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你得到了一张去往火星的船票,而这背后却另有隐情。原创科幻小说《火星一日》
凯金斯获得了开往火星的船票。
他非常地兴奋,即便作为生活在资产阶级上层社会的人士,能够获得如此的殊荣也应属万幸。凯金斯一生都在商业圈摸爬滚打地奋战,即使很多次亏了生意也得卷土重来,骗取客户与同行的信任,最后再试图从中谋利,虽然道上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但他并不是真心热爱自己的工作。
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他得到了“火星一日”的船票。他再也不用看身边其他人的脸色行事了,也再不会输掉任何场合下的攀比,当那些所谓亲近的老同学在教堂举行聚餐,相互炫耀各自在不同领域的发展与金钱收入时,他可以自豪地对他们说“我去过火星”。当四处布道的牧师在宣讲对神的崇敬,怂恿大众抵制其他教派,信奉于对应的神明时,他可以轻蔑地对他们说“我见过火星人”。
凯金斯为了这次旅行几乎变卖了所有的家产,但这些物质上的“彩饰”跟一张去往火星的船票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他知道,只要自己有意愿,就能用更恶劣的方式赚回来同样数目的金钱,不管是伪装成富人,剥削劳工,还是贷款巨额资产,人间蒸发,只要机会成本允许的事情,他就不介意花费时间去做。
从一间老式酒馆的红桃木铭牌下走过,凯金斯饮下了最后一口威士忌。他瞬间感到一阵舒爽,像是被一只亚热带地区的马蜂撅起屁股上的尖刺,叮了一口似的,清醒中带着麻木。在临行前他并没有显得太狼狈,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好,不过一切在他出发的时刻都将变成过眼云烟,消散不见。
“喂!我们要出发咯,凯金斯先生,你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要不要来点黄嘌呤咖啡因?”
为首的大副操着一口地道的爱尔兰腔,对凯金斯嚷嚷道,他对这位客人的状态有些担心,生怕他在飞船加速的过当儿没站稳,撞坏了脑袋。不过后者显得毫不在意地说:
“别见怪,我清醒得很!这趟旅行还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不喝点离别酒,怕到时候后悔。”
“随你,金主,不过不用担心以后喝不上。地球上的酒算什么?火星人已经用那里的‘太空土壤’种出了几百亩葡萄园,还经过了特殊的基因改良,种出的葡萄粒大饱满,酿出的酒醇香可口,到时候可别乐不思蜀。”
“哈哈哈!真的有火星人,你不会是在逗我吧!他们的皮肤是绿色的吗?”
“可别提了,我上次去火星的时候还迎面撞到了几只,他们又矮又小,脸就像营养不良的吉娃娃,吓得我半死!”
“没问你长相,我更好奇他们的肤色。”
“当然当然,肤色很重要。他们的皮肤不仅有黄色的,还有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基本上电磁波谱图可见光频段上的所有颜色都有,当然,也有绿色的。”
凯金斯轻笑,和大副一起走进了他面前这个镀了银漆的小型太空飞船。这艘飞船和凯金斯梦里的一模一样:有一间驾驶室,一间休息室,一间燃料储备室,还有一件货舱,唯一不同的是,在飞船额头的“甲板”上,雕刻着“一日号”三个焦黑色的硕大字符,而不是凯金斯梦中的“绿纸片号”。
几十分钟的准备时间过后,大副和几名随行人员调出了此次航行的所有信息,给凯金斯过目。他之前还以为这次旅行是一个旅游团在背后推动,但现在看来,更像是一次私人航行,为他一个人量身订做的。凯金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人群拥挤的地方的,他很讨厌和别人相处,尤其是那些自作主张,与他性格相似的混蛋;是在他想要做些商业计划的时候,那些在旁边不仅偷窥,还指手画脚,干扰他思绪的混球。不过现在看来,清静的宇宙中并没有垃圾们出没,一切安好。突然,一阵巨大的压力从凯金斯的脚跟一直蔓延到他的膝盖、胯骨、胸腔,最后到脖颈子,他感到了飞船上升时那股极其强烈的压迫。他赶紧一个趔趄坐回了身后那把柔软的椅子上,专注体会上升的奇妙感觉。在上升的同时,凯金斯还不忘扭过头向窗外瞥,他看见了飞升的气流冲破云彩,白色面团状的云朵被击碎后,向下坠落,跌入大地的怀抱。
没过几秒钟,金黄色的光粒便冲破了气层的防线,狠狠地穿过玻璃窗,捶打在凯金斯脚下的地板上。不过很快,玻璃窗边缘的电磁波传感器便察觉到了辐射过量,玻璃变了色,滤掉了绝大部分过量有害的光线,只留下太阳黯淡的余晖。
当飞船抵达深空时,除了那硕大的、发着光的红球以外,一切都变得昏暗至极。凯金斯惊奇地向无尽的远处观望,他看见深邃的宇宙就像一面巨大的黑洞,除了点点星耀,没有剩下半点亮光。他贴近玻璃,向地面鸟瞰,那脚下如巨大平板一样的土地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颗弯曲的网球,感受不到任何威严,显得渺小无趣。当那缕强光消失的时候,凯金斯才逐渐感受到重力被剥夺的悬浮感,即使他已经系上了安全带,但双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向空中飞去。这感觉奇妙极了,好像是在空气里游泳,却感受不到半点阻力。
“呜呼!我们要去火星了!我们要去火星了!他妈的火星啊!”
两三名领航员坐在驾驶座的位置上大喊,虽然他们已经去过那里数次了,但是看起来却比凯金斯还要兴奋,就像是四五岁的孩子,正连滚带爬地拿着一笔钱兴奋地走向玩具店。不过这些都是可以被理解的,凯金斯想,正因为他们去过火星,才会知道那里有多么美妙,那个理想的境地甚至可以成为他们魂牵梦绕的灵魂依靠。
“我们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到?”
“二十分钟!”
毕竟是“火星一日”,不过即便全程所需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凯金斯也仍然觉得慢,要知道他从家返回曼达斯证券公司的时间只需要十五分钟不到——那都够他受的了!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让他不自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小女儿玛丽,还有隔壁家饲养的那只烦人的德国牧羊犬。每次打理篱笆丛的时候,都能在后院的周围闻见一股骚臭,如果仔细寻找,还能在隐蔽的角落里发现它越境拉出的粪便。那时候小玛丽就会拿起一个不锈钢铲子,学着电视宠物节目中的动作,乐此不疲地清理残局。凯金斯告诉她那是佣人的活儿,况且这是邻居的过错,不需要她来承担,但她却说这样做能让她感受到“恢复篱笆秩序”的快乐感。
大副对凯金斯说。
“要不要来点茶水?”
“别骗我了,这里没有引力,水会连同污渍一起,溅我一身!”
大副神秘地笑了笑,从驾驶室左手边的“镶嵌式”柜内取出了几颗光滑圆润的水晶球,透明的球体内装着淡褐色的液体,看上去就像茶话会中最常见的红茶,但他觉得这更像是非椭圆形的葡萄。
“别客气,老弟!”
凯金斯很不喜欢这种称呼,但还是接过一颗“葡萄”,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嘴里。当牙齿碰到软皮的一瞬间,一股清凉的液体便在嘴里爆开,沁人心脾的凉爽是“太空茶”最迷人的特点。凯金斯只喝过热茶,但这凉爽的感觉他并不讨厌,反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你看!那就是火星!”
年轻的领航员伸出手,透过驾驶舱的前玻璃窗,向一颗硕大的褐色球面指着。这颗大球一面亮,一面暗,在太阳光的反射下显得坑坑洼洼,纹理清晰。现在凯金斯真正兴奋起来,这如同地球大小的星球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人神往。乍一眼看是一片荒芜,充斥着裂纹的土地,但仔细观察他发现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那些就像地球一样,是一个个存在着文明的城市,那里面居住着火星人。凯金斯激动地跟随着船员一同欢呼着,他们都认为火星是一个能够忘却自己所有经历的梦幻岛,到了那里就能体验到新的生活方式,远离地球文化的笼罩。
银色飞船降落到火星的表面,距离出发时不多不少,刚好二十分钟。但凯金斯根本不在意时间,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下飞船,在火星的表面上行走了。随行的专家告诉他,在火星上根本不需要佩戴氧气面罩,因为火星人已经在好几百年前就把火星改善的可以供地球人畅快地呼吸,就连标准气压也达到了地球的标准。
凯金斯试探性地走下了船舱,引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座直冲云霄的巨山,在山的前面还耸立着几幢高楼大厦,那很明显是独具火星风格的圆顶建筑,还有些设计得更加离奇,就像是小行星面前的那条星带,浮条不停地围绕着球形的屋顶打转。脚下的道路都是由毛毯编织而成的,而非地球上的沥青材质,这些“毛毯”让凯金斯想到了自家卧室里的地毯,虽然没有花纹,但却意外的柔软舒适,怪不得火星人都不穿鞋。道路上悬浮着不少奇形怪状的交通工具,有些像居家用的水壶,另一些像是倒在地上的保龄球球瓶,甚至那些停靠在路边的小型“火星自行车”长得就像是地球上的马桶。凯金斯可以猜出,在这地底肯定埋了不少磁线圈,才能维持路面交通工具的悬浮状态,但不管怎么样,这绝对是一个伟大的工程。
紧接着凯金斯看到了接待他的火星人,他吃了一惊。的确如大副所说,火星人的皮肤变换着色彩,但令他惊讶的是他们的面孔——居然与地球人一模一样。虽然矮小,但他们的五官却没有膨胀或收缩,竟与地球人的五官位置如出一辙。领头的黄色皮肤的火星人看见凯金斯,连忙迎上去,面带着一种灿烂的笑容。他熟练地说着一口带着独特火星腔调的英文,看样子还是经过了不少的训练。
“尊敬的客人,欢迎来到火星!在这里你将体会到一切美好,这里能够让你忘记一切地球上的烦心事!”
凯金斯点点头,对他的热情表示笑纳,然后问道:
“我们接下来去哪?”
“我们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一切,首先会浏览多种多样的,具有火星风格的参观地点,我们会去到塔尔贝利大峡谷,纵观伟大的“火星沙”泥石流。我们会去波尔波冰川洞窟,体验漆黑幽深的冰下世界。我们还会深入利尼厄火山群,体验飞溅的火石舞蹈。我们还为您准备了最丰盛的晚宴,希望您能牢记这次火星之旅的美妙。”
凯金斯坐上了可以在火星上飞行的便携式小型飞船,分别游览了黄色火星人导游口中的几个地点,尔贝利大峡谷、波尔波冰川洞窟、利尼厄火山群。最后他们发现时间还够,于是便乘着飞行器又转了一圈火星上的葡萄庄园。前三处景点虽然震撼,有着地球上见不到的奇观,但都没有触动凯金斯的心灵,最让他流连忘返的地方则是那满坑满谷的“小威尔逊”葡萄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当置身于红绿交错的藤曼之中时,自己值得信赖的大脑竟然出现了幻象。就好像遨游在一片酿好的美酒海里,想喝多少就能喝多少,想醉多深就能醉多深。
不得不说,这次火星之旅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让凯金斯体会到生命的乐趣所在。他忘我地注视着脚下这片黄土地,激动的心情无法隐藏。
在日落时分,太阳的光圈藏匿进地平线的时刻,导游打趣地问。
“如果让您一直待在火星上,您会愿意吗?”
凯金斯毫不犹疑地回答。
“当然愿意,我甚至想在这里买一套房子,远离我身边的所有人,那些让我不愉快的工作,和管不好家犬的那个该死的邻居。这个世界太美妙了,美妙得一点也不像真实的,可它的的确确地存在啊,火星!”
暮色很快来临,在火星上的时间与地球时间不相上下,此时天空已经变得一片漆黑。凯金斯与另外几名来自地球的船员一起乘坐悬浮梯,进入了晚宴的会场。在晚宴的酒席上,凯金斯尝尽了这辈子都没有吃过的美食:有从冰川下打捞出来的火星虾,有生存在严寒环境下的火星貘,甚至还有不少凯金斯没有听过的词汇出现,不过各个都非常美味。
在最后的时光里,晚宴的主持人让乐队奏响了这里最著名的乐曲“疲惫的火星靴”,诉说人们在火星的生活是饱满充实且快乐的。伴随着高昂的曲调,这次火星之旅的最后一个活动开始了。主持人在参与宴会的所有来宾之中会随机抽取一个人,接受神秘的奖励,这也是本次“火星一日”项目最吸引眼球的环节。但凯金斯知道这是噱头,主要想吸引更多的地球人来火星观光。
“我宣布,今晚的幸运儿是——凯金斯先生!为他了不起的运气高歌!”
当主持人揭开悬念的时候凯金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这个活动真能中奖,不过这并不是件坏事,他开心地觉得本次旅行真的不能再圆满了。凯金斯走上红白相间的领奖台,与主持人握手致意,然后小声地询问他,奖品是什么。
“奖品就是——”
主持人按套路出牌,故意拖长声音,然后伴随着锣鼓一阵急促的响声,揭晓谜底。
“恭喜您获得了,在火星上的永久居住权!”
心脏泵挤出股股血液,从凯金斯的胸腔一直蔓延到大脑,他的脸涨得通红,就像是还未落入地平线下的夕阳。万千思绪从他的大脑中涌现出,他想到了自己在地球上的家,他想到了小女儿玛丽,他想到了邻居家那只德国牧羊犬,他想到了每次小女儿与狗狗互动时脸上洋溢的欢笑。这些画面都曾是他看淡了的,早早被工作上、家庭上的烦心事掩盖了的。凯金斯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想把这些东西从大脑中赶走,最好是越远越好,但他失败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放不下,尤其是那个还处于地球表面上的,由红砖瓦片堆成的家。短暂的停滞后他开口说:
“抱歉,我接受不了,我不能一直生活在火星,我需要回去地球。”
那个矮小的火星主持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得更紫,甚至还有些发青。
“您说什么?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不,没有,我需要回去地球,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凯金斯先生,那么我很抱歉,这是一个不可更改的约定,火星人会挽留您,您已经回不去了。”
诡异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在凯金斯胸腔里憋着的惊讶渐渐转变成怒气。他不明白这个火星人凭什么这么说,他是有人权的,他有选择自己何去何从的能力。终于怒火在他的心中爆发:
“不行!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这是‘火星一日‘,不是‘火星一生’,我得回去地球!”
台下上百人寂静无声,就像死了一样地盯着领奖台上发生的一切。凯金斯此时此刻觉得,这些人,这些台下的观众都是不真实的,像是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只有那个主持人能理会他,声音变得平缓,默默地说:
“……可是先生,地球根本不存在啊。”
凯金斯几乎窒息,他想要撕裂地怒吼,像一个批评家一样斥责这个办事不利的员工。但他发现,对方的神情并不像开玩笑,而是极为严肃认真的。
“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解释清楚……”
凯金斯刚想继续说话,但很快他就察觉到周围的世界正在崩溃。大片大片的“毛毯”从地表掀起,被乳白色的光滑地面代替,远处连绵的山峰慢慢凹陷,缩得与地平线粘连在一起。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皮肤的颜色从棕黄色慢慢变成令人作呕的绿色,光滑的肌肤上长出酷似鳞片似的皮肤。周围的世界慢慢被拉长变高,他的视线正在下降,他发现,自己在缩小!
当凯金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件狭小的白色房间中,不过那个火星人模样的主持人仍在他的身旁。凯金斯扭了扭酸痛的脖颈,伸出双手,几根短小的手指映入眼帘,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火星人。他的头昏昏沉沉的,像绑了铅块一样沉重,他注意到自己的头部带着一个帽子形状的机器,上面到处插着天线与信号灯。那个主持人没等他说话便率先开口,发出一阵尖细的声音:
“A863,‘美妙火星’的第一个疗程已经结束了,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
“……”
“有一些模拟记忆出错了,留存在你的大脑中不能删除。你现在可能坚信自己是一个地球人,但是你不是,你本来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火星人。‘美妙火星’的初衷是为那些对火星厌倦的人提供‘新鲜度’,于是我们便在你的大脑中模拟出了一个更无聊的星球——地球,通过对比,重燃你对这里的热情,这会很有效地帮助您抵抗抑郁。”
凯金斯呆愣愣地瞪着空洞的双眼。
“我很抱歉。按照计划,您应该会答应移民火星的奖励,从此愉快地生活下去。但是您却拒绝了,这是史无前例的,我们并没有预备方案。不过请您放心,我们会对您进行第二次治疗,帮助您删除有关地球的错误记忆。”
凯金斯直起身,矮小的身体让他很不方便。但他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摘下了脑袋上笨重的头盔,迈着沉重的步伐向门外走去。
那个饰演主持人角色的火星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他说道。
“凯金斯先生,您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要不要来点黄嘌呤咖啡因?”
无一郎和有一郎搞笑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