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趣语》

《世外趣语》
作者:师爷陆离
这民国年间可谓动荡,些许轶事若在世间传过一遭,真真假假的也都在动荡间成了灰烬。而在此一国西南,有一小城,其名曰“巴镇”,巴镇一隅有位素先生,偏好收集人间见闻,即是来客讲予他一则轶事,他回赠些茶酒吃食,若有闲人旁听亦毫不介意,颇有前清聊斋先生之风范。其又偏好依着见闻实地寻访,倒有刘子骥寻桃花源之风范。素先生与来客坐谈时,不爱露真容,喜戴一蒙纱斗笠,斗笠四圈悬镜,素先生看得清外面,而来客有窥镜自视之感。
却说一日,一人来访素先生。素先生请此人在前院坐好,旁听的闲人们也围坐进来。细看此人一身新做的长衫,书生样子,右手执一笔,左手握一烧尽大半的书卷,面颊上竟穿着一根无羽短箭。素先生欲看其面颊伤势如何,来客却摆手道:“这箭已与皮肉长在一起,去不掉了。”
素先生煎好一壶茶,为来客、旁听者、自己各倒一大碗,一面问来客:“客人贵姓啊?”
来客接了茶:“免贵,姓文。”
“文先生,”素先生称呼一句,一面抱来个西瓜,引刀切了分给众人,“来,诸位吃瓜,新鲜的。”
“文先生讲什么轶事?”素先生咬瓜饮茶后问。

“素先生您去过巴镇以南吗?”
“呦,这没去过。”
“巴镇以南有个小人庄,我便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文先生颇有不吐不快之意。
“那地方凶险?”素先生问。
“起初倒不凶险,只是喜庆得怪异,但越喜庆便越险。我是好写诗文的云游散客,前些日子跟新朋旧友二百二十七人去那小人庄游玩。因我们按那庄中人物改写为用以自娱的话本——您说,话本写的能是实事么?”
“嗐,话本就是一故事,能全当真?”
“庄民们当真了,说我们写的话本违了他们的愿,追着我们打——我面上这箭就是那时刺的——他们还毁了我们的书稿,辱我们栖身的住所是妖邪之地,把那房子砸了,我们也就带伤逃散了……”文先生讲得悲戚,旁听诸人听得激愤。
“呦,还有这样的事情,”素先生叹口气,探问道,“那文先生可知道如何从巴镇去小人庄?”
“记得,从没忘过,”文先生饮了半碗茶汤答话,“跟您说,往巴镇以南行二十九里路有座二十九洞桥桥下二十九条溪,过了这二十九洞桥再行二十九里路,便能看见小人庄立的牌坊。”
“这么清楚?”素先生感叹。
“清楚,从没忘过,不过到明年便不是如此这般了,明年该是三十里路三十洞桥三十条溪——那地方总是变化……”

说话间,竟见得眼前文先生变得透明,琉璃瓦做的人一般,最后竟消失不见,只留一笔一残卷在原处。素先生如梦似幻,翻开残卷来看,哪还有什么成型的字体,只有满篇心血泪痕。
方才文先生讲的轶事似真似假,余音绕心头而不绝。这文先生专为引我寻那小人庄而来?素先生兀自心想,罢、罢、罢,不如前去探寻一遭。
素先生将一笔一书卷收了,戴悬镜斗笠着大褂长衫,整理行装。出巴镇,奔南边而去。行二十九里路,果然有座二十九洞桥,桥下二十九条溪潺潺而动清清浊浊,过二十九洞桥再行二十九里路,愈行愈远而四周景色愈是喜庆清奇。这二十九里路尽处,人间异域一般,路两旁尽是梅花林,开满梅花红如滴血团簇似血流成河,花树个个生得奇异,缀花枝杈伏地低垂而后起。看前路不远有小河拦路而过,河上架一青黑竹桥,竹桥本是坚挺之物,踏桥而走却是摇摇欲坠之感,俯身详勘,竹皮之内所填皆是棉絮糟糠。探首观河,一河之内开遍白莲似大雪封河,白莲花团坐而不见青莲绿叶,河畔石碑有字云“不要莲叶”则知其解。而河中有虾无鱼,群虾戏于白莲之下逐水而行奉莲而走,细看那虾皆是头大而身短、肢粗且螯巨,暖海之物竟生于野河之中。踏竹桥过此河,则见一牌坊,牌坊两侧各悬一串山洋芋,牌坊之上镌刻一女子头像,眉眼面庞之姿尽显风尘之态,下书三个大字“小人庄”。

牌坊之后,满目屋舍,居家行路嬉游耕织之人皆是五短身材孩童模样。好一个清奇异域小人庄!
近前来,有两个套着马褂的大胖小子在牌坊前抱肩徘徊,见素先生走来,上前招呼。
“这位先生,我俩是庄里为外人引路的!”二人高声语。
“我叫小庄人。”一人拱手。
“我叫人小庄。”另一人作揖。
“这小人庄中怎么都是孩子?”素先生心中称奇,探问二位。
“诶,瞧您说的,”人小庄笑答,“小人庄里自然都是小人。”
“对喽,”小庄人接茬,“我俩三十多了,俩孩子的爹。”
“庄里人一直都是如此模样?”素先生追问一句。
“错不了,生下来就这样。”小庄人摆手作答。一旁人小庄也接茬说:“估摸着老了还是这样。”
正说话间,远处一大鹅步履蹒跚而走,身姿摇曳。细看那鹅通体黑毛唯腹生白羽,大鹅走至人小庄与小庄人身前,“该该”大叫,见这二位俯身提起褂子下摆抖上两抖,与大鹅相对跪伏于地,齐声喊一句:“庄主爸爸!”
素先生正奇怪,却有地上二人抬手拽他,素先生挣他不得,只得行了个作揖旧礼。
待大鹅蹒跚离去,人小庄与小庄人起身,将此中缘故告予素先生:“跟您说,这可不是俗鹅,那是我们小人庄庄主,神得很呢!”

言罢,素先生心中明了几分,遂拜别此二人,独自去探这小人庄。
说来也怪,入庄后便见路上庄民各奉山洋芋,有缀山洋芋于腰间者,有悬山洋芋于颈上者,问之则答“此为圣物”云云。步行数十步,见一硕大塑像立于平地正中,原来塑了颗大山洋芋,却是有鼻子有眼,甚至雕出个臀来。
路畔有处温酒铺子,走进去,铺子内摆着十余张圆桌,多是庄民围坐饮酒,独有一桌坐满同素先生一样的外人,那些人形貌俊美,各色衣着,洋装长衫大褂襦裙各覆其身,更有着奇异装束者。素先生走过去坐,细瞧时,发觉诸人各有一处通透无物,有人无双目,有人无唇,有人无手,缺失的部位透明如琉璃一般。素先生探问缘由,人皆目中愤愤,却无一人应答,再细瞧,原是各人的唇都叫虾螯钳缚住了,哪还有启齿应答之力?
疑惑时,有人拍素先生的肩,素先生回身,面前站定一人。此人披一长袍,外人模样,且五官俱全身无缺损。素先生忙起身问:“朋友,您可知道这些人怎地会有如此的异状?”
这人长叹口气:“我也和他们一样的。”言罢,将长袍提溜起来给素先生看。素先生俯身端详,原来这人腰部之下大腿之上竟是通透无物的。

“您屁股没了?”素先生轻问。
“没了。”这人摇头苦笑道。
素先生抬首向窗外望了一圈,笃定言道:“您的屁股可没在树上。”
“不在,”这人说,“当然不在。”
“那您的屁股与诸位的眉眼唇手都去了何处?”素先生请教着。
“这就说来话长喽,”这人邀素先生坐下,“这小人庄可谓是人间异域,不同于凡世,一如五柳先生所写桃花源那般,更有人说此处就该是真正的桃源,只不过此处开遍梅花白莲。当下庄民,皆是为在这世间寻一处无忧之所而定居于此,在小人庄住得久了,便成了这小人模样……”
“既然这么多的人,为何要认只鹅做庄主?”素先生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一句。
“您且往下听,”这人饮下一碗酒,继续说,“在此间待得久了,庄民们自然无趣,却又不愿离庄而去,因庄外凡世太过艰难。故而有庄民奉那鹅为庄主,那鹅产了金蛋,分予众庄民,便有庄民出头称此鹅为神鹅,言此鹅有一圣人化身,更有人为那化身塑像——即是屋外立着那座。起初,庄民如此这般只为求一精神寄托,不过愈多的庄民沉迷于此,便有愈多的庄民为此疯魔——他们驱逐了反对他们的庄民与外人,甚至拔了虾螯来钳住旁人的嘴,最后,这小人庄只留下四百二十七户庄民,他们时常以自己或至亲之血来祭那鹅与塑像,只为那圣人能早日现世,青睐于他们呢。可你看,他们说是为鹅塑圣人像,可实是窃了我们的眉眼唇手甚至是屁股,用我们的东西在颗山洋芋上造神啊!”

讲到此刻,桌旁众外人皆按捺不住心中激愤,扯开了嘴上的虾螯,捶胸顿足附和起来,亦有谈及文先生二百二十七文友之事者。
杂谈间,四周忽地围出一群庄民,从土里钻出似的,不知怎地就已在那里了。庄民们手持刀枪棍棒长短弓箭,呼啦啦围上来,口中所言,响如群鸦。
“不要听说!您得听我们说!”有庄民如此说。
“您看啊!这是多么俊美的圣物!”有庄民抢着叫素先生看他们怀中的山洋芋。
“那二百二十七人落得如此下场,是活该!”有庄民怒喊。
“我们只不过是砸了他们的房子,拿了这些人本就该是庄主准备的眉眼诸物件,他们又凭何如此怨我们?”有庄民随声附和。
霎时间,外人之声庄民之语混做一团,庄民们棍棒高举同外人们打在一起,可谓是天翻地覆。素先生以斗笠上悬着的铜镜相照,惊觉那庄民们在镜中映出的,竟是半人半虾的精怪。如此一惊,素先生更知此地不宜久留,却又不愿舍诸外人而去。犹豫间,先前交谈那人高喊:“您先走,离了此地,将此地之事告予外人,如此这般,我等才有一线生机!”
素先生听罢,答了声好,急走而去,却有一庄民将一无羽短箭刺入素先生面颊。素先生掀翻庄民自温酒铺子奔走而出,出牌坊过竹桥直返巴镇而去……

返巴镇路上,素先生如大梦一场般。抚面上箭伤,那箭已同皮肉长在一起。素先生遂掏出怀中笔与书卷,以面上鲜血为墨,将此事细细续于文先生书后,以使外人相知。
噫!素先生叹道,此民国世间竟有如此奇地奇事奇人,想必,百余年后,那开遍梅花白莲的小人庄及庄中小人,亦会不绝流存世间罢……
创世神的日常小强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