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花瓣掉了(7)
亥时三刻,杨家小少爷窗口的一只国色牡丹悄悄化为了人形,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中。小傻子心大,觉也沉,原不必如此小心的,但张云雷还是怕惊扰了他一夜好梦,为了尽量不弄出声响,连杨九郎送他的那双鞋都没穿,柔软的牡丹花瓣绵密地铺在脚下,掩去了脚步声。赤裸的脚踝被月光衬着,显得莹白如玉,墨色头发微微披散着,是初见时叫人惊艳的画中人模样。
轻手轻脚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慢慢拿出了一面铜镜。这面镜子是不久前回去探亲时桃仙人给的,做工精巧纹饰典雅,听桃仙人说能看到人过去的记忆,小花妖对别人的前尘旧事不感兴趣,拿回来之后就随手放在了桌上,被杨府的下人当做杂物随手收进了柜子里。
之前没用,现在却有用了。
今晚的好戏不能让小少爷陪着看,但是回来之后用自己的记忆给他倒带回放一遍,总归还是可以的嘛!
小花妖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便着急忙慌地飞去百草园瞧热闹。
后山脚下。
今夜月色不是很好,时隐时现的,显得后山的树林愈发诡异。初夏的夜晚,还透着些凉意,穿堂风一吹,直激得人汗毛一竖,
“阿嚏!”贾船山打了个喷嚏,双手交叉着使劲摩挲自己的双臂,“头儿,那小子说得可信么?”
“嘘,盯着点时辰,过了子时明晚还得来一趟。”曹今白了他一眼,复又双手合十,颇为虔诚的样子,“宁信其有吧,那花儿可是我们实打实看着长出来的,总不至于是个戏法儿吧。昨儿下学之后,我还特意捡了那朵花仔细端详了会儿,确实是真的。”
“那大哥,等会儿遇见了花仙,你打算许什么愿望?”贾船山问。
“愿望?呵。”曹小公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傲气,“当然是护佑我金榜题名,赶紧离开这个破地方,然后平步青云,官运亨通,代代封候。”
“嘿嘿,要是我,我就许愿让花仙大人嫁给我,花仙大人成了我的娘子,那还不是我让她做什么就得做什么?到时候我就让她把那些我看不顺眼的人都杀了!西街的刘寡妇,东市的孙屠户,还有梁知微和那个小傻子!”贾船山脸上挂着猥琐而阴毒的笑,甚至微微吓到了曹今。
要说这曹小公子也顶多便是自认怀才不遇,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了些,论阴毒倒是真不及这个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弟。刘寡妇和孙屠户不过是不允许他赊账,竟就被他这般记恨,还有梁知微,若说有什么过节,便是这大小姐心气高,瞧不上这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罢了。至于小傻子,曹今撇了撇嘴,没什么说得,自己也一样见不得他那副傻样儿。
子时终于到了,曹今和贾船山争着上前,一路跪拜上去。
后山不算高,事实上说是山都是抬举了,满打满算只是个土坡罢了,真是仙人谁能挑这地儿修炼啊,也就是小花妖舌灿莲花,假话骗了真傻子。
上山的路不止一条,白日里听到张云雷话的人不少,想来都会今晚来一探究竟。仙人肯定不会让人人都如意,大家不可避免的会是竞争对手,若是碰上少不得一番勾心斗角。曹今特特选了一条僻静的上山小路,更近,只是更崎岖些,路边灌木草丛也多,此时在惨白月光的映照下,仿佛处处都埋伏着怪物,等着出来咬掉他们的脑袋。贾船山最是胆小,一向是牛皮吹得震天响,遇到真家伙事儿怂的比谁都快,此时已经是不住地看向两边,虚虚地出着汗,忍不住伸手扯前面曹小公子的衣角:“头儿我怕……”
曹今的额头也满是冷汗,开始后悔把这个废物带出来,本来是想带着他来壮壮胆气声势,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有他在,周围的事物仿佛更吓人了些。
冷风飘荡着,直往人毛孔里钻,隐隐约约中,仿佛还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头儿,我好像听说过,咱后山死过人,一女的,吊死的,舌头伸了老长……”
“你他娘的给我闭嘴!”曹今转头发火,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什么,一下子连脖子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远处的树梢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头发批散着,与此同时,哭声也愈发凄厉清晰起来:
“还~~~~~我~~~~~命~~~~~来!”
“啊!!!!!!!”直把曹小公子和贾船山吓得屁滚尿流,连跪拜都忘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跑,嘴里爹娘姥姥的乱喊,直把林鸟都惊出了巢。
云端的小花妖倚靠在花瓣织成的摇椅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抬手收了戏法,纳入手中,原来是一只小小的纸片人,还是那日杨少爷跟小花妖比赛剪纸,花了一下午剪出来的得意之作呢。难为张云雷瞧了半天,也没看出这剪得是杨夫人,最后还是小花妖咬牙认输,才好不容易绝了杨九郎拿着纸片去自家娘亲那儿显摆的心思。
张云雷悠悠闲闲漫步上山,等着瞧第二波好戏。
曹今和贾船山一路爬到百草园,惊惶未定地确认了好几遍那“女鬼”没有跟上来,才扶着门框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贾船山的脸上布满泪痕,声音染了哭腔:“头……头儿,那……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曹今喘着粗气,恶狠狠道:“我哪儿知道去!没用的东西!闪一边儿去!”说着推开了贾船山,往百草园里面走去。贾船山哪敢自己一个人待在外面,连忙爬起来跟了上去。
一进去却立时呆住了。
整个百草园此时云雾缭绕,平日里平平无奇的野花野草此时都散发着奇异的光彩,瞧着宛如仙境一般。这处的月光一改惨白,而是微微泛着银色,缓缓地洒下来,与这白雾融作一处,连至圆心的潋滟池,朦胧中闪着波光,缀着湖心的荷花,一瞬间,美得好似画中。
“太液芙蓉未央柳……”曹今激动得很,“那张云雷没诓我们,这里一定有仙人!”
贾船山自己也激动,但半天憋不出句诗来附庸风雅,只能附和着曹今:“大哥说得对!”
拨开雾气走至潋滟池边,隐约瞧见了远处的莲花中坐了个女子,姿态袅娜,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个美人。声音也悦耳动听,比莲子还甜。
“你们也是来许愿的吗?”
“是。”曹今和贾船山慌忙跪下,“我等久仰仙姑大名,今日特来拜见。在下是……”
“我对你们是谁不感兴趣。”莲花妖抬起手,欣赏了下自己的指甲,“来我这儿许愿的人向来不少,不过今晚尤其的多。本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一百年只实现三个愿望,三十年前用了一个,今儿下午用了一个,还剩最后一个。看你们谁有这福气了。”
纤长的手指挥了挥,两盏荷花灯缓缓飘向了岸边。
花仙大人的声音徐徐传来:“领下自己的那盏,过了考验的人,才配得上我为他偿愿。”
曹小公子跺了跺脚,鼓足勇气,从水中捞出了一盏灯,弯腰时余光瞥到被迷雾阻隔的另一方,也有星星点点几处灯火被打捞起,想来也和他们是一样的目的。
烛火点燃在蕊心,燃出的烟带着荷花香气,曹今忍不住多闻了几下,恍惚间瞧见了自己的父母,那两个时常被自己嫌弃的寻常百姓。曹员外开得是布庄,衣食无忧三餐有余,只可惜大字不识几个,曹母更是恪守本分,坚信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父母,心高气傲的曹小公子瞧不上眼,更怨愤着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多半是因为他爹曾与院试的考官有几分过节,才使得自己一个“天才”之名落不到实处。
他一脸傲气地走过去,却被曹母一把抓过重重地打了一巴掌。虽说巴掌落在肩头,可从小被家里人含着宠着的曹小公子还是被打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母亲的呵斥炸在耳边:“怎么恁么不听话!说了多少遍了让你不要随便乱跑,走丢了你还能认识回家的路吗?”
曹今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不认识?这条路我可走了十几年了。不就是……
唉?怎么走来着?曹今拼命回忆着,却发现自己的脑袋终究是一片浆糊,不止这些,脑袋中的记忆开始慢慢混乱起来,不过一晃神的功夫,自己便连先生的脸都记不清了,遑论自己读过的四书五经,灵台愈发混沌,整个人反应也迟钝了起来,唇边湿漉漉的,撇过眼瞧了瞧,竟发现自己竟流了一下巴的口水……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曹小公子懵了。
一旁的曹母发现了他的口水,一脸烦躁地扯过孩子帮他擦净,嘴里嘟囔念叨着埋怨曹员外。曹员外自己也唉声叹气:“早知道是个痴儿,当初不如不生出来,真真是前世的冤孽!”
这句话宛如一道炸雷,惊醒了懵懵懂懂的曹小公子。
他,竟然变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一个傻子。
曹今一下就崩溃了,他自骄自矜了这么多年,现在让他来当傻子,那种脑子乱作一团不知那根弦对那根弦的傻子?不可能!
曹今痛哭流涕,不停地拿头撞着自己的手,甚至咬破了舌尖,可是都驱赶不了这场噩梦,父母被他吓坏了,战兢兢来探他的额头,却被他一下甩开。曹今疯狂地跑到街上,可周围的人瞧他的眼神都带着些许的怜悯。曹今受不了这些目光,他疯了般砸了大家的铺面,搅乱了所有人的买卖。街坊们以为傻子发疯了,吓得都不敢上前。曹小公子一转头,瞧见了白马书院,满心期待地跑进去见同窗,心想起码贾船山会好好听自己解释发生了什么,然而来迎接的不是昔日同学,而是劈头盖脸的小石子。
“这不是曹家的小傻子么!”
“就那脑袋还想读书呢!回家去吧!”
“滚吧!”
这些话都是如此耳熟,只不过多年前,他是喊出这些话的那个人。
教室中探出杨九郎的脑袋,看着外面,颇为好奇的模样。曹今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疯了般就冲上去推倒了杨少爷。
一定是这个傻子的错!他把傻病传染给了自己!都是他的错!
站在云端看着这一切的小花妖气急,低低咒了一句:“顽固不化。”
怪不得师父老是说:曲木为直终必弯,养狼当犬看家难。墨染鸬鹚黑不久,粉刷乌鸦白不坚。蜜浸黄莲终必苦,强摘花果不能甜。
好事总得善人做,哪有凡人做神仙?
有些人的恶嵌在骨子里,不是自己一座幻境一场戏可以改变的。
小小一只的莲花妖坐在莲花灯芯里,歪着头笑着看向张云雷:“在想什么?”
“想让你吃了他。”张云雷的脸冷得能掉冰碴子。
“那可不行,我可不能坏了修行。况且,他瞧着也不好吃的样子。不过……”莲花妖挥了挥手,“他方才推杨少爷那一下,可不能随意算了。”
曹今眼前的环境扭曲起来。两边烈焰熊熊,几乎要舔上脸颊,泛着蓝光,是从地狱烧出来的业火。黑白无常从远处走来,白无常的嘴角直咧到脑后,舌头拖得老长,黑无常脸带煞气,手执长钩,要来锁曹小公子的性命。
曹小公子鬼哭狼嚎着向后跑去,却还是一瞬间被追上,白无常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直接把他吓晕了过去。
张云雷耸了耸肩,你不喜欢教育片,只能给你放恐怖片咯。
幻境依照各人心魔而织就,每人各有不同,但结局大抵相似。本来么,若是心中没点贪念恶意,也不至于大半夜跑到这后山来。莲花妖施了个诀法,便把那些人全都送回了自己家中,一夜惊吓,想来是吃足了教训。张云雷挑选了些有趣的记忆片段扔进了镜面中,想着给小少爷也瞧一乐呵。
算算时辰,应该已是上学的时候了,与其回家找杨九郎,倒不如去学堂里等他。
今儿天气不算好,飘下些雨来,张云雷暗道不好,桃仙人教的避水诀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只得垂头丧气走下山去,被淋成一只可可怜怜的落水小狐狸。张云雷便打喷嚏边想,今天小爷不上那劳什子课了,就变回牡丹窝在杨九郎兜里睡一觉好了。
终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书院,远远地就瞧见了打着自己的小花伞的杨九郎,张云雷不自觉笑弯了眼,加快了脚步想要扑进小少爷怀里,却一错眼在伞下瞧见了另一幅面孔。
是梁知微。
小花妖缓缓慢下了脚步。
伞下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梁小姐的笑容十分明艳,两人的身影隔着雨幕,竟透出些微妙的和谐与美好出来。杨九郎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个包裹,包的不甚仔细,想来是小少爷的笨拙手笔,透过开口,能瞧见里面大团大团的牡丹花瓣。
牡丹花瓣娇嫩如初,梁大小姐眉目如画。
铜镜被攥在手里,硌得有点疼。
Ps:贾船山=穿山甲,有人猜出来不?
Pps:开虐了,但是不会虐的很狠哒。
孽徒,你喂我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