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悲(3)
“孩子,松开手吧。没事的。”
我死死闭上眼睛,缓缓卸去施加在右手掌心的力量。我意识到我的全身都在抖,也清楚现在我的样子简直狼狈极了,肯定会被其他人笑话。
但是所有这些都无所谓了,我只在意手上那块布到底是不是黑的。
几秒后,那块布从我手上掉了下来。与此同时,我听到周围的人群似乎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气。
我心里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掉在桌子上的那块布。
干净得很。
我的双腿瞬间失去了力量,往后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我是队伍里的最后一个人,但是却抽走了倒数第二个签。现在箱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布条了,这也就意味着最后一个抽签的人没有任何选项,只能去面对那个悲惨的结局——但是还剩下谁没抽呢?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村长一直坐在那里,从来没把手伸进箱子里过。
很明显,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只有我一个人。于是大家的目光渐渐从我的身上移开,转到了仍然端坐在桌子之前的村长那里。毫无疑问,村长此时比谁都要明白如今的情况,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他根本不曾置身事内一般。
没有一个人讲话。村长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捧起那个不透光的箱子,依旧显得无比镇定。
他慢慢地走过人群,走过我的身边,随后停在了广场的正中心,缓缓开口。
“大伙儿们,下周一,选个新的村长出来吧。”
他这句话的声音不响,但是足够有力。
有力到能让人记一辈子。
秋天,村子里大丰收。
没人愿意再开口提起村长的事情,但是每家每户都不约而同地把自家最好的收成放到了村长的墓前,即便那个墓是空的。
村长的儿子当选了下一任的村长。其实,如果论资排辈正常选拔的话,村中比他更胜任这个职位的人并不少,但是大伙都是率直且重情的人,乃至于最后选举的时候,全村竟无一人不是投他的。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这其实也算是乘了父荫,但他也并非无能之辈,做的事情相当有模有样,这一点倒也不坏。村里的老人与他交谈时,总会夸他“颇有乃父之风”,但他听了也只是一笑而过,从不多言。
他变得和他父亲越来越像了。只是在一点上,他和他父亲完全不同。他从来不去悬崖边,甚至对于那些早已成为装饰品的栅栏,他也不想多去看一眼。他常常坐在村中心的广场上,一边盯着父亲曾经坐过的那张桌子一边发呆。大家自然知道个中缘由,也从不去打搅他。
转眼间,又到了一年春天。
大家自觉地站在了广场上,等着村长的儿子裁布画黑——去年夏天过后,已经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反对这件事情。于是大家又像往年一样,排队抽起布来。
村长的儿子,白布。
隔壁的二叔,白布。
隔壁的二婶,白布。
村那头年龄最大的张爷,白布。
我,白布。
……
writeas吞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