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雷

1
“宇宙是一个巨大的球，先知说的。”
“先知是谁？”
一个天真的少女疑惑地问，她穿着纯白的裙子，站着一片草地上，她有星辰般璀璨的眼睛，有天使般完美的脸，声音如同澄澈的清泉一般活泼而富有生机，少女带着一个草编的花环，环上的花华丽到似乎不存在于人世间，十八片花瓣，像十八颗水晶，让世上一切鲜花逊色，黑色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飞舞，时常拂到花上去，少女用手机轻轻撩拨，动作轻柔，像拂下一朵雪花。
“啊，啊，你管他是谁呢，反正他死了，记得他说的话就好，他说了一辈子话，一辈子只说话……”男孩的声音传过来，语气有些无奈。
男孩坐在河边，河水清澈见底，有几块大青石，几只小鱼在青石间游来游去，一只小河蟹呆在河底，一动不动，男孩看着这些小生物，聚精会神，似乎毫不在意旁边那个美丽的少女。
听到男孩的话，少女轻声“呀”了一下，就像被看穿了诡计的小孩子一样，低下头捏着指头，甚至鼻尖有有些发酸，几乎要哭出来，她这个样子实在是十分可爱。
但男孩视而不见，仍然聚精会神地看着小河，看着那些小鱼嬉戏。
少女踌躇不安，脚尖碰在一起，一阵大风吹来，吹飞了花环，花环在空中打了几个卷，最终落到草地上，一片花瓣在与地面撞击时掉落了，少女的头发被吹乱了，但她顾不上撩拨，抽泣了起来。
男孩把手伸进河里，想要抓到那只河蟹，旁边的游鱼被这突如其来的手吓得飞快游走。
男孩皱着眉说:“别哭。”
少女立刻止住抽泣，身体可怜兮兮地颤抖，可是眼泪一出来，就很难止住，一滴滴晶莹的泪珠划过少女脸颊，掉落在草地里。
男孩突然站起来，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孩，男孩的脸上还有稚气，但从眉眼间，却能看出一丝怒气，他气势汹汹地冲到少女面前，想摆出气愤的样子，却突然发现——自己的个头只到少女的腰间。
少女惊异地看着男孩，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男孩抬头直视着少女，看到了她脸上微红的泪痕，她眼神怯懦，在男孩直视过来时，就赶紧躲开了，不敢和男孩对视。
看着这张精致的脸摆出这样一副委屈的表情，男孩泄气了，也把眼神移开，然后往空气中一坐，但做的地方没有椅子没有桌子，眼看要一屁股砸到地上时，男孩的身体下却大风乍起，别处都没有风，单单这里有风，这风呼啸着，在这风里，出现一块光滑的大青石头，男孩正好坐上去，而后风消散了。
“说吧，为什么又来我梦里？”男孩无奈地说，他望向草原的远处，青色一直蔓延到天际，这草原没有隆起，一片平坦，不管多远都是这样，没有尽头的无际草原，男孩想起了自己对草原的所有理解，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草原辽阔无比，不管往哪边看，都只能看到无尽的绿草，草原上时常有风，有时候还会有一条小溪，这些东西是在苍凉草原中的一点温柔……”
正和眼前一模一样，一条小溪，风，无边无际，男孩没去过草原，对草原只知道这么多。
听到男孩说的话，少女瞪大了眼睛，看起来非常惊讶，她猛地用手掐住男孩的肩膀，把男孩轻轻摇晃，她的手太软了，力气也不大，男孩被掐住肩膀并不感觉痛，反而感觉有点舒服。
“你知道这是梦？怎么会……”少女问。
“对，应该是天衣无缝的，怎么会被发现呢？”男孩没好气地说。
少女想说话，却噎在喉咙里，因为她发现她想说的话，男孩已经说出来了。
“不对，不应该的……”男孩和少女的声音重合，说出了同一句话。
少女的手抚摸到了男孩的脖子上，拇指抚在男孩下巴上，男孩看见少女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情，之前眼睛里的怯懦现在却变成了恐惧和震惊交织，少女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男孩。
男孩受不了了，虽然这幅表情都看了好多次了，每次都是这样的表情，梨花带雨的，完美精致的脸上，带着惊异、疑惑和一点点……是什么？或许是悲伤的神情。
男孩说:“唉，你真是活着的吗？在我的梦里，我却没法控制你，每次都说一样的话，被拆穿了，就摆出这样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你是哪里来的……”
少女很美，极美，男孩醒着的时候是绝看不到这样的女孩的，只能看到一些村妇，手上满是褶皱茧子，不像这个少女那样白嫩柔软，村妇们嘴里总是骂骂咧咧，不像这个少女这么轻声细语，村妇们走路时粗手粗脚的，不像这个少女这样脚步优雅步步生莲，少女实在太美了，男孩第一次见到她时，虽然男孩只有十一岁，但美是不分年龄的，男孩被冲击得说不出话，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种女孩。
但是是死的，男孩发现了，女孩的情绪、回答、表情是有限的，男孩已经看了无数遍了，女孩不像个人，倒像是一个会说话的玩偶，精致美丽但缺少感情，和女孩的谈话，最后都会导向一个结果，然后梦就醒了。
是死的，那再美，男孩也提不起兴趣了，男孩喜欢活泼的东西，在他眼中，一只迅捷的兔子要比一朵鲜艳的花要可爱，得到一只鸣叫的蝉比得到一个精美的玉佩要更让他开心。
“你是活的吗？”男孩问。
男孩问出这句话后，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草地寸寸崩裂，露出土地下黑色的虚空，少女惊恐万分，急切地看向男孩，她想要说什么，却像是被封住了嘴巴，怎么也说不出来，男孩明白了，他不去看少女，而是回头看着那从天上流下来的岩浆，只见天空破了一个大洞，通红炽热的岩浆不停地流出来，那洞还在不断扩大，一步步地蚕食更多天空。
又是这样，之后洞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流出的岩浆会流向崩裂的草地，草地会崩成无数碎块，碎块间两两无法相通，少女在其中一块草地上，然后那些岩浆会流向少女，少女会瘫坐在地上，绝望的被岩浆吞没。
天上很快就布满了大洞，岩浆大多流进了虚空里，但有一些流到草地上，青翠的小草立刻被烧得发黑，然后变成灰烬。
但这次岩浆没有烧到少女，男孩愤怒地大吼一声，两手张开，指间跳跃着雷霆。
“这里是我的梦！”男孩大喊，然后万丈纯黑的雷霆降下，把哪些洞一个个劈开消灭，涌动的雷霆吞没了岩浆，雷霆太大太多了，滔天的岩浆和这雷霆比起来，也只能算蜉蝣，很快，雷霆和岩浆纯能量流的对抗，雷霆取得了胜利，所有岩浆都湮灭了，同时，所有草地也被毁灭了，天地间只剩下黑色虚空做底色，无尽纯黑雷霆在其中游动，天地变成了完全的黑暗。
但在这黑暗里，纯白的少女是一抹亮色，她坐在虚空里，两眼无神，没有焦点。
“还能说话吗？”男孩问。
女孩没有回答。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男孩苦涩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便看到了自家简陋粗糙的木头屋顶，男孩起身，闻到一点清凉的味道，打开窗户，风吹进房子里，天蒙蒙亮，男孩听到隔壁父亲的房间里农具相碰的声音，锄头耙子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天将要亮了，准备起床吧。
梦里的东西，只是梦而已。
男孩开始穿自己的粗布衣服，衣服料子并不好，穿着身上有点磨人，但已经是村子里比较好的料子了，父亲穿的衣服更差，只不过父亲习惯了，身上早已磨出了茧子。
凌晨的风很冷，但男孩舍不得关窗户，其实，如果不是母亲每天晚上来监督男孩，非要他关上窗户，以免受凉的话，男孩巴不得每晚开着窗睡，风是活的，吹进来生命的气息，男孩爱风，男孩可以去山顶待一整天，就为了吹一吹风。
男孩穿好了衣服，虽然衣服不是很好，但男孩穿得整整齐齐，很精神，而后，男孩走到木桌前坐好，小小的身子正襟危坐着，看起来有点滑稽。
桌子上有三本蓝皮书整整齐齐地叠着，最顶上一本封面上两个大字——“纵横”，占据了封面一大半，但由于字体有些粗糙，没让人有霸气扑面而来的感觉，倒是有感觉这书有点滑稽，男孩把它拿下来翻开，显出第二本书，上面写着两个小字——“德为”。
男孩是村里唯一一个读书的孩子，这全因为他执拗的父亲，多年以后，见识无数的男孩回想自己的老父时，惊讶于一个老农民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儿子去读那“难有作为”的书，男孩父亲不是村里最壮实的男丁，也不是村里土地大户，男孩是可以帮田里很多忙的，但父亲却执意要男孩在家读书，宁可自己少吃点饭，饿肚子，也要给儿子买书。
但说实话，跟这些抽象的文字比起来，土地里无穷的生机，绿色的稻禾，飞腾的鸟虫，还有无限的热风冷风，其实更让男孩向往。
在这世界上，对于一个苦难农民来说，只能一辈子辛苦劳作，每天回家累得直不起腰，就算这样，还是得靠天吃饭，如果老天心情好，一年风调雨顺，那一年辛苦，也能吃饱饭，但如果来了旱灾，一年下来，不仅吃不饱，甚至得饿死人，农民一辈子都是这样的命运，无法摆脱，唯一的希望，就是送儿子读书。
每三年，会有一次乡试，只要在这场考试里排名靠前，就有机会得到去县城读书的机会，如果排名极前，还会被免除学费，最后学成归来，就能当上官，光宗耀祖。
男孩的父亲不在乎光宗耀祖，他只是希望儿子能活得好一点，为此，他再辛苦，也能熬下去。
男孩学得很好，他天赋很高，过目不忘，他自信能过乡试，他也很期待外面的世界，这个狭小的农村，东西太少了，男孩已经走遍了几乎每一个角落，他迫切的想到更远的地方去。
离乡试还有三个月，男孩翻开书本，开始读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