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师·影之伞(同人-原创短篇)
银古坐在树下,擦着脖颈处细密的汗水,看向道路尽头的镇子。远远望过去,房舍、农田、人群、炊烟,是个祥和且平凡的乡间小镇。时逢盛夏,正午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土地被炙烤得发烫,视野中的景象随着蒸腾的热度而变形扭曲。
许是农户都在家中纳凉小憩,小径上不见行人,只剩下同坐在树荫下的两位聊天的旅者,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在周边村落以贩卖货物为生的行商。其中一人瞥见了银古随身携带的木箱,好奇地凑过来问:“这位小哥,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啊,给我们也瞧瞧?”
自画中诞生的绿色酒盏、种在土里能让村庄短暂丰收的齿、治疗打鼾的药物……都是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奇异物品。“我说,你是那种以收集奇闻异物为生的说书人吗?”
“哪里的话,我可是有正经职业的!”银古假装一本正经地笑答道。“不过,如果您曾听说过什么奇异的事件,我倒是很感兴趣。”
“我想想……倒也没想起来什么特别的,毕竟这一带只有这么几个镇子,来来去去的都是些熟人。”
“能平淡地度过一生是件好事。”休息充足后,银古背起木箱,撑开几根竹枝搭成的简易凉棚,“我还得去前面的镇子打听消息,先走一步了。”
那人用挥动草帽扇风的右手指了指银古的凉棚:“年轻人,还是把凉棚撑大些吧,要是晒伤了说不定以后就很难出门了哟。”
银古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转过身说道:“居然这么严重吗?真是少见。”
2明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在梦里又看到了阳子,她穿着宽大的浴衣,如往常一样坐在门廊处等他回家,像个小孩子一样蹬掉木屐,赤着脚仰望天上的星星,看不见一点端庄的样子。看到他回来了,阳子转过头和他说着什么。这幅场景在明的梦境里出现过许多次,但每一次直到梦境结束,他也没有听清阳子到底想对他说什么。
这次的梦是被一阵敲门声打破的,他本打算置之不理,但来访者似乎很有耐心,硬生生敲了许久,扰得明愈发不耐烦,随手摆弄了下衣衫便匆匆赶去前厅开门。
房门被拉开了一道窄缝,长期未见阳光,即使隔着厚实的门帘也被渗进房间的光晃了眼,等终于能看清周围环境,明发现门前站着的是住在隔壁的一郎,身后跟了个白发绿眸的青年,指间夹着卷烟。
“你好,我叫银古,是一名虫师。”
“明,这个人好像特别擅长治些奇奇怪怪的病,刚好你这里有房间,让他在这里歇两天,说不定就能想到办法治好你的病啊!”一郎隔着门缝凑过来,能看到脸上因方才剧烈跑动渗出的汗珠。明看着眼前热情过头的邻居,仿佛见惯了这种场面似的,扔下一句“随便你好了”,转身回里屋继续闷头大睡。
“不好意思呀,他这个人不擅长和陌生人相处,你千万别介意。”一郎略显尴尬地回过头,挠了挠脑袋冲银古无奈地笑,“不介意的话,您就在前厅住下吧,我家就在隔壁,等会准备些饭菜拿过来。”
“多谢您了,既然这样的话,等稍微迟些我再打听下他的病情。”银古将箱子从肩上卸下,隔着门缝朝里望了一眼。黑洞洞的,像是被浓郁的阴影浸染了多年。
3最后一抹红光被掩在山的背后时,一郎如约送来晚饭。
正是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刻,拉开前厅隔扇,夏季夜风穿堂而过,一郎向里屋喊道:“明,外面没太阳了,出来吃晚饭吧?”
里屋没有人回应,一阵窸窣声过后,隔扇被拉开了。银古这才看清这个中年男人的样貌。看身形,年轻时的体格应该是格外好的,但或许是因为长期没有外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病弱感。他向一郎点头问好,目光经过银古时愣了下,没有开口。
饭桌上气氛稍微有些尴尬,名叫明的男人入座后就只顾着闷头吃饭,片刻后留下一句“辛苦了”便又把自己关在里屋,银古本就不是健谈的性格,最后只剩下一郎一人扯东扯西。望着阳的背影,一郎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又叹起气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明以前……可是个很开朗的人。他向往山外面的世界,家人去世后就一边旅行一边赚钱,也是在旅行途中遇到了他的妻子阳子。”
“可是有一天,他出远门回来后突然高烧不退,昏迷中也吵着要水喝,而且患上了接触阳光就会全身刺痛的怪病。明因为这次重病而一蹶不振,家里大小事务都只能由阳子承担。可能是太过劳累了吧,两年前阳子也患上了同样的病,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银古倚在廊柱上,借着月光看向屋内,虽然因年久失修而显得破败,但仍能分辨出简洁大方的格局,屋主人应是相当爱惜这房子。
“请问一下,他只是无法接触日光吗?还是说任何光源都会对他产生影响。”
“除了太阳,其他都没问题。”一郎答道,“所以他有时也会在夜里打扫屋子,做些饭菜。不过,离开太阳终究是会枯萎的吧。”
4
入夜。
短暂寒暄过后,前厅剩下了银古一人,偌大的房间突然显得过于冷清了。明所在的里屋只点了一盏灯,银古盯着投在隔扇上的影子出神。“看样子是在练字?真是个有雅兴的人。”想到这里,银古觉得自己也得做点什么才显得不那么无聊,于是从衣袋里摸出一支虫烟点燃。前厅们敞开着,烟气顺着风向在室内转圈,慢慢有了向最深处的里屋聚集的趋势。
不知是不是受了风的影响,隔扇上的影子有些晃动。似乎与虫烟有了反应似的,阴影外围不知何时竟慢慢多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轮廓,将那深色的影子包裹其中。
口渴……多出来的一层影子……
原来如此,问题是出在影子上了吗?
银古看着那影子,轻轻敲了几下隔扇:“既然没睡的话,有没有兴趣出来聊聊你的病?”影子里那握笔的手肘停滞了一下,但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不愿与银古有过多的接触,抬起手作出灭灯的动作。
“我记得,你的妻子……是叫阳子吧?如果没猜错的话,她离世前的状态应该与常人有所不同。”眼瞅着烛火即将熄灭,银古慢悠悠地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你说对吗?”
那只准备熄灯的手悬在半空,火苗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猛烈颤动了几下,随即回复如初。只剩下那只手颤抖着,像是急切地渴望抓住什么却又因胆怯而不敢过于接近。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明的大脑进入了暂时的真空状态,甚至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他就那样微微颤抖着和自己的身体僵持了许久,久到银古几乎是担心地敲了敲隔扇,他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般渐渐恢复意识,半晌才有了动静:“关于阳子的病,你知道些什么?”
“根据目前的状况,大致能推断出是和虫有关。”
“虫?”
“你可以看作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只有极少数人会和他们产生联系。”
“所以,我该怎么做?”
“目前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确定。不过,前提是你愿意这么做。”
翌日,深夜。
明端坐在银古面前,开口道:“你想了解些什么?”
“呀,终于开口了。”银古有些戏谑地笑了笑,但很快收敛起表情,正色道:“你遇到虫那天发生了些什么?还有,关于你妻子离世前的情形。”
“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天气很热,但因为想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家,只在途中的树下休息了一段时间。回来后觉得浑身灼热,像是一天之内身体里所有的水都被抽干了,喝了许多水也不见好。”几年前的记忆,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着。提到阳子时他停了停,下定决心般地憋出几个字:“阳子她……消失了。”
虫烟两人之间在划开界限时,银古打破了沉默:“你之所以无法接触日光,是因为沾染了一种名叫‘牧影’的虫。这种虫无法移动,长期暴露在日光下就会消失,因此常居于水草繁茂的深山和水底。它们以深山为本营,向远方传递讯号,极少数落单的‘牧影’接受到讯号后就会将深山视作‘归宿’,寻找机会附着于动物的影子中,吞噬并同化宿主的影,待宿主死后转移至新的目标,最终回归它们向往的那片森林。你或许是在树下休息时被它们寄生,感到灼热感和口渴,是因为被寄生后同步了这种虫的触感。”
明想起了阳子那因衰弱呈现半透明化的躯体,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那么……阳子为什么也会这样?是我传染给她的?”
“‘牧影’从原宿主身上转移这种事虽然少见,但并非不可能,体弱者对于虫来说同化起来会更容易些。影被吞噬,反向而言,本身就意味着肉身的消弭。”
“你所说的这种虫,没有除掉的办法吗?”
“目前已知的弱点只有阳光,但这样很可能导致宿主因无法承受痛苦而死亡,除此之外,就只能定期用药,将体内日渐强大的‘牧影’分离出来一部分以减缓同化的速度。”银古观察着明愈发苍白的脸色,顿了顿才开口,“阳子的事,请你节哀。但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我会尽力而为。”
明沉默了半晌没有作答,他抬头看着窗外,闲聊似的开口道:“阳子不是本地人,但她擅长医术,偶尔也会像你们虫师那样治一些奇奇怪怪的病,很快就和大家熟络起来。那时候我常常深夜才能到家,远远的就看见阳子在门廊那边坐着等我,像个等着要玩具的小孩子。她走后,我总会梦见相似的场景,梦里的月亮和今晚一样美,她对我笑着说了什么,我一直听不清。”
“可是,昨天晚上,我突然听清她在说些什么了。”
“她说,你要好好活下去。”
5两天后,天色将亮未亮时,银古和明站在庭院中央。银古从箱中掏出草药,在空旷的地面点燃。
“这药的气味能吸引虫聚集,只要持续燃烧到日出时分,‘牧影’就会因承受不住光芒而消散。”银古看着月光下明的影子变得稀薄,从影中分离出的“牧影”逐渐聚集成形。
……?等等?
本该被迫分离出的“牧影”没有钻进草药中,反而聚集在了明的脚下,不断向上攀附,若有若无地将明的身体笼罩起来。
“不对,有哪里出了问题!”银古慌忙将点燃的草药扑灭。明看着眼前手忙脚乱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那个……你需要帮忙吗?”
银古仿佛没听到一般在专注地想着什么。片刻后他看向明,用惊叹的语气赞叹道:“你有个相当聪慧的妻子啊。”
啊,原来如此。
你把他当成自己的归宿了啊。
“她也是虫师哦,只不过没有告诉你罢了。”收拾妥当后,银古擦洗着身上的草木灰,终于找到机会开了口。
“我以为她是因为体弱给了‘牧影’可趁之机,却没考虑到她主动找到了深山中的‘牧影’,成了它们的宿主。”
“她骗过了你身上的虫,当‘牧影’在吞噬掉她后因为无所依凭不得不就近转移到你身上时,给你身上的原本的虫造成了已经回到深山的错觉。总而言之,你成了他们的‘本营’,所谓的吞噬自然就停止了。”
“对了,以后你可以在白天出门了。”
6一个月后。
明来到一处田野。他想了想,距离上次看到这片景色已经过去了五年。
想到那天晚上,银古的话着实把他吓得不轻,现在想来当时过度惊讶的自己着实有些可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那是因为阳子已经完成了。你身上确实受到了虫的影响,但回到本营的‘牧影’会保护自己,你看到覆盖在你身上的东西了吗?”银古伸出手指了指,他这才留意到环绕在自己身侧的“雾气”。
“你只需要撑一把伞,让‘牧影’附着在上面,就能够保护你不受到阳光的影响。深山里的‘牧影’在受到阳光照射时,就是用这种自我牺牲的方式延续下来的。它们繁衍得很快,会一直活到‘本营’消逝的那一天。”
“这种虫有模仿宿主的习惯,如果你思念她的话,每年祭日那天的傍晚,太阳即将落山之时,阴影会呈现出她的身形。当然,你也可以把你身上的‘牧影’当作阳子,毕竟她已经化作虫的一部分。”
后来,经常有人看到一个长途跋涉的旅者,不管天气如何都撑着一把大伞,有时明明是阴天,身上却始终像晴天那样环绕着雾一般的阴影。也有传言说,如果留心看的话,夕阳西下时,他身后的影子会分出另一个女人的形态,从地平线上看过去,就像是两个相互依偎的恋人。
阴阳交汇,生命的界限短暂消弭。
于是,一影一人,亦可相伴终老。
群青
2019.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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