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人性化自我死亡

他坐在黑色的椅子上，将十七张打印好的，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底部都有他签名的，整齐的盖章印章的文件，有序的摊在桌子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结果。
桌子另一头的工作人员，用套着袖套的手胡乱的拨了一下头上仅存的几根毛发，然后扫了一眼随手抓起的一张文件，就把剩下十六张连同捏的皱巴的，沾着他中年发福油脂的那张一咕脑的扫进了抽屉里。
空气沉默了一小会儿。
秃头的工作人员抿了口保温杯里的茶，然后终于开了口。
“周先生，你确定要死吗？”
“我确定。”
这是周的声音。简洁又果断，他实际上还想多说上几句，但“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秃头站了起来，不堪负重的塑料椅子从骨子里发出“嘎吱”的声音，摇晃着欢迎那坨肥肉离开。
“里面请！”
秃头比划了一个欢迎的姿势，油腻的手掌指向背后那扇白色的，和周围装饰格格不入的，有些虚幻的门。
终于到时候了。周在心里暗自感叹到，他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碰碰作响。
周想死有一段日子了。在现在，自杀是一件复杂的，困难的事情。毕竟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一个人离开时会像来的时那样麻烦。你不能在浴缸里割腕，血液会导致智能下水道以为哪里发生了分尸案，然后就会有一整队的居委会直属的安全机器人一脚踹开你家的大门，把你按在地上揍个半死——这些破玩意脑子不太灵光；你也不能跳楼，因为汽车终于会飞了，你的一次谢幕行为大概率会导致大型连环交通事故，法院会为了能把你关到下一个千禧年而费了老命的把你仅存的部分救活——周还记的他们在第四次约会时去博物馆看过这么一个倒霉鬼的大脑残留，他的意识据说清醒的不像一个“活”了300岁的脑子；当然你也不能服毒，因为这会影响到屋顶菜园的化肥质量；你也不能上吊，现在能找到房梁和吊灯的地方大概只有电影里面了；你更不能吞枪，要知道智能子弹可是会为此和你探讨一下午的哲学的。

总之，如果现在你真的活不下去了，你必须要添整整17张不同类型的纸质文件，还需要大概10个不同部门的盖章，等待两至三周的审批，然后，你才能走到这里，“自杀以及后续相关服务科”来决定自己是否要去死。
毕竟这是一个人性化的时代，自杀也应该是一个得到足够尊重的行为，更应该是一个经过合理的，合法的，逻辑性文明化的流程。
"所以，你还想问点什么吗？"周躺在一张被透明的，半圆柱型隔膜覆盖的床铺中，在这用白色大理石瓷砖装饰的房间里，看起来就像是躺着什么公主的水晶棺一样。他又一次开口试图问一下正在他床头摆弄仪器的秃头。
“不，不用了，”秃头头也没回一下的说到。“文件里都写了."
空气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是因为……”周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现在开始注入麻醉气体，请注意这段时间将会是您在人世间最后的停留，这段过程会是全麻醉无痛的，如果您出现疼痛或者其他症状，我们会在第一时间里为您解决问题的，永别了！”秃头费力的，对着周躺着的床，深深的鞠了一躬。半圆状的透明盖随即封闭，世界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周自己的呼吸声在不大的空间里有节奏的运作着。

终于可以解脱了，周看着自己在透明盖上反射的脸，默念到。终于可以解脱了，他想。这床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这很好。周是那种很爱斤斤计较的人，稍微有些不满的地方他就会感到很难受，接着就会生气，然后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周想到，我死了，她应该也会后悔吧？都是她的错，周这么想到。
呼吸声平稳的回荡着，人性化无痛的自杀会通过这些麻醉气体完成，整个过程是平稳且舒适的。周这么想到，他费力的转了一下脖子，那么大的房间里，就只有这么一张床，这和他印象里的办事效率有些不符，或许这就是人性化吧。
她一定很后悔，周转过头接着想到，或许还会难受，但是这是她自找的。她先挑起事的，我是多么的爱她啊，她现在会怎么想呢？因为辜负了我的爱，现在我离开了，她一定很不好受吧？我的死，哈哈。周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回想到过去，我们之间不是没有过快乐的日子，她那时是那么的温柔，体贴。无论我说什么，她都能够支持，能够体贴和包容，可是时间久了，那温柔下的尖锐歹毒的棱角就显露了出来，为什么她不能理解我呢？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气体注入到了这棺材里，麻醉的效果似乎逐渐起效。

她会哭吗，在我的牌位前，她会后悔，会难过吗？她会想到，”是我伤害了这个人，残忍的终结了他的生命吗？“但是没有用了，我已经走了，无声无息。周的心里涌现出一丝抱负的快感。
这随时可以停止，周想，大概，毕竟这是人性化的。
气体似乎逐渐生效了，一种快乐的解脱似的舒服感从他心里涌起，他感觉自己似乎看见了跑马灯，那些美好的，温馨的记忆在他眼前循环着，跃动着。一些奇怪的，他在这段日子里从诞生的想法从他脑子里钻了出来。
或许，我要求的太多了？他看到眼前那些点滴的片段，他们相遇，相识的片段。他想起了那个雨夜，在梧桐树下，他们漫步的时间；温暖的甜蜜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他们以前不是没有过争吵，但是每次都能以和平收场，都是因为她的让步。唯有这次，她没有。
我或许太固执了，周想到，这是他在这些天里赌气时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情，随着这个念头的出现，他又萌生出了更多的想法，随着他那固执的，脆弱的尊严消失，他感觉到轻松了很多。
我不想死，他想到，我还想拥她入怀，我还想再一次的亲吻她，我错了。
”嗨！有人吗！我不想死了！快停下！“周大力的敲击着透明的棺盖，但是没有任何作用，关闭的水晶棺仿佛是生来一体似的，丝毫不动。

”停下！快停下！“这是人性化的！周想到！一定有办法停下来。
”嗨！有人吗！有人吗？！”周大声的喊着，抵抗着麻醉上来的睡意，使劲的敲击着，眼前的走马灯越来越快，一切仿佛都要消失在光里……
“我觉得这家伙好像还活着。”新来的实习盯着周的脸说。“你看他的腿还在动呢。”
“生物电流罢了，”秃头不满的哼了一声，“再说了，头上开了个洞还能活下来的，不存在的。”他扮帅似的转了一下手里的枪，然后将他收进了柜子里。
实习生打量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周，子弹在他眉间开了一个洞，但奇迹般的，没有几滴血溅出来，仿佛那个洞生来就在他头上。
“还愣着干什么？按那个开关，把他送下去。”
“我在想，或许这是不是太武断了一点，他说不定还不想死呢？”
“小子，想想吧。”秃头叹了一口气。“一个不想死的人怎么会在这么多繁琐的，复杂的过程后坐到这个座位上呢？他有那么多时间去考虑，去思考，去沟通，可他最终还是坐在了这里，那么他如果不是，也该。”秃头站起来挪了两步，走到实习生座位前，“无论如何，他已经要走了，现在他的脑子正在子弹的效果里享受着绝无仅有的极乐放松中呢，来，让我送他走吧，至少他能帮助下个季度的茄子肥点。”

按钮按下，尸体消失，一切重归平静。
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商讨后，一套人性化自我死亡流程被确立了。这段流程被分为两段，一如既往的保持了高效和人性。进行这项流程的人，需要填写相当复杂的文件，包括很详细的心理学测试题，亲人的调查问卷等等，同时还会有很长的时间来给予申请者思考，抉择。直到他们将文件上交，并坐在那把黑色椅子上前，他们都有反悔的机会。
当他们坐上椅子时，工作人员会以最快的速度向他们的脑袋上发射一发.22的，包含纳米机器和智能药物的子弹，帮助他们在彻底死亡的数秒内，无痛的，开心的走完最后的时光。
这些药物已经确定能起到包括加强跑马灯效果，强化天堂效应等等，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来光顾自杀以及后续相关服务科，或许是作为必填写的心理文件，或许是繁琐的流程——可能后者居多，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耐心不上网抄答案的——总之自杀率成功的下降了。
虽然有许多当时的参与者反对这一过程，表示其过于无情，并最终投票表示该流程的最终程序不应该记录于书面——因为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这太不文明，而死人不需要看书面材料——但是相关方面表示，这一过程延长了在自杀前犹豫的时间，让那些需要关怀的人，能有更多时间去考虑，去获取帮助。而最后的那下，是为了整体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