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媒体人的忏悔
方轩赶到火车站时,大钟表的时针与分针刚好合二为一,时间来到十二点整,离火车的始发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方轩长吁了一口气,他总担心自己迟到,所以总是提前赶到。
“老师,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方轩回头望向雷老师道。
“你总是提前,现在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发车!
“赶早不赶晚嘛,而且媒体人不就应该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把握第一手消息。”
雷老师注视着面前的方轩,她忽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忽然意识到什么,坐了下来,望着远处的群山出神。
“老师……”方轩也坐了下来
“方轩啊,把握第一手消息是对的,当记者一贯如此,但是是否把消息公布出去就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了。”
火车的汽笛声不断从不远处传来,但火车站的人数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太阳在头顶上不断放射着紫外线,方轩有些睁不开眼。
“老师,我都是个成年人了,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不是。”
“不,对错有时不是那么分明的,这件事情我是上班了以后才真正明白的。”
方轩看着面前的雷老师,她看上去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神如此飘忽不定,这不是她平时的状态。
“老师……”方轩轻声喊道,雷老师缓慢回过头来,用手轻拍着自己的额头。
“啊,没什么,想起来点事,很久以前的了,那个时候我还年轻,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那是我最愧疚的一件事?”
方轩点了点头,雷老师出来没有讲过自己的事,他知道,这一次可能是自己最后了解雷老师的机会了。
我年轻那会儿在市电视台工作,那时我们台因为有得到第一手消息会有奖金的新规定,大家都在争先恐后的发掘情报,每个人的工作积极性都非常高昂,当然我也如此。那时候网络也不怎么发达,我们只能大街小巷的采访挖掘,但是每天的新闻实际上就那么多,找来找去也就那么几个,很快所有人又回到慵懒低迷的情绪中。
我那时候也刚参加工作不久,不知道怎么挖掘新闻,只能每天胡乱的翻阅着市民信访和同行们对已知新闻的后续报道,但这样做的意义着实不大,因为不管怎样,天底下每天发生的事就那么多,无论好事坏事都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依然是一无收获,工作的热情也在渐渐消退。我意识到,当媒体人实际上也不是那么有趣,没有那么多的独家报道和新闻专访等着你,工作的本质依然是枯燥和乏味的。
但一个电话改变了一切,那是我的一个朋友打来的,他似乎因为肠胃炎而住了院,这家伙在电话那头神神秘秘的告诉我说他这里有独家新闻,让我马上过去,这人平日里就咋咋呼呼,说的话也不怎么可信,我一向是不愿意相信这种人的情报。不过也许是因为在单位的百无聊赖,或者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心理,我还是快马加鞭的赶了过去。
住院楼里一片静谧,虽然已经是中午,可似乎没有任何响声,整栋都都像是陷入了沉睡,偶尔有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快速走过,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来的时候,那位朋友已经离开了。他今天刚好出院,最后在电话里告诉我,我要的东西在301病房里。
当我来到301时,刺鼻的药水味铺面而来,病房的门大开着,我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内是普通病房的装饰,地板上一尘不染,墙壁上空白一片。总共两个床位,其中一个空空如也,另一个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的脸颊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一只手上打着吊瓶,他的手就像一只扫把,除了那根棍子一样的骨头以外甚至没有肌肉,另一只捧着一本《瓦尔登湖》。我敲了敲门,他望向了我。
“是这样的,我是电视台的记者……”
“有什么事吗?”他的表情十分惊讶。
“听说您干了一件大事……”我忽然有些慌张起来,毕竟我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也许不过是一个朋友的恶作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丢人丢大了,我冲动之下居然没有问清楚是什么新闻……正当我有些懊恼时,那位男子开口了。
“我叫吴磊,你叫我老吴就行,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毕竟已经成这样了,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器官捐献的绝对是我自己慎重考虑后的结果,毕竟我不用也不能浪费了不是?”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似乎自己是在聊街坊邻居的日常。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三楼的氛围是这样的凝重,我回头看了看桌子上放着的病危通知书,心里默默倒吸一口凉气。
“查出来的时候,医生告诉我癌细胞已经扩散,我活不过两个星期,我接受了。不要把我们想象的有多么脆弱,不是有人说了嘛,人的一生可以短暂,也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所以我做出了决定。”他的声音十分微弱,但眼神中却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我和老吴那天聊了很多,从医院聊到我的工作再到整个媒体行业,他似乎无所不知,但唯独对于自己的现状没有多说,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坚持两个星期,后来我渐渐明白,他是在享受与别人聊天的时光。
半个多小时后,门外走来了一位中年妇女,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束,头发也是乱作一团,双眼下浓郁的黑眼圈似乎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她的手里提着两份盒饭,见了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诧。
“这位是……”
“是一位记者,为了我的事专门来的”。
吴磊连忙解释道,中年妇女连忙微笑着让我赶紧坐下,并邀请我一同享用盒饭,但我还是婉言谢绝了,中年妇女开始时有些不知所措,不停招呼着我喝茶吃点心,不知为什么,她的笑容如此僵硬。
吴磊已经不能自己动手吃饭,中年妇女就喂给他吃,他似乎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接受了,我这才意识到是我的存在让他们俩都感到了些许的不自在,于是便找了个借口走出了病房,但不一会儿,中年妇女就追了出来。
中年妇女解释说自己的丈夫已经时日无多,所以招待不够周全,我只能笑着解释是自己的错,当记者经验不多,也没有考虑过被采访对象的感受。
中年妇女的名字叫小霞,她在一个星期前就在一直照顾自己丈夫,自己已经好几个昼夜没有休息,对于器官捐赠,自己是同意的。如果一个人的死亡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并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那这个人的死就是有意义的。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职业的神圣性质,如果吴磊是那一颗流星,那我就是让他可以照耀世界的指明灯,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事实上我就是这么做的,这份报道我写成了独家新闻并交给了总编辑室,总部高度重视,我也受到了表扬,当晚的晚间新闻便播报了这一件事,很快省电视台也二次播报了此事。但这仅仅是个开始,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了这件事,完全不顾这是我们地方台的独家新闻,刚刚兴起的互联网也在炒作着,不久,央视的新闻栏目工作的负责人赶来和我进行了会谈……似乎一时间,所有人都对这位伟大的癌症患者给予了崇高的敬意,台里给我升职加薪,更多的电视台向我抛来了橄榄枝,但我其实不在意奖金这些东西了,吴磊所看见的一切比这些高尚的多。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真的是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一件事,可现实没有那么戏剧化,事情的发展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正如我开始时所说的那样,我的资深同行更在乎一件新闻的后续跟踪报道,这也是新闻业的一大特色,在我第二次来到现场时,一切都变了。
医院的楼下被无数车辆堵的水泄不通,一辆救护车被堵在一条街外,医生和护士只能扛着担架上的患者往医院里赶……
我走入医院后,往日静谧的世界荡然无存,无数摄影机和摄影师在楼下拍成长队,我问了一下身旁早已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他告诉我一个剧组昨夜紧急赶来,要拍摄专门的电视纪录片,为了这件有重要意义的事,他们已经紧急筹备了好几天,导演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走到三楼时,这里已然变成了人声鼎沸的节目录制现场,所以记者拍成一排,守在医院的楼道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些许期待,但我搞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
走入病房后,这里的一切和我之前来到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也许是因为摄影器材的大小问题,他们给吴磊更换了更大的病房,病房内四台摄影机以不同的机位拍摄着吴磊,他就像一个困在笼子里快要死去的小鸟,我明白了,他们在记录这只小鸟死亡的全过程。我忽然怒不可揭,大喊着走到了摄影机中央,试图把负责人揪出来。
负责人也火了,他跳出来愤怒的把我拉到楼道里,问我是哪里来的捣乱者。当我说明了身份后,负责人告诉我,他们的电视台已经购买了播出权,而且上层早已讨论过,被拍摄者本人也已经同意了,这里根本轮不到我讲话,这是向全社会散播“真善美”的好事。
我到时异常激动,如果不是有人拉开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很快我被另一个负责人带到了楼下的房间中,我意识到,这里是被刚刚改造成的新闻办公室,里面摆放大量的资料和纸质文档,我随手拿起一份报纸,上面写道:“癌症患者用生命换来希望!”那是新闻头条,正是老吴的事。
负责人解释道:“数观众都在等待着吴磊签下器官捐赠书的一刻,因为传统观念,此前这像器官捐赠样的行为收到了不小阻力,这是对全社会的一个信号,舆论的效益可以拯救更多的人,现在全社会都在关注着吴磊,如果效果良好,会有更多的人加入器官捐赠的行列,虽然很对不起他本人,但这种事情必须做”。
我哑口无言,他所要做的事情和我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看着小霞充满疲倦的双眼,我的心里满是愧疚与无奈。
我回头看向吴磊,老吴他还挂着一抹微笑,但怎么看都觉得无比僵硬,也许是觉得要在全国的观众朋友面前展示出最好的形象,也许是觉得要告诉观众朋友们死亡不可怕……但老吴他不知道,摄影机还没有开,就算开了,后期也只会剪出他们需要的素材。
我想知道为什么院方可以容许这种情况的发生,于是借采访为名找到了医院的负责人,他私下告诉我,实际上这种事情是不符合规定的,但院方不想“添不必要的麻烦”,摊上哪一家谁都不会阻拦,这已经不是院方可以决定的了,他们只能积极配合工作,努力将器官移植做到万无一失。
我在走之前去看了看老吴,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奄奄一息的他只能用眼神和其他人交流。但很显然,没有人在乎老吴,他们摆着一张扑克脸,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手中的机器,摆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一件工作,仅此而已。小霞被隔离在另一个房间,几十个话筒和摄影机摆在她的面前,她要面对的是无休止的采访与直播,我看得出来,她的黑眼圈又加深了。
我在那之后的几天里一直把自己锁在家里,我在想我的第一步工作是不是就是错的,如果我没有去打扰他们,老吴可以安静度过自己人生的最后时刻,而小霞也可以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这也许才是他们需要的归宿。
一个星期后我重新回到了我的岗位上,我想着当时医生说老吴他活不过两个星期,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也许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历史,我需要时间来努力忘掉它,我几天内并没有看和新闻有关的任何消息,试图忘掉一切,但来到台里我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他们还没有回来。”
当我向台长问道我的同事们都哪去了时,台长这样回答道。我听得出来他也疲惫到了极点。
我没有过多的打扰他,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还是自己动身来到医院一探究竟。
出乎意料的是,医院楼下的交通堵塞现象已经好了很多,那就奇了怪了,既然他们没有回来,也就说明老吴还活着,难道他们都住院了吗?
进入医院后,我面前发生的一切让我大跌眼镜,所有人都愁眉苦脸的坐在地上,墙边和楼梯上。一周前眼神里的兴奋和喜悦荡然无存,他们疲惫的抱着摄影机和笔记本,昏昏欲睡着。
我刚想问我的同事到底什么情况?但没等我开口,一个声音便从楼上传下来。
“他有反应了!!!”
所有人仿佛复活一般,扛起相机便向楼上冲去,我也只好一起走了上去,人们簇拥在病房的门口,我可以看见老吴,他还是以前那样,虽然奄奄一息,但还是睁着双眼,四处张望着,似乎想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唉,又没……”一个声音忽然说道,但似乎意识到什么,没有说下去。
我回头看了看老吴,他试图触碰桌子上的《瓦尔登湖》,但显然够不着,那书是满是灰尘,他早就不能看书了。
我的同事告诉我,这个时候没人敢挪开一步,连吃饭也不行,只能叫外卖来续命。老吴随时有可能离开人世,若是不能将这珍贵的一幕记录下来,那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记者和纪录片剧组都是如此。
我打量着同事们,他们浑身上下散发着种种怪味,其中一些人似乎好长时间没换衣服了,一周前我来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一身,现在依旧如此。之前大发雷霆的负责人也躺在一边,他睡着了,不知道他已经奋战了几个昼夜,剧组的工作人员站在一旁,他们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血红的,他们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导演几天前因为过度疲劳刚刚去楼下打了一天点滴,但他不容许片场只有自己休息,便把点滴搬上来边工作边打。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们是无罪的,折磨老吴的同时他们也在忍受着双重煎熬,但没有办法,媒体人就是这样,这个行业的本质就是如此。
我在和负责人心平气和的谈了谈后他答应了我见老吴的请求,但谁都心知肚明,老吴不一定还有神志。
但我还是要碰碰运气,去道个歉也好啊,起码可以让我自己心里舒服一点。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我上次和老吴见面的第二十四天后,我进入了老吴的病房。
我们都错了,老吴的生命力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他看到我来了,眼神中立马散发出光芒,我笑了笑,他居然也可以挤出一个笑容以做回应,他用手哆哆嗦嗦的指向身边的病床,他的意思是想让我坐下。
我其实已经不记得我那天到底说了些什么,我觉得不管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这颗备受瞩目的流星正在缓缓划过天际,相比之下,我的语言显得那么苍白。
忽然,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我让所有人保持安静,之后将耳朵贴在他嘴边,努力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他也十分努力,神情十分认真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话不得不说,在几分钟后,我渐渐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他吐出的字是:“对不起。”
我很是惊讶我真的不明白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他是受害者才对,为什么会对不起呢?抱着这样的疑问,我问道:“为什么你这么说?”
他的嘴又开始哆哆嗦嗦起来,经过一遍又一遍的倾听,我听出来,他的话是:“对不起,我拖了这么久。”
我被巨大的悲痛感席卷全身,这是怎样的善意,又是怎样的超我精神,所有人在这个濒死的普通中年人面前都是苍白而渺小的,在他的心里,最想要的居然是快点死去,好让面前如此多的工作者不要再饱受煎熬,在这个中年男人的心里,包含的是整个宇宙。
离开时,我和小霞擦肩而过,我看到她时,我想象过很多场景,也许她会上前臭骂我一顿,也许会情绪失控,对我动手动脚,至少也会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我。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用充满谢意的眼神望着我,然后向我鞠了一躬,阳光打在她的身上,仿佛她的身体都变得虚化了,我看得到,泪光在她眼中闪耀。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吴,之后的事情一切顺利,听同事说,老吴在三天后走了,他走的十分安详,记者们也解放了,各自整理笔记和记录,然后报纸和电视新闻以及网络中展示出媒体人们这二十七天的成果,电视纪录片在一年后也登录了影院,此后的器官捐赠渐渐被大众所接受,用这种方式延续他人的生命逐步成为人们的共识,那颗流星的闪亮,最终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光明。
“那老师你为什么会愧疚呢?”方轩问道。
“更多的是羞愧,我成为不了流星,只能将流星的故事告诉世人,催生出更多流星,给世界带来光与热,但对于流星而言,他们注定会坠落,这是不可逆的,我们的行为实际上是以他们生命的燃烧来照亮世界。”雷老师说着话,背过身去,方轩可以看到老师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滑落……
“那我们所做的不是对的……不……是对的…”方轩低下头去,他似乎也有些错乱了。
“所以说,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对错分明的,它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太多。”
“如果再让老师你选一次,老师你会不会再把老吴的报道发出去,让这一切发生。”
雷老师沉默许久,方轩看着老师的背影,她觉得似乎自己说错了什么。
火车的汽笛再次响起,方轩向火车走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朝老师挥了挥手。
老师也同样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在火车上,方轩注视着远方的群山,那是一座又一座延绵不绝的山脉,山顶的雪线一直延续到天际,方轩想着,那山上的雪是多么纯洁与神圣啊!
一条消息发来,方轩打开手机,上面写道:“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走同样的道路。”方轩笑了,火车缓缓先前开去,方轩朝窗外看去,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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