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洛奇:赖床的男人(2)
然而,在床上躺着是如此温暖舒适。就算是那些有豪华家具、燃烧煤气的中央供暖系统和完全隔音的双层玻璃的理想居室,也不能让他在此刻感到比这张床来得更温暖舒适。
他的妻子拨了拨饭厅壁炉里的火,发出了格格声。这枯燥乏味的金属碰撞声,经由水管传到屋子里的每个角落。
这意味着早餐已经备好。正对着他的房间,他的两个孩子保罗与玛格丽特正在寒冷阴郁的屋子里快活地玩耍着,全然不顾周遭环境的窘迫不适。他们吵吵嚷嚷,嬉闹着来到楼梯口,又重重地从楼梯上蹦跳着下了楼。残破的楼梯扶手吓人地吱嘎作响。
饭厅的门开了,接着又狠狠地被关上。厨房里传来炊具和餐具发出的模糊的碰撞声。他用被褥把头包裹得更紧实了,遮捂着耳朵,只留出鼻子和嘴呼吸。他不想听到这些声响,这是来自严酷世界的严厉提醒。

他想着马上就要起床,还要去应付洗漱、刮胡子、穿衣吃饭这一堆恼人的琐事,然而摆在他面前的又没有什么能让他提起兴趣:从他家穿过街道走到公交车站,长长的街道两侧的房屋与他家别无二致;排着长队等候公交车,慢摇慢晃的公交车穿行在烟雾弥漫的城市街道上;还要枯坐在狭小逼仄的办公室熬上八小时,而这个办公室就像他自己的家一样,到处是残破不堪的东西,大多年久失修,办公用品出现缺口,还带着划痕,积满灰尘,早已不能正常使用了。这些日常的细小琐事就如他的房子内部一样,再清楚不过地表明:这就是你的处境,你可以非常努力,但要想明显改变它,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能避免它恶化得过快,就已经算走运了。
为了准备起床,他试着打起精神提醒自己,与其他许多人相比,他已足够幸运。他逼迫自己的思绪沉溺于那些身体抱恙的人,那些油尽灯枯的人,那些处于穷困之中的人,那些精神痛苦的人。然而,想象人类悲苦的景象只能证实他无力改变这种了无生趣的生活。即便别人能够忍辱负重、乐知天命,但也无法给予他鼓励。如果当下的不满怨愤已让他失去生活的乐趣,儆效他们又能给他带来何种希望呢?如果眼前这沉闷的生活只是一层脆弱的表壳,覆在他随时可能堕入的更加不堪的深渊上,这又算是什么慰藉呢?事实上,他不再对生活充满爱意。这种想法带来的震颤穿透了他全身。我不再热爱生活。生活不再能给予我快乐。除了这个:躺在床上。而这种快乐转眼就会消逝不见,因为我明白我得起床。然而我为什么不可以就这样赖在床上不起来呢?因为你得起床。你有工作。你需要养家糊口。
雷狮给帕洛斯戴上电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