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演义 第二十二回 国王的家事
在十二世纪的欧洲,占星之术是十分特殊的存在。基督教认为私自预测未来乃大逆不道,但另一方面占星术私下在民间尤其是上流社会却颇为流行。在伦敦研究哲学的教授亚苏尔便是私研星象学的专家,年轻的亨利国王因为知道这个秘密,有时会专门到学院来找他交流。
1164年一个闷热的夏日夜晚,亚苏尔教授正在塔楼的顶层聚精会神观测星象,却没发现年轻的国王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寡人想请教授谈谈……未来的国运。”
亚苏尔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发觉后连忙向国王行礼。
“陛下从来都是问近不问远,问时不问势,今天是……”
“路易在边境上小动作不断,教会又屡屡对孤指手画脚……”亨利说着叹气。
“陛下感觉到疲惫?”
亨利微微点头。
亚苏尔若有所悟,看来即便天才如国王也免不了对纷乱的人世感到迷茫,想从星象占卜上找寻一些信心。于是教授点起蜡烛照亮星图,对照夜空中天体的位置在沙盘上比照和计算,花了足足有三刻钟才得出结论。
“臣为陛下做了十次占卜,按大致情况来看得话,法国之运势将会衰微,虽然稍后会有一些起色,但相当长的时间里被我国压制不可避免。这是微臣以巴黎的方向计算得出的结论,应该比较准确。
“太好了,这样一来孤也信心大增了。对了,英格兰本身之国运又如何?”
“非常兴旺,相比之下法兰西之运势几乎可谓腐草之萤了。”
亨利闻言笑出了声。
“哈哈,怎么老路易这么惨吗?”
亚苏尔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微臣也有些担心,”他说道:“英格兰的运势即将达到顶峰,之后照理说应该逐渐衰减,进入一个平缓稳定的发展周期,然而以星象来看却会再度衔接一波强运,实乃反常之相。”
“难道不是好事吗?”亨利闻言有些不解。
教授摇了摇头。
“东方有谚云: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如今代表陛下的天体周围有三只小的星宿正在急速变化,谓之三隼争巢,恐终存其一,为大凶之相。”
英王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叫你占星而已,说那些奇奇怪怪的理论干什么?”
亚苏尔闻言连忙跪下赔罪。
人们往往希望得到顺耳顺心的结论,对不合心意的话则充耳不闻,让他们耐心体会那些不中听的道理,往往只在情况恶化之后才能发生,身为帝王者多是如此……
……1176年秋天,距离观星者的预言已经整整过去一个轮回还多,四十三岁的亨利二世正处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情形当中,尽管他已经化解了许多的危机,但此时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空气已经在他的身边开始流动,这种空气并非灼热或者冰冷,而是以一种近乎凝滞的形态出现,让人难以愉快的呼吸。
诺曼领地的宫殿中,亨利二世端坐在长餐桌顶端,与他的儿子女儿们一起共进晚餐。五十五岁的埃莉诺王后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和他的女婿们聊得热火朝天,丝毫看不见老年人的疲惫和被软禁者的悲观神色。在亨利的女婿们当中,巴伐利亚和萨克森公爵海因里希最为殷勤,他因拒不出兵导致皇帝与教廷的战争失败正被问责,急需他实力非凡的岳父帮助。
而亨利的另一位女婿,西西里国王威廉二世素来以宽容温和著称,他在餐桌上优雅地帮助大家切分火腿。和他那挑战教皇的老子相比,威廉二世温柔得如同绅士,丝毫没有青年贵族狂妄骄横的坏毛病。(注:威廉一世就是逼得阿诺德讨伐的西西里前任国王,也被称为“恶人威廉”,亨利的女婿威廉二世是其子,也被称为“好人威廉”)
亨利二世举起酒杯向他的次子,阿基坦公爵理查敬酒。今天是理查的生日,国王祝贺他取得了针对叛军的漂亮胜利,为此他表示要额外给予这位骁勇的儿子九千英镑作为奖励。
然而当理查正准备端起酒杯准备感谢父王的慷慨时,他的大哥,坐在父王右手边的小亨利国王站起来表示了反对。
“我弟弟的英勇确实值得褒奖,但以金钱来衡量他的功劳未免流于俗套了,我觉得还是赠送礼物更适合他,刚巧我的马厩里面就有一匹好马。”
小亨利长得金发碧眼皮肤细腻,是一等一的美男子,说起话来却阴阳怪气令人不快。此刻的亨利国王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他知道自己的长子满怀嫉妒,因为继任国王实际能支配的只有诺曼的两座城堡和每年一万五千磅的税收分配,而他的弟弟却已经拥有普瓦图的一半收入和阿基坦的军队,如此大的落差令小亨利妒火中烧。
好在阿基坦公爵主动向兄长表示了感谢来化解这次尴尬,他甚至表示连哥哥的马也不想要。
“这样的胜利在父王面前不值一提。”理查站起身来道谢,并谦虚地说道。
然而兄长的回应却很快点燃了他积压的怒火。
“确实如此,更何况本来就是在你的领地上发生的叛乱。”小亨利轻蔑地说道。
“你给我住嘴!”国王赶紧小声提醒他的继承人。
可惜国王终究晚了一步,看着理查微微低垂的棕发因为愤怒而颤抖,他知道即将大事不妙,还没等他提前制止,理查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你最好带着良心说话!安古莱姆和利摩日的叛乱是谁主使你比我更加清楚!”
餐厅里一片寂静,小亨利脸上先是一阵不自然的抽搐,接着他用有些夸张的声音控诉道:
“您看到了吗?我尊敬的父王,理查居然用这种毫无事实根据的话来含沙射影污蔑您的继承人,这样的行为难道不该在法庭受到审判吗?”
“都静一静,他又没有在说你,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国王竭力安抚他的长子。小亨利此时的发言和表情无一不暴露着自己的拙劣。
“我从不说没根据的话,你的同伙现在被剥夺了头衔和领地关在监狱,他们可以把对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理查没有躲避直接回应道。
“够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国王拍着桌子说道,此刻他带着心痛和慌乱,努力想要维护家庭宴会的和谐。
“理查,你姐夫敬你酒呢,你难道不打算喝吗?”玛蒂尔达赶紧岔开话题。
理查看了一眼身边,萨克森公爵海因里希正笑脸盈盈地端着酒杯,担任和事佬的角色在古板的德意志人身上可并不常见。
“敬您的英勇。”公爵说道。
“敬您的善意。”理查回道。说完他讲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地放在餐桌上,转身离开了宴会。
“你去哪儿?”国王问道。
理查指了指侧门,那里通往屋后的玫瑰园。
“过来扶我一把,我跟你一起去。”国王扶着扶手想要起身,一边摸索着靠在桌边的拐杖。一年前他在带领巡回法庭视察的时候,从马上跌落摔断了小腿,至今也未能痊愈。
他拼命地工作,四处巡回审理案件,推进英格兰的司法和赋税改革,努力解决所有的沉疴积弊,为的就是把一个长治久安的国度留给他深爱的儿子们,然而面对下一代之间的矛盾他却始终感觉有心无力。
恼怒的理查同样不打算领情。
“陛下还是留下吧,您的家人们需要您。”理查打开门走了出去,将背影留给他难过的父亲。
“还是我来扶父王吧。”小亨利见状凑上前去。
国王冲他惹是生非的长子摆摆手,表示拒绝。
埃莉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直到国王威胁要将她立刻送回幽禁地才收敛。
行宫的后花园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玫瑰,它们来自于向英格兰示好的众多贵族和乡绅,产地包括希腊、美索不达米亚和南意大利,甚至还有来自于法国国王路易赠送的大马士革玫瑰,这一芬芳的品种在众多娇艳美丽的花朵中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这里曾是埃莉诺最爱的地方之一,直到她与亨利的感情破裂。
愤怒的理查将满心不快发泄在花朵上,他揪着一束玫瑰连根拔起,打算丢弃到园子外面去,直到陌生的声音阻止了他的幼稚行为。
“能别对柔弱的花朵施暴吗?”
细柔的女声仿佛金丝雀的鸣叫般悦耳,理查闻声转过头去,不禁惊讶地呆立在那里。
金色的长发,白皙中透着红润的肤色,如同白芦笋般修长纤细的手臂和画笔描绘般精致的五官,很难想象这些竟会为同一个人所拥有。
理查常听人说起母亲年轻时的美貌,也听说过父亲的情人,有世界玫瑰之称的罗莎蒙德,但恐怕没有一个词汇可以形容眼前看到的这名女子拥有的,仿佛被上帝特别眷顾的美好容颜。
“我只是想看看它的根部是如何生长。”他匆忙想出谎言来抵赖,生怕在这位足以迷倒众生的女孩心中留下坏印象。
“根须弄折了好多……这里,还有这里都断掉了……”女孩说着从理查手中接过玫瑰。
“再栽下去还能活吧?”理查小心翼翼地问道。
“伤口不能直接接触土壤,要用药泥包起来,再放进半沙的土里栽培,明年或许还能再见到她。”女孩小心地照料着花枝,一边轻声说道。
“抱歉……”理查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声赔着不是,之前即使面对父亲他也从未这样。
“行为虽然有些鲁莽,但道歉的态度很诚恳,证明您依旧是一名绅士。我叫阿尼克斯。”女孩微笑着向理查伸出手来,微风吹着她薄薄的纱裙,像一朵洁白的玫瑰在摇曳。
“阿尼克斯?”理查惊喜地瞪大了双眼。
“我是理查,你的未婚夫啊!”
“啊!”女孩吃惊地用手捂住了嘴,紧接着便连忙拉起裙角向理查行屈膝礼。
“参见公爵大人。”她微微低头说道,脸上带着羞怯的绯红。
理查被阿尼克斯的美貌深深吸引了。她只有十七岁的未过门的妻子居然生长的如此娇艳动人,这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九年前初次见面时,她还是个如同人偶般稚嫩的女童,如今却已经是完全盛放的花朵了。
为了保温,花园配备了半封闭的穹顶,尽管四周的气窗多数开着,室内的温度还是不免有些升高。理查想把目光从阿尼克斯身上挪开,但眼珠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您能……松开吗?”
阿尼克斯的提醒令理查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居然一直抓着未婚妻的手。
气氛一时间变得略微有些尴尬。
“理查!理查!看见你哥哥了吗?”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闯进了玫瑰园。
“玛格丽特殿下!”阿尼克斯借机挣脱了未婚夫的手,走出来向姐姐行礼。
“阿,阿尼克斯……你在这儿干什么?”玛格丽特王后见到自己的妹妹似乎有些惊讶。
“回禀殿下,按照国王陛下安排,阿尼克斯要在诺曼行宫接受女眷的生活礼仪教导……”说着他看了一眼理查。“直到与公爵完婚。”
玛格丽特点点头表示了解,随后又转向理查说道:“你哥哥在你走后不久也离开了宴会,我还以为他到你这儿来了。”
理查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后殿下稍安勿躁,还是让我去找找他吧。”
“这样再好不过。”
玛格丽特向理查表示感谢,临走她又多看了阿尼克斯两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理查穿过宴会厅外面的回廊,很快在马厩旁边的军人餐厅找到了继任国王。随同理查前来赴宴的阿基坦将领正在这里进餐,王宫御厨为他们制作了烤肉和蛋糕,而意外闯入的小亨利国王居然亲热地坐到他们中间,和那些粗鲁的军官攀谈得热火朝天。
“……我登基后将把普瓦图作为直属行省,以便集中调度这一带的军队和物资……”
“那阿基坦怎么办?”有军官惊呼。
小亨利自信地侃侃而谈。
“阿基坦可以重新划分一下,你们也可以直接作为近卫向国王效忠,钟情于作战的人没必要管理那么大片的土地,我想理查会理解的……”
“我并不打算同意!”
“理查!”小亨利惊讶地回过头来,发现弟弟正站在军人食堂的门口,脸色铁青,看来他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小亨利脸上堆满了虚伪,假扮出来的笑容就像在演蹩脚的喜剧。他以为理查依旧会给他面子。
“就是在你阐述愚蠢言论并拉拢我部下的时候。不妨告诉你吧,无论父亲在或不在,我都不打算向人品低下、愚昧无知的蠢材效忠。”理查轻蔑地望着继任国王,嘴角因为厌恶而颤抖。
小亨利的脸顿时阴云密布,理查赤裸裸的侮辱严重伤害了继任国王的自尊,如果不在此找回面子,他将永远也无法征服阿基坦。
“我命令你现在对国王道歉!那样我将给予你宽恕的机会!”他对理查趾高气昂地宣告。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准备承担后果吧逆臣!”小亨利歇斯底里地吼道,尽管他根本没有底气这么做。
理查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
“那太好了,温里奥,拿你的剑来,我要和国王陛下好好比赛一下剑术。要是我输了,宁愿给他下跪认错!”
“可是殿下,我并没有带剑来,王宫的守卫也不会允许……”年轻的先锋官只有十来岁,说话时面色苍白,紧张得声调都变了。
“别犯傻了温里奥,你和罗宾训练时用的木剑就放在马鞍子下面,时时刻刻都带着,别以为我不知道。罗宾,你也去拿剑来!”
两位少年剑士只好遵命,他们忐忑地注视着两位王子。
继任国王很快同意了他兄弟的建议。
“要是我输了,即位以后阿基坦随你自己折腾!”小亨利赌气地说道。
“但愿君无戏言!”理查边行礼边说道。紧接着便刺来第一剑。
小亨利赶紧用手里的木剑格挡,但理查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几乎要刺中他才勉强挡住这一剑,而且震得手腕发麻。小亨利这才想起来,无论力气还是武艺,弟弟理查都是三兄弟里最强的一位,即便是在小时候玩耍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和老三杰弗里联手才能勉强敌得过。
理查用力抵住剑身推去,小亨利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
“怎么?这就不行了?”理查嘲笑道。
“你少得意了,还早得很!”小亨利狠狠地回道。
然而气愤的小国王也就只剩下嘴硬,很快他就被弟弟逼得连连后退,理查的每一次突刺和斩击他都只能竭力抵挡,有几次理查的木剑都压着格挡打在他身上。一来二去,估计有不下三处的淤青留在亨利身上,而理查则毫无倦意地继续挥舞着木剑,好像在训练新兵一般。
“一,二,三!左,右,左!陛下真是太慢了!……”理查用讥讽的语调大声提示着进攻方向,而亨利则只能勉强招架,连还嘴的空档都没有。
终于,架不住挑衅的小亨利举起木剑不顾一切向理查砍去。理查轻松闪过,木剑在“砰”地一声之后触地,理查一脚踹去,木剑顿时前端碎裂。失去武器的亨利肩膀也被击伤,却始终咬着牙不肯丢掉手中损坏的武器。
尊严胜于一切。
“还不肯罢休吗?”理查举剑走上前去,脸上带着轻蔑的神情。
突然不知从哪里赶来一位骑士打扮的男子冲了过来,拦在两人中间。
理查感到惊讶,而亨利则有些诧异,看起来似乎是认识此人。
“尊敬的公爵殿下,我冒昧地请求代替国王陛下与您比武,毕竟以您的骁勇和骑士比武也不在话下。”骑士行了一礼说道。
“这倒也没什么?”理查耸了耸肩。“不过我想知道您倒是哪位?又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我叫威廉·马歇尔,是国王的武术指导,兄长是御马总监,适才我为陛下调整马鞍,所以才没及时前来。”
那骑士平静地说道,丝毫也不惧怕眼前这位不可一世的王子。
冰九囚笼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