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日

已经老了的别林斯基在楼梯口出现了。当年人们都叫他“公牛别林斯基”，多少花季少女为了他的线条彻夜难眠。但是他着实老了，走起路也有些蹒跚，原本通透的蓝色眸子也业已混浊。别林斯基缓缓穿过纷乱的人群，仿佛听不见嘈杂，眼神里满是空洞，一点一点往柜台挪动。人群中有正在算命的吉普赛女郎，“要是我还年轻，我一定将桌子掀翻，为这群愚昧的市民好好上一节唯物主义的课。”他这样想到。柜台离楼梯只有二十来米，别林斯基走的却多少有点吃力。
“老别林斯基。你听见那个吉普赛女人说的话了吗？今天是审判日。”这是一个地下酒馆，灯光昏暗，空气中浓烈的汗味中，隐约还闻得到木板发霉的味道。说话的人显得很倦怠，耷拉着肩膀，仿佛一只落败的狗。他总是被人叫做“傻瓜伊万”，至于他的真名，没有人记得。
“伊万先生，我来找我的妻子。”提到他的名字，别林斯基的脸上泛起了潮红。他是这两年才来到这个酒馆的，自然不会知道伊万的真名，但是与别人一同叫他傻瓜伊万多少让人觉得不好意思，现在他又想到了这件不自在的事情。
“老别林斯基，你的妻子……”
“我是指伏特加。”别林斯基摩挲着胸前的勋章。
伊万耸了耸肩，从后面拿出了一瓶落了灰的伏特加。
“会有人帮我付账的对吧。”
“他还是经常来。”伊万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看人，一低头，蓬草般的头发便很难遮住光溜溜的头皮。别林斯基扶了扶自己的帽子，他不喜欢秃头。“你不是发誓不跟他扯上关系吗？”伊万终于抬起了头，瞳孔也是蓝色的，但是比别林斯基的清澈许多，仿佛一团火，撒发着与疲倦的身躯不符的活力。
“今天是审判日。”
“你以前不信这个的。”别林斯基显得有些狼狈，将伏特加小心地揣进怀里，消失在旋转楼梯上。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酒馆开在大学城北郊的一个小楼的地下，平时总有些大学里的三教九流出现在酒馆里。吉普赛女郎知道哪些人想窥探命运——老人是不想知道自己朽木般的未来的——以及，哪里有想要品尝女人的灵魂。偶尔会有几个落魄的小贵族。大贵族落魄了，很容易消亡在民间，而小贵族落魄了，总还想着端着上等人的架势，干下等人的勾当。伊万有时候也会突然不见。有人猜他是火枪手三兄弟之一，那个总有办法拖着疲惫的身躯搞到钱的人。没什么能够触动伊万的。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叹气：“可怜的伊万，没有感情的伊万。”
一个衣着正统的年轻人来到柜台前面，将披风撂在柜台上。
“雪下的大吗？”伊万问他，见到他不解的神情，伊万微微笑了一声，“你的披风上雪还没化。”
“还行。今年的初雪，下得不算大。”
“老别林斯基在您来之前带走了一瓶伏特加，还有之前他在我这带走了一个烟斗。他不是有的是烟斗吗？”
“唉，他现在越来越任性了。一共多少钱，我替他还你了。”
年轻人付了钱，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盯着墙上的老式钟表，掏出了怀里的表，对了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