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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赏读——山上的小屋(残雪)(3)

2023-04-03意识流当代小说诺奖提名 来源:百合文库
有一个人在井边捣鬼。我听见他反复不停地将吊桶放下去,在井壁上碰出轰隆隆的响声。天明的时候,他咚地一声扔下木桶,跑掉了。我打开隔壁的房门,看见父亲正在昏睡,一只暴出青筋的手难受地抠紧了床沿,在梦中发出惨烈的呻吟。母亲披头散发,手持一把笤帚在地上扑来扑去。她告诉我,在天明的那一瞬间,一大群天牛从窗口飞进来,撞在墙上,落得满地皆是。她起床来收拾,把脚伸进拖鞋,脚趾被藏在拖鞋里的天牛咬了一口,整条腿肿得像根铅柱。
"他,"母亲指了指昏睡的父亲,"梦见被咬的是他自己呢。"
"在山上的小屋里,也有一个人正在呻吟。黑风里夹带着一些山葡萄的叶子。"
"你听到了没有?"母亲在半明半暗里将耳朵聚精会神地贴在地板上,"这些个东西,在地板上摔得痛昏了过去。它们是在天明那一瞬间闯进来的。"
那一天,我的确又上了山,我记得十分清楚。起先我坐在藤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然后我打开门,走进白光里面去。我爬上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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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的小说是80年代文坛的一种另类存在。她从70年代末开始接触西方现代派文学,持续一段时间的解读活动后感悟般地产生创作冲动,并自信能够以独有的形式表现自我。如 《山上的小屋》 、《黄泥街》、《苍老的浮云》、《我在那个世界里的事情》等作品,差不多每一篇作品都充满了变异错乱的感觉,展示了一个个荒诞、变形、梦魇般的丑陋世界。《山上的小屋》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此文最初刊于《人民文学》1985年第八期。小说从一个少年视角细微地描写了孩童世界和大人世界的不可通约性,以及在彼此的窥探、猜忌、防范和无聊的伎俩中呈现的人性之恶,尤其是大人世界对童稚心灵的无端伤害和浸染。该文本的特异之处在于不是选择从外至内的大环境影响的书写方式,而是选择了由内至外地宣喻人性之恶的第一源泉——家庭,告知人们家的梦魇即社会梦魇的缩影,人类自身的生存悲剧也就这样注定了!
《山上的小屋》不同于以往的写实小说,时间背景模糊不说,人物也只是符号般的存在,身份、年龄不详,情节是感觉化的几个生活片段。唯一能够明确的是一家中的两代人:“我”、“小妹”和“爸爸”、“妈妈”。小说主要以两代人的对话关系,感觉化的语言和极度夸张、变异的心理模式结构了似有似无的来龙去脉,篇幅精省,言简意赅,可谓是难得的一篇现代派文本佳构。
“我”:
小孩世界小说开篇是这样写的,“在我家屋后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板搭起来的小屋”,“我每天都在家里清理抽屉……”。不清楚这座木板小屋到底有多大,但在小孩的想象世界里最起码也是能够容身的空间。即或是在北风施虐下四处透风的小木屋,但在“我”的想象世界中是一处不可多得的理想之所,心灵之居。“我”在家里最热衷的功课是清理抽屉,因为那里藏有“我”的最爱和全部少年秘密:几只死蛾子、死蜻蜓等,全是来自大自然的馈赠品。唯一算得上人间商品化的物件是一盒围棋。这些差不多是那个时代能够给予“我”的全部礼物。可这些少之又少的礼物不是被母亲暗中弃之于地,就是被父亲偷偷埋之井边。在大人世界里这些飞虫乃不洁之物,至于围棋的罪过却又出乎大人世界的常理,只能解读成大人世界的一种病态心理。幼小的“我”为了不想进一步惹恼大人,悄悄地给抽屉打上油免得开合时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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