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

前言：
寻海，探心，入山海。
失魂，思乡，不得归。
人在海中化尘，神在戏中言戏。
此为《山海》。
《山海》这篇作品同样完成于2018年，但它是我迄今写过的自认为最为深刻的作品。虽然整体思想感情趋于消极悲观，但我仍期待你能从中读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点本质，亦或一段现实。
愿你：渡山海，入心海，破幽林，见晨曦。
以下，敬上！
山海
楔子
那是你心中无尽的念想，那是你永远到不了的彼岸；那是你看不穿的世界，那是你迷失的灵魂；那是山，那是海，只是山，亦是海。
于山海之前，无人渡你；于山海之间，你不度己；于山海之顶，化归于尘。
一.海中星
村口，一群小孩子围着一位少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少女面带微笑平静地讲着远方的故事。
“呐，我跟你们说啊。大海，是纯净的蓝色，宽广得没有尽头，海里面有很多小鱼，游来游去的，超可爱······”
“哇，诗逝姐姐好厉害，竟然见过大海呢！我也想去看海！姐姐明天带我去好吗？”
“姐姐我也想去！”
“姐姐不要忘记带上我。”
“还有我还有我······”
小孩子的雀跃的确有着很大的感染力，叫做诗逝的少女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曾到过的远方，道出温暖的言语：“好啊，等你们长大了，就带你们去。”
胖大海随着诗逝的目光远望，红云间闪过一丝青光。
“大海······吗？”
他思索着向村子的另一边走去。
小孩子的世界是简单纯洁的，这赋予了他们丰富的想象力。几步路的时间，胖大海早已把诗逝的描述忘得一干二净，“大海”在胖大海的脑袋里变换着不同的形象，或高矮胖瘦，或长短宽窄。
但想象终究只是一个泡沫，一戳就破，而小孩子挺喜欢戳泡泡。
胖大海低着头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之中，甚至被绊倒在地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诶哟！”痛呼姗姗来迟，胖大海狼狈地站起身，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手——一双准备推他的手。
“哇，王冲云你居然偷袭我！”胖大海看清眼前人，不满地控诉。
“不不不，我没有，你误会了！你是被石头绊倒的，和我没关系！我还没来得及......”王冲云慌慌张张地解释道。
“哦？你的意思是你想推我，但是没成功？”胖大海眼里发出危险的光。
“嗯......其实，也不是啦......”王冲云讪笑几声，拔腿就跑。
“鬼才听你解释！去死吧！”胖大海大喊，追了上去。
“你是不可能追......啊！我错了！”
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两个小孩的打闹足以掀起一阵波澜。化为别人的麻烦、笑料亦或是担忧，最后化为长辈的打骂。
当然，这对于他们两个，已为日常。
星空下，池塘边，灰头土脸的两人并肩而坐。
“我说了不要动手，你偏不听！你看，挨揍了吧。”王冲云瞟了瞟胖大海，幸灾乐祸地说。
“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胖大海撇了撇嘴。
“哼！”王冲云一时语塞，扭过头不再说话。
“......”
片刻，沉默终究被打破。
“那个......大海啊，我们和解吧。”王冲云小心翼翼地问道。
“好。”
始料不及的回答让王冲云一时反应不过来。
“.....等等！你就这么简单地答应了？你就不打算刻意刁难我一下？亏我准备了一大段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胖大海翻了个白眼，完全没有理会王冲云的牢骚，情不自禁地陷入了对大海的遐想。
“大海会是什么颜色的呢？是诗逝姐姐说的蓝色吗？有没有可能是红色或是青色的呢？”
不同的颜色在胖大海的脑海里混杂交织，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喂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王冲云恼怒地摇晃着胖大海的肩膀。
回过神的胖大海不假思索地回答：“啊，没有。”
王冲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只能指着胖大海愤怒地颤抖。
“呐，你认为大海是什么样子的？”胖大海仰望天空，轻声问道。
王冲云愣了愣，“不就是像诗姐姐说的那样蓝色的、宽广的，还有很多鱼吗？”
胖大海摇了摇头，“那是她说的，不是你心中想的。”
王冲云也望向天空，陷入了沉思。
“我想......大海应该像这茫茫的夜空，有很多星星，它们闪着明亮的光。”
一时沉默，思绪万千。微风吹拂，拂动的是稚嫩的心灵；点点星火，点亮了羸弱的梦想。
“看！是大海！”两个孩子颇有默契地指天高呼，他们眼里，涌着波涛，闪着星光。他们沉溺在梦中，茁壮成长。
二.水天间
无忧无虑的童年总是短暂的，种田插秧逐渐占据了他们的生活，但这无法阻止思维的腾飞。
胖大海在田野里辛苦劳作，他想：“只要攒够充足的钱，买足够的食物和装备，就可以出村，去寻找他心中的大海。”想到这，他干得更卖力了。
“快了......快了......”他呢喃着。突然，一个泥丸径直冲到了他的脸上，始作俑者们发出了阵阵狂笑，四散奔逃。
“找什么大海，都是大人骗小孩的谎言，你就是痴人说梦！哈哈哈哈哈！”
胖大海擦了擦脸上的泥土，苦涩的笑了。
诗逝不知何时突然离开了村庄，只留下了一张写满了“海”字的纸条。而当年那些听她讲故事的孩子几乎都变了，他们自称成熟，胖大海只觉悲哀。
“怎么？又被欺负了？要不要我帮你报仇？”王冲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农田边，笑问。
“算了，心中无梦，难成大器。”
“哟！思想觉悟挺高嘛。”王冲云开起了玩笑。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战五渣还想帮我报仇？笑话！”胖大海无奈地低下头，“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朋友，唉——”
空气在此刻凝结，又被四溅的泥土击破，战争打响。
夜幕如往常一样降临，两人在儿时常聚的池塘边漫步，月光在湖面上反射出幽冷的光。
“我觉得我们又要被大人揍了......”王冲云看着布满泥土的衣服，垮着一张脸。
“嗯......习惯就好。”胖大海捂住了脸。
“唉——”异口同声的叹息在月色下划出不安的痕迹。
“诶哟哟，两位大梦想家还会有叹气的时候啊。”白日捉弄胖大海的那些人齐刷刷地出现，将两人围住。
“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滚！”胖大海咬着牙，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诶，脾气还挺冲。就连村长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你这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对着我大喊大叫。兄弟们，给他们一点教训。”为首的人一声令下，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不知是谁推了胖大海一下，他脚下一滑，便直直向池里坠去。
失重感将时间变得很慢，他看见星月旋转，拉出璀璨的光带，寒冷的池水渐渐淹没他的视线，将一切击成碎片，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渺远且空灵，将他的意识拉入深渊。
最后的最后，他看见茫茫的群山，他看见了海。
三.黑白混
胖大海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哈......哈......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个？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翻身下床，草草地穿好衣服，定了定神，向门外走去。
今天，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博览群书，号称知道天下事的人。他要去证实一件事，这关系他的未来。
幽暗的房间里，一老一少隔棋盘对坐。
“少年，陪我下盘棋，我便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可是我不会......”
“不，你会的，试试看。”
简单的对话，白子应声而下。
胖大海迟疑了一会，拾起黑子，轻轻放下。
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此起彼伏，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胖大海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变得越来越烦躁。
“我真的不会下棋，你只需要......”
”嘘......”老者打断了胖大海的话，悠然落下一子。“到你了。”
胖大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把注意力转回棋局。
黑白相混，杂乱无章，正如胖大海的内心。
“智者，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很重要！你可不可以直接......”
“到你了。”
胖大海又一次忍不住发问，依然被老者打断。
胖大海叹了口气，凭直觉落子。棋盘上黑白相间，像星夜，像山，像海，像梦。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似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突然吼出声：“你装什么高深莫测，我就只是问个问题，搞这么玄乎，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你知道吗？”
老者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胖大海喷火的双眼，沉默不语。胖大海顿觉自己失态，悻悻然低下了头。
“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啊......我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不是海？”
老者略微有些诧异，“你为什么执着于寻找海呢？”
“也许是我的梦想吧......”胖大海小声的回答。“我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因为你成长了，这是代价。”老者缓缓地说，“不过，也不错。”
胖大海没有听懂，向老者投去疑惑的眼神。
老者低头看向棋盘，拾起一子，有力地放下。
嗒——
“山的那边，的确是海。”
胖大海猛地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眼里却充斥着无尽的惊喜。
“谢谢您！”
此刻，星火燎原。
回家路上，他心满意足，他满怀希望，他怀着野心向太阳伸出双臂，任阳光将自己穿透。这是一个拥抱，拥抱自己全新的未来。
老者目送着胖大海离去，干枯的双手抚过整个棋盘。
嗒——
死局。
“我说过你会下的。这种棋，人生来就会。只不过，你的对手不是人，而是命运。”
棋盘上的黑是白永远照不亮的影，黑白相混是不洁的灰。
四.进与退
“这就像是一场宏大的盛宴，而我是坐在首位的王。”胖大海这样想着，洋洋得意。
多年准备只为这一刻。胖大海站在村口，背着自制的破布包，里面有一些干粮、肉干、和水，当然还有一顶小帐篷。他手里则拿着一根暂且充当登上杖的柴火棍，还披了一件鹿皮披风，别提有多神气了。
时间流逝，约好的人却一直没有来。
“王冲云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啊？明明昨天都说好了......”又过了几分钟，胖大海终于受不了了，“这个人真是的，关键时刻掉链子。算了，我自己去！有他没他根本没差别！”
“英雄总是孤独的。”他这样想着，迈上了实现梦想的道路。
于是，他独行于山林之间，看野兽穿行，听飞鸟轻鸣，食林中野果，品谷间幽泉，好生畅快，好生自在！
一个新的时间在他眼前徐徐展开，是无比的光鲜。
于是，他独行于山林之间，躲猛兽追捕，攀悬崖峭壁，寻前行之路，斩沿途荆棘，食不果腹，夜不能寐。
一个新的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展开，是无比的残酷。
“我要去看海！”胖大海坚定地说着，一次次穿行。
可是，海在哪呢？
诗逝说，海在山的那边。
所以他不断翻越。
智者说，海在山的那边。
所以他不曾放弃。
更重要的是，他坚信，海在山的那边。
所以他一次次站在山巅，笑对万山拦。
“我要去看海！”胖大海在心中无声嘶吼，一步步前进。
可是，海在哪呢？
人心被无情的现实割出一道道伤口，流出满腔热血。鲜血滴落，击碎了大地，带来了沉默。
是无力，是窒息。
但他还是想去看海，为了儿时的梦想，为了美好的未来。
所以他一次次爬上群山，默对万山拦。
“我要去......看海。”这句话，胖大海已说不出，想不了。他一次次倒地，一次次爬起。一次次陷入绝望，一次次重获新生。
可是，海在哪呢？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工具，没有人。激情早已凝结，记忆褪为灰白。
人在世界面前是如此的渺小，你的固执也许只会换来梦想无关紧要的一瞥。
又是什么还在支撑着他走了这么长的路呢？也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至少现在，这条路，他走不下去了。
胖大海闭上眼，眼前是青色的山，是灰色的海。
“我想......回家。”
可是，家在哪呢？
也许这就是命运，没有后路，只能前行。
也正因为这是命运，所以你永远不会停滞不前。
突然间，狂风乍起，树叶激荡，带来远方的涛声。涛声阵阵，唤醒心中干枯的种子。
胖大海向着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是山，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高的山。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向山顶奔去，像绝望中的奋起，像生命的燃烧，如同回光返照。
“最高的山上，一定能看见海！”他喊，不顾一切。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是海！我的梦想！我的一切！”他喊，歇斯底里。
风不能阻挡他的脚步，树不能阻挡他的脚步，雾不能阻挡他的脚步，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就连他自己都不能阻挡自己的脚步。
此时，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奔向结局。
终焉近在眼前！
黑暗崩裂，流出世界的纯白。
五.宛如梦
胖大海冲出树林的包围，突如其来的强光使他暂时失明，犹如一场梦。
他看不见，但他感到湿润的海风从发间拂过。
他看不见，但他感到脚下是松软的沙土。
他看不见，但他感到一切都是他想像的那个样子。
他看不见，但他看见了自己光辉的未来。
他看不见，所以他大喊：
“海——”声嘶力竭，回声荡漾。
然后他看见了。
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个残酷血腥的现实。
——一山放过一山拦
胖大海，命运从未正眼看过你。
六.归何处
像是失了魂，胖大海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放弃了整个世界。
“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一切早已计划好，不应该是命中注定吗？怎么会呢？
胖大海想不通，也不可能想通。他从未感到如此空虚，仿佛白活。
他试图从记忆中找寻答案、获得动力、开辟出路。
他能想起诗逝姐姐描述大海时灵动的眼神；他能想起在湖边曾许下的誓言；他能想起每一次烈日下的劳作、每一次夕阳下的奔跑、每一次星空下的展望；他还记得他，记得他们，他的生活，他的一切。
不！不！有什么不见了，有什么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胖大海在回忆的狂风巨浪中挣扎，倒影被撕裂成片，他早已看不清真实的自己。
“救救我！”
回忆中，时间辗转，光阴交替，描不清他的轮廓，绘不明他的灵魂。
“救救我.....”
他记住了生活的点点滴滴，却唯独忘了自己。
“救......”
此刻，世上已无胖大海。
归何处？
无处归。
他早已找不到回家的路。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只能向前......向前！”
如飞蛾扑火，如飞鸟投渊，如鲸鱼弃海，是追寻，亦是死亡，是尘埃最后的飞扬，是生命最后的绽放！
当熟悉的失重感袭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山野混为浆糊，被风切成碎片，似白浪翻滚，似涛声阵阵。
“像什么呢？”
他明白了。
“像海。”
胖大海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为林间染上一抹亮丽的红，为这奋斗的一生、悲哀的一生、无为的一生画上一个慈悲的句点。
海在脚下却不入，你不入，谁入？
归何处？
归于海——山海。
间章一.归人
王冲云刚进村就被村民们团团围住。
“小王，你有没有看见海？它是什么样的？说来听听嘛。”
“探险途中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
“哇！你真勇敢！可以走这么远的路，我以后也想像你一样出去游历四方。”
“......”
平日里，这些村民们对他们爱理不理，现在却又像疯狗一样拼命凑着过来。
巨大的反差使王冲云手足无措，更何况他根本没有见到海，甚至他一步都没有走出去。他不敢相信人们发现真相后会发生什么。
突然，一个小孩子扯了扯他的衣袖，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稚嫩地问道：“大哥哥，海是什么样子的啊？”
他突然回想起来从前。
“呐，哥哥跟你说，海是蓝色的，比天还要宽广，里面有......”
人们听得啧啧称奇，虽然没有人会铭记。
“那胖大海哥哥哪里去了呀？”
王冲云愣了愣，轻轻摸摸小孩子的头，温柔地说：“大海哥哥呀，他去了更遥远的地方探险去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呢”
“那你为什么不去呢”
“因为我想你们啊。”
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将真相埋没。
一个伟大的谎言，一场宏大的盛宴。
间章二.镜中
这也许是胖大海此生以来见过最美的景色了。
海风自天际线来，于平静的海面上卷起千堆雪，盈盈水汽随着海浪击岸的声音生气，在空气中折射出一道道彩虹，而远处似有鱼儿嬉戏玩耍。
他热泪盈眶，仰天长啸：“海——”
喊声飘向天际，宣告着成功，彰显着辉煌。
胖大海急不可耐地跳进大海，熟悉的失重感袭来，将现实割裂成梦。没有痛苦的窒息，只余灰黑的幸福。
他沉溺其中，如泥牛入海。
零.神之囚
“宏大的戏剧，卑微的尘埃，不是吗？凡人的挣扎只是我们眼里的笑料，梦想、谎言、崇敬，皆为虚幻，毫无意义。”神明如是说。
“......”阴影无言。
神明望向窗外，那是华美的水天一线，“你看，他们苦苦寻找的海就在我们眼前，触手可及，你说讽刺不讽刺？”神又言。
阴影瞅了一眼窗外，淡淡地提议：“既然触手可及，那你要出去看看吗？”
神愣了愣，随即露出鄙夷的神情，不屑地答道：“无聊，不去。”
此刻，阳光从窗外洒入，给神的白衣镀上一层金光，圣洁而美丽。
阴影无声地笑了，笑得讽刺，笑得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