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之形 第四卷 (11)
石田本以为按照结弦指的方向是去她家,怎么也没想到会来这种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顺着结弦刚才跑进去的路线,走向殡仪馆的自动感应门
石田沿着殡仪馆里的楼梯上去,结弦还没跑远,石田悄悄尾随在她后面,来到一间灵堂。
石田躲在外面。
西宫硝子跪在灵台前,结弦走到她身边,手轻轻在她肩头点了点。
灵台上的鲜花簇拥着一个老人的遗像。和结弦的相机里拍的是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
石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叮——
石田一惊,往旁边看。一扇电梯门打开,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轻年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石田长叹,转过身,准备离开。
我帮不了你们什么,我完全是个局外人。你们要加油,早点振作起来!
就在这时,他发现隔壁供丧主置办茶水的简易厨房里,一个身穿黑色和服,头发盘起的女人站在流理台前,听声音正在洗杯子之类的东西。
虽然只看到了背影,但石田清楚地知道那是西宫的妈妈。
悲慽的呜咽声令石田心里很难受,他想快点从这里出去。那分明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悲鸣,却又被悲伤的人拼命压抑。本该如洪水般爆发的情绪,只能从泉眼大小的细孔流泻。
八重子抬手拭泪,脸向左边侧过来时,石田看见了她眼角滴落的泪珠。
阿姨......节哀。早点振作起来。
石田对着八重子的背影低下头,随后往楼梯走去。
到楼梯口时,正好有一个短发女人往上跑,高跟鞋踩踏台阶的声音很急促。
石田认出了她——喜多千鹤。
喜多千鹤看见石田,停下脚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在一侧让开路,向他点头。
喜多老师为什么会来这?
惊讶归惊讶,石田也向她点了一下头,迅速往下走。
喜多千鹤向灵堂奔去。
石田刚下完一层楼梯,又回身上去,站回灵堂外面。
喜多千鹤走近结弦和硝子。
“表姨。”结弦迎了上去。
原来喜多老师是西宫家的亲戚啊!这样一来,小学时候的一些事情就能解释得清了。怪不得她和西宫之间显得那么亲密。石田心想。
西宫硝子也站了起来,双手置于身前,朝喜多千鹤微笑。
石田记得硝子的这一种笑容——模式化的。而现在,他能体会到那张笑脸下,内心包藏着无尽的悲伤。
[硝子还真是坚强啊,发生这样的事都没有哭出来。]
喜多千鹤给硝子端来一杯热水。[一定很累了吧?]
石田心里隐隐作痛,哭出来也没事啊......
他明白硝子不流眼泪不是因为她并不难过。她只是习惯了遇到痛苦的事在别人面前强颜欢笑。
这时,结弦发现了躲在门外的他。她左右扫视了一下,悄悄向他这边跑过来。脸上有责怪之意。
“你来这里干嘛?”
“啊......不好意思,我......”
“不说了,你抓紧回去,被我妈发现你就惨了!”结弦伸手推石田。
“唉呀!那可就糟了!”
石田打了个寒颤。
一回头,他和结弦都僵住了。
八重子手里端着盛茶水的茶盘,站在石田身后。她正要去灵堂里面,结果却发现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的石田。
八重子右边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石田慌了神,连连摆手——
“阿......阿姨,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来这不是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我今天去了桥上,发现只有佐原同学在,本来打算发封邮件给西宫同学的,但又在瀑布那边遇见了结弦,然后肚子又饿了,就......”
八重子皱起眉头。
结弦快要无语了。石田一紧张就跟个话痨似的,没有一句话打上重点。
“我在外面碰巧遇见了他,然后他就送我回来了。”结弦简短地替石田回答完毕。
“啊......是。”石田赶忙点头附和。
八重子的目光在结弦和石田之间游走。
“哦,是吗。”
八重子绕过他们,走进灵堂。
石田没反应过来,手还停在空中。西宫的妈妈几乎什么都没说,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结弦双臂交叉在胸前,回头盯着妈妈的背影。
“外婆去世了,那家伙居然一滴眼泪也没流!真是没感情!”
结弦小声嘟哝。
石田一怔,的确,刚才直面西宫的妈妈时,别说没看见泪痕,就连眼睛也没红。
可是......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她一定也很痛苦。”
“哈?”结弦像是在看珍禽异兽一样,瞪着石田。
“你怎么知道?你了解她吗?我告诉你,那家伙的心是死的!”
“她......”石田思索了一下,在后面加上了一个“大概”。他不晓得该不该由自己告诉结弦她的妈妈刚刚哭过。因为很显然,西宫的妈妈不愿意让任何人发现她哭过的事实,包括自己的女儿。
“她大概......和你一一样,哭了却不想让人知道,一个人偷偷抹泪。”
结弦变得很难堪,她低下头,一只手伸进裙兜,另一只手抓挠后脖颈,左边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
“才不一样......”结弦嘀咕,“说得好像你亲眼看见她哭了一样?”
结弦抓挠的动作突然一停,伸进裙子左边口袋的手拽出一张折叠成五等分的纸。纸有点大,把口袋内里带着往外翻,险些把手机也带了出来。“信?”石田凑上去。
纸折叠后朝外的一面上写着“结弦收”。字迹工整。
“之前怎么一直没发现!?”结弦把纸举到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
“该不会是外婆......写的信?”
结弦向前伸直胳膊,让信远离自己。
“咦!好可怕!为什么会出现在校服里!?”
石田催促结弦:“看啊。”
“不......不想看。”
“为什么?”
“不......也不是不想......准确地说是不敢。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感觉很害怕。”
结弦沉默了很久,手捏住信纸走下楼梯。石田跟在她身后。
自动感应门在结弦面前打开,快关上时,石田挤了出来,半关的门又开了一次。
出了殡仪馆,结弦跳到一圈围住绿植的大理石花圃上,坐在上面,脚后跟踩在石台边缘,腿收到胸前。石田也在她边上坐了下来。
结弦手指一松,信纸掉到了地上,双臂环抱膝盖,身体缩成一团。
“我不想听外婆的临终遗言。”
石田弯下腰,把信捡起来,递给结弦。
结弦换了个方向,背对石田。石田什么也没说,就一直把手举在那儿。
见结弦没有反应,石田把信又往前送了送。
结弦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信纸。
“石田,你念给我听行吗?”
“这样没问题吗?这很可能是你外婆给你的最后......”
“没事,你快念吧。啰里巴嗦的。”
石田把折叠的信纸打开。
“致小弦——我是外婆。你现在在学校吗?不对,你现在肯定在殡仪馆。
“欸?”结弦瞪大眼睛,扭头看向正在读信的石田。
“真的是她的临终之言啊!”石田指着信和结弦对视。
结弦机械地把头转了回去。
“继续念。”
石田重新低下头。
“我死了,你妈妈肯定很难过吧。
结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没有。她一滴眼泪都没流!”
“不过,生老病死是不可改变的。虽然我离开了,但硝子和小弦你们都已经成长得这么优秀了,你妈妈想必也会感到很欣慰。
结弦像是在回答外婆,口吻相当讽刺。“她才不那么觉得呢。她只会抱怨。”
石田停顿,匆匆看了一眼结弦。
“这既是你们两个人努力的结果,也是你们妈妈拼命工作,支持还在上学的你们的结果。
“哈——什么支持啊?她哪里支持过了!?每次姐姐转学她都要冷言冷语一番!总归是一句‘又要转学了,老实说,我妥协了。’我倒是没看出她哪里在支持我们。”
“我也跟她谈过很多,可能在小弦你看来,她是一位冷漠的母亲。但是,你们妈妈也有她的考量。
结弦忿忿地闭上眼睛,“都是借口!”
“硝子的......的......助......
石田的声音忽然开始颤抖,手和额头往外冒汗。他暂时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硝子的助听器丢了的时候,她其实是想等硝子自己解决的。
结弦的双手握拳,紧紧捏住,竟发出咯嘣之声。
“正因为如此问题才拖大了啊!!根本不是那样,她是在等着伤害括大!她想要扮演一个挂念孩子的悲剧母亲的角色!”
石田的大拇指指甲在信纸左右两侧各切开一条缝,深深刻入信纸背面弯曲的食指,却没感觉到疼。
“就算问题不能得到解决,对硝子来说也是一次成长的机会。她好像是这么想的。她曾经和我说过,她注意到硝子有逆来顺受、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一个人默默承受的性格。还经常会有‘是我的错’这么一种想法。她希望硝子能够主动改变自己。所以并不是你妈妈反应迟钝,不关心你姐姐,直到丢了好几个助听器才有所察觉。懂吗?
“还成长!?”结弦声嘶力竭,嗓子几乎喊破了。“她的做法那么强硬!完全不顾硝子的感受!”
“你们妈妈似乎坚信,唯有对你们严厉才能让你们更加坚强。不过这对她自己来说也是一样,她也在用一样的标准要求自己。你们妈妈的心曾经受过很重的创伤,她需要让自己的内心强大起来。她今天肯定也在强忍着泪水吧。说不定在她忙上忙下地准备茶水时,有和小弦你一样偷偷抹泪。哈哈,我随便猜的......”
后面还有一些内容,石田本打算继续读下去。一只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结弦一把夺过石田手里的信。石田震惊之下,慌忙松手,生怕信纸被扯破。
结弦的面部表情异常可怖,眼睛里甚至射出仇恨。她站在石田面前,亲手把信纸粗暴地揉成一团。
石田目瞪口呆,坐在那里看着近乎失去理智的结弦。
“结弦!你在干什么!?那可是......”
“石田,今天谢谢你!”结弦打断石田,“你可以先回去了。”
说罢,结弦朝殡仪馆的入口走去。
“我和那家伙才不一样!外婆什么都不懂!”
自动感应门缓缓开启,结弦进去的同时,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女人。
八重子端着茶盘往外走,上面放着两个正冒热气的杯子。
结弦低着头,从她身边擦过。八重子瞥了小女儿一眼,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凝望着她。
石田和八重子对视的一瞬间,他又条件反射地全身僵硬。八重子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她是出来给结弦和石田送茶水的。
石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纸团,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用手掌抚平整,对折了两下,再把它放在两个手掌之间压了一下。走上前轻轻递到八重子手里的茶盘上。
“那个......这是结弦的外婆给她的信。我先回去了。”
石田郑重地向八重子鞠了一躬,“在这种时候贸然打扰,真的很抱歉!”
石田直起身,转身欲去。
“石田——”
“是!”
听到八重子叫他,石田即刻立正向后转。
“也许你真的后悔了,想要弥补。但是,很多事情不是说弥补就能弥补的。不光是对硝子,还有目睹了女儿的伤痕而悲痛的母亲的心。必须有人来为此买单,这就是你母亲选择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替你承担过错的原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石田咬紧嘴唇。
“对不起......”
“还是不要说什么‘对不起’了。”八重子正色道,“因为我无法原谅你,至少目前还做不到。冰释前嫌并不能回到原点。或许终究有一天我会放下,但不是现在。我不希望那一天来得那么早!‘对不起’这样的话实在太空洞了,我不想听!”
“是,我明白了。”石田低下头。
“不过今天,我要对你说声谢谢。”
石田瞪大眼睛,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八重子脸上竟浮现出转瞬即逝的微笑。
“谢谢你和结弦那孩子成为朋友。”
八重子微微颔首,端着茶盘回去了。
石田在原地伫立了一阵子,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他重新回到商城去取自行车。时候已经不早了,得赶紧回家。他刚刚和妈妈通过了电话,说明情况。
手握住车把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如同闪电划过,重现结弦的那句话——“正因为如此问题才拖大了啊!!”
画面蓦地在他眼前回放——
四月的那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找西宫......
......在桥上遇到了西宫的妈妈......
......西宫因为笔记本摔进河里......
......西宫回到妈妈身旁,双手掫着外套。身上还在不停地滴水......
她的妈妈抬起手,拨开西宫右侧的头发,伸手取出她右耳中的助听器......
还有那次,自己载着植野,和西宫偶遇......
......植野径直走到西宫跟前,抬起两只手,伸进西宫头发与耳朵之间的空间里......
......植野抽回双手,不解地说了句“为什么啊?你怎么只戴了一个啊?”.....
只有一个......为什么只有一个!?
石田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失声叫喊。
他刚刚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迟顿的混蛋。
“是不需要了对吧?”石田自言自语。他已经认定这就是答案了。
街道上路过的人,用奇怪且害怕的眼光,看着一个身边倒下一辆自行车,先是嘶声大叫,又坐倒在地,抱头痛哭的高中男生。
吾师第三卷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