牺牲，如果死亡令人恐惧，那么微笑着迎接死亡的人心里，到底会有多恐惧呢。
烈火吞噬了蓝色的娇小身影，木头的十字架被焚烧殆尽，只剩下几节烧毁的木头，跌落在一边，显得哀怨又凄凉。
村民们感恩天神之后，就都散开了，他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向如此。
诺尔抱着那节被烧毁的木头，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天空里传了很远，引动了雷电和风雨，骤然降落。
哀怨悲凉的气氛，无能为力的神使，火中凋零的蓝色花朵，构成了一曲绝望讽刺的悲歌。
“虽然我自己不快乐，但是我想把福音传给大家，让大家快乐。”
近乎梦呓般的说出这句，诺尔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
他接受了神使的身份吗？他配回答小姑娘的问题吗？他再一次无能为力，到底还要无能为力多少次呢。没有答案，雨声依旧，雷声依旧。
虚伪而可笑，滑稽而讽刺，诺尔在越来越大的暴雨之中，惨笑起来。
那是对自己的嘲笑，那是对自己无能的痛恨，他本可以阻止，他应该可以阻止的。
诺尔在暴雨中待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他离开之后，村庄上方突有数道落雷降下，繁盛人烟，一夕尽灭。
“为什么要毁了那个村子。”
听不出来喜怒的声音在诺尔脑海中炸响
“因为愤怒。”
诺尔平静的回答。
“你就不怕我剥夺你神使的身份？如此肆意妄为。”
“你大可以剥夺，我并不在乎。但是，这并不是我在不在乎的问题。不然现在，我应该就会被天雷劈死。”
“一个小村子而已，毁就毁了，只是之后生气，尽量克制些。你如今是我的代言人，替我做事，凡事都得学会控制。”
“我一直想不明白，渔村里比我聪明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因为命运，它无法背离。”
“哈哈哈哈哈哈哈，堂堂世界的主宰，创世的神明，居然会相信命运？”
“看起来，你有些困倦了。”
“事实上，确实如此，我很疲惫，我需要休息。”
“回来吧，回来休息。”
“回来？回来哪儿？”
“光之伊甸，你的家乡。”
“我的。。。家乡？”
没等疑惑，天际突来无数白色光柱笼罩诺尔身躯，然后，风雨依旧，人却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