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的预言》第十一章(3)

他望向一处草丛。那次幻觉之后，他的听力变得很好。
他听见了这一年最后一只蝉的最后一声哀鸣。那片草丛很快寂静下来。清晨无风，草丛在晨光中纹丝不动，干瘦的草叶却闪烁着来自太阳的光芒。那片草丛竟成了一处墓冢，匆匆而过的蚂蚁会惊叹，那是多么宏伟庄严的墓冢啊。
连蝉鸣都有一处阳光下的领地安放自己，而自己只有在无人看守的梦境中短暂归乡。
或者，就是在这方寸之地了。他慢慢摸到自己腰间，在宽松的白袍下，他瞒着医生一直佩戴着他的银牌。
突然，他空洞的眼神活泛起来，他听到身后一个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医生，我——”他惊讶地停顿了一下，他听出来脚步声不只来自一个人。
伊奥尔德拖着鸟嘴医生快步赶来。“我希望你已经恢复到了能骑马的地步。”伊奥尔德边走边喊，完全放下身为贵族的矜持。
洛萨瞬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尽力向着伊奥尔德的方向跑去。“他还从来没有那么焦急过。”他心里暗暗叫道。
与此同时，几乎整个营地都从睡眠中惊醒，不断有士兵冲出营帐，他们有的甚至赤身裸体，更别提带上武器了。
伊奥尔德一把撂下了医生，因为他看到涌向营中空地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就要切断他通向洛萨的道路。洛萨看着他用尽力量与人潮对抗，但最终还是在视野里消失了。
越来越多的人朝着“病房”的方向拥挤过来，嘶吼着。不断有身体撞上大伤新愈的洛萨，他也几次差点被撞倒在地。噪声在他耳中炸响，折磨着他尚且敏感的神经。而与此同时，惊恐也悄然爬上了他的脊梁。
“是敌袭！”他也嘶声吼叫起来。“准备战——”更大的更黑暗的恐怖随着这声吼叫在他心中猛然浮现。
“是那群魔鬼！他们找到我了！他们顺着血找到我了!”血肉模糊的粘稠幻觉击中了他，他倒在地上绝望地喊起来。
恐惧，从眼中所见的每一处阴影里闪现出来，给他一记猛击。他看见它从蝉鸣的墓冢中升起，从地上的石缝中一跃而出，他看见它从张着大口的士兵的嘴里流淌而下，从天边黑云的中心覆压下来；嘴巴，眼睛，耳洞，乃至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平日里藏污纳垢的孔洞此时都被恐惧塞满，连尖叫都无法发出。恐惧已经不再躲避他深夜也不肯熄灭的烛火，它气势汹汹，它肆无忌惮——他贪婪地现身于阳光下因为它知道自己必将获得胜利！
他看到鲜血漫过了自己的肩胛。
“你再喊些什么，我听不到！”突然，一双大手把他从血池中拎起。伊奥尔德左手捂着耳朵，右手提着洛萨的白袍带子，样子竟然有些滑稽。“这里太吵了！”
“他们！他们要来了……”吼叫在还未出口时便已被惊诧削减为喃喃自语。伊奥尔德的确很着急，但他脸上挂着笑容。
仔细听人群中爆发的呼喊，他们并非在嘶吼，而是在欢呼。
“这到底是——”尽管眼中那该死的血色仍未完全消退，但看着一个个笑容，洛萨的嘴角也不禁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嗯，这很难解释！”说这话时，伊奥尔德仍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他真的很高兴。
“这么说吧。”伊奥尔德把洛萨放下，同时向后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辫。
“阿美拉堡被攻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