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古事物语·起源·王政篇·其五

2023-04-01架空历史英雄史诗 来源:百合文库
春天到了。
严寒的冬日终于过去,虽然草原的风还是如此寒冷,但也算不了什么。
因王位纷争而起的内战被阿提拉所终结,草原上生活着的人们望着春日泛青的天空长舒了一口气。解除了武装的民兵们带着阵亡者的遗物一趟又一趟地越过山丘,朝故乡走去,宛若是迁徙的羊群,迈过荒野。
匈奴国东部的森林深处,孔特尔骑马与海因姆尔行走在窄小的泥路上。春日的森林内部寒冷而潮湿,阳光越过树冠,星星点点洒落在地面上,形形色色的蘑菇黏在灰黄的落叶与灰黑色的树根上,分外好看。树木宛若是士兵、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远处弥漫着淡白色的林雾,间或传来一两声鸟鸣,此外就是马蹄踏在落叶上的娑娑声。走兽蹑手蹑脚地从不远处的光斑上窜了过去——看样子是只野兔。孔特尔歪着身子,手上绑着缰绳,无心地哼着时兴的小调,伸手抬起拦路的细小枝桠,纵马从还算能走的地方越了过去。反倒是他座下的这匹老马耐不住性子,摇头晃脑,左右踢了踢碍事的树木根系,却不敢把主人给颠下去,一跳一跳地走在路上。海因姆尔没他这么闲情逸致,虽然不怎么骑马,但阿提拉好歹给他配了一匹善走山路的马,走得四平八稳。于是,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纸,皱着眉头默读。
两人一言不发,两匹马也识趣地伸着脖子赶路。
一只灰雀站在树杈上歪着头看着匆匆路过的行人,叽叽地叫,像是在替森林欢迎许久不来的人们。人们已经许久没有踏足这片森林,因此,与其说是有路,倒不如说是从森林里能骑马通过的地方走一遭。走了没多远,遇到山上滚落的岩石,只能绕路;遇到水潭时,两人隔着池子朝对面望去,对面确实有路——可是路是怎么断的?就好像是森林的精灵在和他们开玩笑似的。他们摇了摇头,下马涉水过去了。好在水不深,只没过小腿腿肚。
——看来是雨水冲刷出来的路面坑洞。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认同了彼此的见地。
路途还长得很,“书”看完了,海因姆尔抬起头来,左顾右看,觉得沿途一成不变的绿色太过乏味,朝孔特尔搭起话来:“还有多远?”
“还有半天的路程,就快到了。”孔特尔一边眺望层出不穷的绿色树木,一边给出答复。
海因点了点头,从行囊里拿出两个干饼,顺手递了一个过去:“很久没骑马远行了。所以有些心急,抱歉啊……”
“我倒是在一个月前骑了很久的马,殿下那毫不讲理的战术可吓得我够呛。”听着同伴的语句,孔特尔想起了决战时的场景,笑着拿过干粮,咬了起来,“故意只摆出几千人来对付上万人……说实话,我这辈子都不敢这么打仗了。”
“赢了就行……殿下到现在可还没输过一场,要不然哪有这个本事忽悠这么多人跟着他一起赌命?”
“确实是这样。”孔特尔说着侧过身来,询问,“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仗打完了,也就到我这等文臣登场的时候了。前些日子我还劝阿提拉大人去国都居住,不过看他那副不情愿的脸色,想必是另有打算……国都的城墙倾颓成那副模样也不去修缮,殿下该不会是想要另立都城吧?”
“另立都城……那可就麻烦了。选址、人力、物力、官府机关的重建、外交,这些都需要重新计算安排才行。殿下到时候只需要选好地方就行,剩下的可全都是我们这些下属来操劳。”骑着老迈的瘦马,他近乎于抱怨地诉说自己的考虑与结论。道路的两侧满是树木,遮挡着两人的私密谈论。道路不断向天际蜿蜒,谈论也尚未到终结的时刻。
稍作停顿之后,孔特尔对海因如此说道:“我们的殿下,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征战时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士兵,得胜归来也能够大度地分发收缴的财物,选择家臣从不以血缘与身份为主要标准,惩处下属也基本能够做到赏罚分明——史书里记载的贤王也莫过于此吧?”
听到同伴对阿提拉的称赞,海因抬头望向天空,重重叠叠的枝叶遮拦了阳光,而虫蚁欣然充斥这片阴暗的空间。这些令人厌恶、却又使人由衷赞美的小生物们井然有序地旁观着两位过客的行进。
蝴蝶翩飞于空中,海因姆尔凝视着蝴蝶,开口说:“说殿下是贤王啊……这吹捧可未免太过了。殿下的德行尚未臻至王者境地,我对他的前景分外担忧。在异国成长的殿下厌恶国都的腐朽与寞落,所以才会抛弃旧都、想要建一座前所未有的新都城吧?可是,一国之都不仅仅是一国领袖统领之地,更是一国的精神象征。匈奴并非是开明、包涵的民族,如此随意地抛弃一国象征,阿提拉殿下必然会遭受非议。现在的情形已经算好的了……战争结束,但新一轮的厮杀也开始了。可殿下却毫不在意,真让人为他的处境担忧……”
“好啦,别这么悲观嘛。”
孔特尔听到海因对未来如此颓废的揣测,横过身子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随即高声劝慰:“黑夜终了,黎明必然会到来——殿下即是匈奴的太阳!烈阳当空,魑魅魍魉就应当退避到石头缝里去才对。”
“说的也是啊。”
言谈终了,取代了犬牙交错的言语与思想的是持续不断的山路。沉默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树林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风声。两人沉默地骑马攀登山丘,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胡须与后背。从树冠渗透下来的阳光晒得人烦热难耐,直到登上丘陵顶端,爽朗的林风才从远处赶来,一阵一阵踏着波涛般的摇摆的枝叶,带着土腥味、水气、炊烟,袭上鼻头。
迎着风头解脱暑气,孔特尔眯着眼观察远处的山村,挥臂指出方向,对海因笑着介绍:“那就是我的老家了。”
到村落却是傍晚时分的事情了。
牙齿掉得没几颗的老人们聚在村口的青石旁闲聊家常,却见得两个陌生人骑马赶来。老人们也不惊奇,只是伸长了脖颈辨认来客的轮廓。终于,一个眼尖的惊声乍呼:“那不是在京城里当差的、以前住村尾的臭小子吗?”
然而他们却没有对远行归来的游子抱以过多的热情,甚至于、连应给予归乡客的问候都漠然忽视,任凭孔特尔骑马从他们的身旁经过。
一个久别故乡的游子重归故里,应当由衷地喜悦吗?还是该流露出伤感来?
孔特尔思考着浅薄的疑问,沉默地穿行在破旧的房屋之间,从一对又一对冷漠的双眼中路过。他实在是搞不清自己应该要拿捏出怎样的神情来面对自己的血亲,哪怕心里早有准备,到头来还是手足无措。
“这里不是你的家乡吗?”海因姆尔观望着周围过于异样的平静氛围,凑近孔特尔的鞍前,低声询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
孔特尔同样平静且从容地诉说着事情的缘由,就像是在说一些与他无关的话题一般。
“六年前,我因为某些原因被革除了官职,然后我短暂地归家住了一段日子……并没住几天,我对这里千篇一律的生活感到了厌倦,所以拿了家里的钱,外出经商了,养了一群羊,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只是,那笔钱是阿妈的救命钱啊——当时阿妈觉得自己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就让我带着钱走……也就因为这一件事罢了。”
孔特尔平静地叙述着往事,穿过人群与屋舍,行经断井颓垣,最终在一间没门的屋前停了下来,下马拴绳,垂手站在屋外,朝屋子里看去。屋子里有一个精瘦的老头子在吃粥。
老头被屋外投来的影子遮了光,抬头眯眼看了两眼,闷声说:“进来吧,家里没什么吃的,我分你半碗粥。”
孔特尔一动不动,开口朝老人问道:“阿妈的墓在什么地方?”
“村后头的那颗树旁边,就是她当初最喜欢的那一颗。”老人摇了摇头,大喝了一口粥水,给出了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转过身去,徒步朝道路的彼端走去。
村庄后的小丘陵上长满了野草,稀稀落落的柳树夹杂在草丛之间,迎着南风伸展着枯红的枝条,长在枝桠上的嫩芽欣欣然随风吸吮阳光的温暖。孔特尔背对着窃窃私语的破败村落与遥遥跟着的同伴,迈过腐烂的草木,踏在湿润的土地之上,一路向上,向上,朝着下午西斜的太阳前进,而那些隶属于过往的记忆碎片也随着自己的行进而逐渐浮现。
这条路,第一次走的时候是年幼时的深夜——五岁?还是四岁?是相当久远的时候,因为一直吃不饱饭而闹腾、不好好入睡,实在是没办法的阿妈只好带着自己沿着这条土路来树下讲那些家喻户晓的老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神创造世界之后,整个草原还很年轻的时候,人们生活在远离野兽的森林深处,靠采摘野果过日子,每天都只能吃一点点东西。突然有一天,一位勇士从林间带来猎物,那是常人无法战胜的巨熊……”
那时候,阿妈和自己讲的多半是创造了弓箭的英雄的故事,毕竟阿妈也就知道那几个故事,翻来覆去地讲,早就听烂了……
他撇了撇嘴,浅薄地笑着,迎着光走过路旁的野粟,继续朝前迈进。
——朝前走吧。
朝前走吧……
男人像是要挣脱往日记忆的牢笼一般匆匆而行,穿过蚊虫轰鸣的道路,抵达尽头。最终,他站在柳树旁,看着这株和印象里不太一样的树木,为偏差感而觉得奇怪。
“往日里觉得那么高大的红柳,原来只有这么瘦弱吗?”
孔特尔抬手遮着刺眼的夕照,习惯性地咧嘴笑着,自言自语,打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柳树,只觉得它是这么地瘦削与衰老,丝毫没有记忆当中的那么高大与生机盎然。
他对这棵树失去了兴趣,转过头去,朝西方的天空望去,说着:“这棵树也老了啊。”
起风了。
枯瘦的柳枝干巴巴地随风摆动,活似朽坏的梳子在梳理稀疏的头发。
看着从身旁飞来的没有叶子的枝桠,他摸了摸胡子,心里想着是不是该刮了,嘴上继续絮语:“再晚些时候回来,长点枝叶、绿莹莹的,那该多好看……”
没人回答他的话语,他也毫不在乎,就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一样迎着阳光絮絮叨叨说着从村子出去后发生的事情。
无外乎于战争与饥馑,还有那些善良的陌路旅人与最终走到一起的同伴。中间夹杂着对某个曾心仪的女人的些许抱怨,却也一带而过,只说那是个好姑娘,没能走到一起去太可惜了。最终,说到阿提拉的时候,他顿了顿,有些局促,张口却又不知道需要说什么。
最终,他张口对那个埋在树下的安静的灵魂如此说道:“我的君主结束战争之后,就让我回来看你了——实在是个好人呢。放心好了,像这样的好人,是一定会让所有人都吃上饭、生病了也有人来治的。那家伙可是说、要成为名副其实的匈奴王的,对王来说,让子民们过上好日子可是举手即成的事……所以说,放心好了,我的日子过得好着呢,不用太担心我……”
男人絮叨得不像是个男人,而他的同伴也不去听他的絮叨,早在跟随他的中途就折返回村里,去完成阿提拉交代的任务。
“你就是这个村子的头领了吧?”海因姆尔越过领路人,径直从麦苗的空档中走过,来到弯腰除草的老人身后,“匈奴国的新摄政阿提拉有政令下达。”
听到陌生人的言语,老人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用衣服下摆擦干净双手,确认好海因随身携带的王室纹章之后这才开口坦言:“新摄政?战争结束了啊。本来听到安吉尔王身亡的消息时,我还以为只是谣言而已。但既然出现了新摄政,那就表明王死之后的内乱已经被消除了啊……摄政大人的命令是什么?”
“摄政大人希望,村里可以出一名代表前去格里齐斯部族参与部落会议。”
海因首先复述阿提拉的原话,随后用言语小心且仔细地为这位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庄领袖解释新词汇的含义:“所谓代表,是摄政大人从他国的典籍里借用的字词,意思是代表某些势力来表达全体意愿的某个人或者一些人,代表可以代替整个势力来申诉需求,或是与有冲突的势力做和解。比如说,村子今年耕作需要更多的人手,需要向其他村庄或部落借人,这时候就可以通过代表们相互讨论来得到解决,用比较少的时间来做更多的事……”
老人仔细听着海因的陈述,将农具交给旁边的年轻人之后与他一并朝村路走去,不时补充自身的疑问。
“其实不少村落甚至是城镇都离河图城比较远,代表们讨论出的结论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传达到相应的地方,所以摄政大人考虑将来合并一些较小的村子,或是让这些零散的势力各自组成同盟,用结盟的方式先统一代表们的意见,再选出总代表,让总代表们进行最终会议……但是现在匈奴也只是形式上统一了,还有些诸侯对摄政大人不怎么搭理,所以大人他没有立即下手去办,估摸着先举行一到两年的全体会议,再选出地方会议和中央会议的代表人选……”
“但照你这么说,匈奴王不就没有任何权力了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和摄政大人说过,按他的意思来看,是将属于大臣们的议事权交给了代表们来使用,并且会逐步废除封建大臣。但议事的最终决定权还在王的手上,如果是王不认同的事,大体上是不会通过的。”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扭了扭腰,衰老的脊骨嘎达作响。他走向路旁的一栋屋子,在屋檐下的石墩坐下,对海因如此说道:“是这样啊,这样一来我也不会为摄政大人的未来而担心了。虽说我这个老东西为他的未来担心也没什么用啊。关于代表的事情,我会认真地和村里的大伙们讨论的。”
随后,他试探性地询问:“孔特尔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面对孔特尔的乡人,海因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回答。
“他是贵族做派的平民、血统纯正的匈奴战士、走运的牧羊人、聪明的马夫、摄政大人的家臣、未来的栋梁。”
老人眨了眨眼睛,沉默着,从松弛的颊肉中露出一副笑容来,朝西方望去。
那里有落日余晖、晚霞、陪伴亡魂的人、河图城、以及匈奴人的未来。
阿提拉正在远离村庄的西方,为如同暴雨前的水面一般平静的和平而绞尽脑汁。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