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车的虹霓驶过

成群的人影三两结伴，在这接近傍晚的时间拥进了车站。大多都是学生，北馆侑里的身边，不同样式和颜色的校服混成一片，同校的、外校的都有，毕竟，这附近的学校扎堆得跟希腊的城邦似的。她也晃晃悠悠地跟在其中，从身体的夹缝中挤过了检票口。
到了月台，已经在等待的人不算很多，空气似乎比刚才清淡多了。侑里听到身后啪嗒啪嗒正不断接近的脚步声，赶忙让开通道口的位置站在了一边，又提起包翻找出手机。她把书包用一条胳膊环抱在胸前，微微提起大腿辅以支撑。微胖的手指快速点击着屏幕，又接着几次滑动，手机上栓着的糖果色海兔挂饰被振得跳来跳去。简短回复了妈妈发来的邮件后，她就又把注意力投向周围了。

原本应该站着一个人的地方，现在站着的是另一个人，没那么熟悉的人，陌生的人，中年人。她记起今早那个人的座位也是空荡荡的，老师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转校了”之类的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提到。
侑里捻着裙褶，想起那个人的名字。似乎是叫三井圭摩来着？这人是跟自己坐同一趟车的，只不过自己下车得很早，完全不知道他会一直坐到哪里。
大概是很远的地方吧，她想。平时的时候，三井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现在面前的那个角落，靠在柱旁，而侑里通常就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什么话可说的，虽然两年都被分到同一个班，却好像从未打过照面。苛刻地想，没有对上过眼神，也许连正经的早安都没有说过一句。仿佛是个学校中的幽灵，而只有侑里才能看到他。

不远处的一个座位被空开了，好像并没有人发现。侑里提起包小跑了过去，正当她准备伸手把包放下时，一个男人突然挤到面前，阻挡了书包继续的行进，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了下去。侑里呆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那人瞄了一眼，头也不抬地嘀咕道：“这座位我先发现的。”
她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嘴里飘出一句“嗯”。随后提起包的手也放下了。
“不要脸。”侑里像个坏掉的复读机一样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念着这一句话，只是没能说出口。她灰溜溜地躲到柱旁靠着，玩弄起手机来。
侑里重看了一遍妈妈发来的邮件。满是各种叮嘱，她叫侑里早点回家、不要在路上跟同学浪费时间、回来的时候记得去便利店买些菜……然后罗列了一些菜的名字。视线扫过一排排字，在心中默读出来，字却像没能接住的流水素面一样直接漂走了，完全记不住。

“算了……”她熄了屏。
几个说说笑笑的学生从侑里身旁经过，和她对上了眼，凝视几秒，接着又顾起自己的话题。
“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侑里摸了摸脸颊，把手滑上了刘海，接着调整了下扎着马尾的皮筋。永远整理不完的碎头发实在令人讨厌，重复百遍千遍总还是有不听话的几根。她几乎想要放弃，却本能地忍不住伸手再试。
这时，三井的事情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并不是什么青春期的恋慕之类的心情，这个人如此陌生，没有什么值得自己憧憬的地方”，北馆辩解道。
她想象三井的样子，也许能用得上“神秘”来形容。头发蓬松，刘海很长，每天一言不发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交谈的朋友，没有参与社团，一到放学时间就立刻消失在班中，只有偶尔才能在车站遇到。他在这里仿佛并不是来学习的，还有着别的什么目的一样，侑里凭直觉感到这一点。这是活脱脱一个怪人吧，她想。

但这样的心情也是有些熟悉的，自己也是如此经历过的不是吗？她和朋友们围在一起交谈，谈起恋爱啊、学业啊、未来啊、身边的大事小事。从A班那个个子很高的男生与另一个男生恋爱的传闻，到自己表姐离婚了的八卦，到极地冰川融化、全球变暖的事情。她们谈得很是欢快，侑里却只是点头附和。这些人怎么什么都谈？她想说些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侑里觉得自己的座位离她们愈发遥远，在自己和她们中间生出了一到巨大的沟壑，仿佛能将一整个太平洋填进去。
“到底什么时候出了问题？”她把这话埋在心里，掩饰地附和着自己的同学。

广播的声音把侑里的思绪拉回了现在。
远处，太阳已经贴上了地平线，把半边天染得赤红。电车就像是从太阳里驶出来的，它的窗户反射着虹霓般耀眼的各色光芒，把侑里的眼睛闪得有些痛。电车恍恍惚惚地进了站，带动了一阵气流的涌动。
“好啦，想那么多干什么，该回去了。”
虽然如此想着，侑里却没能登上去。像是被恶灵附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木然地看着面前的人群三三两两凑成整齐的队伍，接在了电车的车门前。
她看着电车内的人们透过窗子看着自己。
侑里有时会觉得车窗的玻璃确实是有趣的东西。车外人的影像、车内人的影像，都在这一方矩形的玻璃上叠加了起来。看着电车驶来的时候就能从中看到周围流过的景色，还能看到车内人的种种神态。窗玻璃上映着的候车人们，仿佛是在说，你们这群车外的人也会如约走上这节车厢，然后和这里面的人变成一样。

最后一个人登上去后，电车驶离了。侑里望着车尾逐渐从一节节车厢在视野中逐渐压成一个平面，身体觉得放松了下来。电车最后的背影闪着来自太阳的光。
好在刚刚被霸占的座位空了下来。侑里一边在心中咒骂那人是“不要脸的家伙”，一边坐了下去。
放在椅子上的手机一阵嗡嗡声。拿起来一看，是她的朋友灯里发了Line过来。
“总觉得小侑今天状态不太好呢。抱歉！在学校里没敢多问。”
侑里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会儿后又都删掉了。她重新打开妈妈发来的邮件，试着记住那些烦人的蔬菜名字。

高丽菜、胡萝卜、春菊……春菊……三井圭摩。
没有什么道理地，思绪总会飘到那个人身上。
侑里想象在前一天三井是怎么离开这个车站的。也许是一副跟父母走丢了的迷路小猫的样子，迷茫地在站在原地踱步。三井一定提着自己的旅行箱，脑海中什么都没有想，只停在“现在”，然后带着犹豫的背影登上了电车。
北馆侑里最初也是以这样的走进现在的高中的。是所好学校啊，虽然名气没有旁边的另一所女校要大，但实力也不容小觑。入学的时候，一年级的新生神采飞扬地踏在通向校门的坡道上，一股只是走在这条路上就已经在大肆炫耀了的自豪感透过他们的脚步印进了北馆的心里，满是春天的气息。坡道的一侧是绿油油的一排树荫，北馆就小步子走在其下，左顾右盼，有些不知所措。数不清的人影把她甩在身后，快速走向了前方。

回忆起那时的自己，心里多少有些不堪，侑里不禁撅起嘴唇。初中时自己可不是这样的，那时比现在还要合群得多，可为什么一进了高中就……？
“真想骂自己傻！”
侑里紧紧捏住手机，看着屏幕上反映出的自己。
“什么嘛，我个平庸到不行的女人。”侑里指着屏幕里的自己，在心中发大声叫着：“别人都来这里过上色彩斑斓的新生活，他们作为新的集体一起努力，共同进退，有些人能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有些人能体验一下玫瑰色的青春恋爱，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太浪费时间了！”
侑里心想，她最怕的就是那种每个同学都有的抓不住的热情。自己的心里怎么都没有办法燃起来。想要为什么而努力的想法，可谓是自出生来就没有过。对此种热情，不仅是反感，她甚至说得上是在害怕。那种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而过分认真的样子总能让侑里脖子后面掀起一阵火辣的灼烧。

“所以，他们大概就会叫我没有主见的笨蛋，从来都不考虑未来的规划。”
“没错，就是如此。”她蓦地点头。
站台上只剩北馆和其他几个刚刚才在这里候车的人，孤零零的几个人影分散地站着。站对面的河滩草地有几个小孩子在追逐打闹，传来一阵一阵的呼喊声。河面失去了太阳，很快变得昏沉了。
一对年轻的母女走了进来，经过了侑里的面前。妈妈似乎不到30岁，女儿也就只有6、7岁的样子。
“真年轻啊……”侑里自心底感叹。
那位妈妈牵着女儿的手蹲了下来，贴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小女孩当即被逗乐了，一连串的笑声伴着她的手舞足蹈，很开心的样子。然后妈妈又给她讲起了故事，小女孩听得很认真。

“妈妈！”
“嗯？桃桃怎么啦？”
“电车怎么还没来？”
“稍微再忍耐一会儿。”
小女孩点点头，不过一会儿又开始着急起来。
“妈妈！”
“桃桃怎么啦？”
“我们去吃点什么？”
“妈妈这个月不是很好，不过妈妈回家给你做点好吃的怎么样？”
小女孩听了之后猛地点头。
侑里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笑了，小孩子的魔力还真是奇妙。她想起也许在家中忙碌的妈妈，心中默默念叨着“对不起，妈妈，今天没法守约了。”

正当她望着的时候，小女孩碰巧回头，对着她甜甜地笑了。那位妈妈发现女儿看着侑里，也向她笑着招了招手。正如她们的表情一样，侑里用笑回应。
一种好似参与其中但又从本质上被拒之门外的违和感在她的心底油然而生。她是不是也应该把以往的观念抛到脑后，像其他人一样放空心思去喜欢上一个人、体会一次恋爱、参与一次集体活动……但，迟钝的侑里，已经没法去说自己能和他们变成一样的人了。
终于，她拿起手机，并在对话框中打下：
“没有人批评我或是怎么的，我只是觉得自己赶不上了。只是一走神的时间，就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我没法再变回去了。”

是发给灯里的回复。
明明是夏天，侑里却感到鼻腔内一阵湿润，缓缓流出两道稀薄的液体。是鼻血？不是的，透明的，顺滑的，大概是走错路的眼泪吧。这么想着，侑里揉了揉眼睛。一阵酸溜溜的刺痛让她紧紧合住双眼。待疼痛感消失，她就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渗出，在黄昏后的微风中马上变凉了。
这时广播再一次响起，又一趟电车经过侑里的眼前。阳光已经消失，电车玻璃难以重现刚才那样霓虹一样的闪烁，平淡地入场。几个乘客走下，几个乘客登上。侑里依然保持在原地没有一丝移动。她将头歪歪斜斜贴在了逐渐变凉的椅背上，马尾在身后飘漾。

四周的环境像是按下了开关一样瞬间变得有了一丝清凉。她感受到的那份燥热忽然不在了。
“让我……再多待一会儿吧。”侑里自言自语道，“就算回家挨骂也到时候再说吧。”
她眯起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然后，电车驶离了站台，对面的河滩趁机占据了侑里全部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