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楚皇宫中秋开夜宴 变生不测楚秦王薨

却说这日赵桓起了个早,正在园子里瞎逛,忽见得王中官急忙忙跑过来道:“官家,太皇太后道国师今日路过京城,遂请了他来宫里坐坐,要官家去见见呢。”赵桓听罢忙道:“韩道长下山来了?”王中官道:“正是,国师道只是过来略坐坐,立时三刻就要走,太皇太后让梓儿姑娘取了二百两银子去给国师路上用,如今正推辞着呢。只怕坐不了多久了,官家要见他便快些罢。”赵桓早听人道先朝赐了个道士国师之名,宫里传此人之事穿得神乎其神,如今好容易遇上了,哪里肯作罢,急忙让人抬了轿子往福寿宫去了。
一时到了福寿宫,徐太后、吴太后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皆围着一张大圆桌子坐着。赵桓过去给徐太后及吴太后请了安,韩国师见了赵桓,已猜中几分,便起身行了个礼道:“官家万寿无疆。”赵桓忙扶起来道:“老神仙不必如此。我还想着往老神仙这里讨一卦呢。”韩国师笑道:“小道已不算命了,况且官家是天子,我等凡夫俗子,不敢胡言乱语。”赵桓道:“你放心的算去,横竖当个玩笑话罢了。”
吴太后听罢笑道:“桓儿,别为难老神仙,老神仙确确实实是不算命的。”赵桓不服,道:“既如此,宫中那些老妈妈们日夜里说老神仙如何如何,皆是假的不成?”徐太后道:“宫里那些老妈子嚼舌头的话如何能信?”赵桓低头不答。三人又说了些话,韩国师道时近中秋了,还要赶回家去,告了辞便急忙出去了。赵桓见韩国师出去,觉得无趣得很,留了一会便也告退了。

哪知出了福寿宫,便见一个人从墙后面钻出来欠身行了个礼道:“官家。”赵桓定眼一看,正是韩国师,忙道:“老神仙还没走呢?可是遇到了麻烦?”韩国师笑道:“小道在此等候官家多时了。”赵桓听他这话里有话,便问韩国师有何事。韩国师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递给赵桓,双手一背便走了。
赵桓回了皇极殿,将锦囊拆开,只见里头折了一张纸,待赵桓将纸打开一看,上头草草数笔画了一只凤凰在地上啄粥吃,旁边一片竹林上盖了件衣裳,后头还有一个似牛一般的东西在远处吃草。赵桓不解,看了一阵便将画又收了,随手搁在桌上。
过了几日早朝,秦王托病不来,只两位太后及赵桓到了。只见一位大臣先奏道:“孝宗皇帝谥号已拟出来了,请官家过目。”说罢,便递了一个木牒上去。待王中官呈给赵桓,赵桓拿起一看,念道:“平。”随即看了看徐太后及吴太后二人。徐太后听了,只当是听错了,一把便将木牒抢了过来,看了一阵,方冷笑道:“好你个周康,亏你也是个翰林殿大学士,你和你那帮人议了这四五月,只议出一个‘平’字不成?”说着,便将木牒掷了下去正色道:“这字不好!回去换了好的来。”周康忙将木牒拾起来,只唯唯诺诺而已。

待周康站回去,钱丞相又出来奏道:“禀官家,自元旦以来,各地皆少雨,且开春又早,如今臣听闻,青州一带孩童竟已逮着蚂蚱了,早先秦王道‘今年不见大雪’,让臣等提防着,臣便计较着,该早预备着发些粮食赈灾才是。只是韩相、沈相千般阻挠,故而一直拿不出正经的法子,如今灾像已现,韩相仍无决断之能,故臣今日冒死奏明官家,请官家决断。”韩丞相听闻,忙出来道:“禀官家,臣实在不能允,钱相一下,竟要五十万石粮食,臣窃以为,放赈灾粮,应次多而量少为上,量越少,各地贪官污吏便越不敢克扣,如今一下竟要这么些粮食,臣实在不能不动小人之心。”
钱相听罢大怒道:“你这话是何意?我打定主意要克扣你粮食不成?”韩相道:“钱相何等高风亮节,自然不会,只是难保人人皆同钱相一般。如此层层克扣下去,到了百姓手上,还剩下什么。”钱相冷笑不答。
徐太后方道:“韩相所言有理,一次便要五十万石未免太多了些,如今只发十万石先看看,倘若有不足的再加十万石,受灾的地方实在广了,再加多了发去。”钱相只得奉命。百官又奏了些琐碎事。待王中官让散朝,送走徐太后、吴太后及赵桓。只见诸臣皆各自围着钱、韩二位丞相,出去了。

只见一人道:“钱相,这韩相今日让你在百官面前丢了面子,我们皆看不下去,一定要给钱相争这口气。”钱相叹道:“当年他本不如我,只是担心日后我大楚落入奸臣之手,方同他他联手,请了卫太师来,要立齐王,谁知竟有遗诏。齐王没立成倒还罢了,偏偏让太皇太后觉着我二人皆同她一条心,故而看重了他。他脾气秉性又遭太皇太后喜欢,如今又添了一个沈相,我竟不如他了!”又一人啐道:“什么脾气秉性,不过是假清高罢了,立齐王本是钱相你的意思,他姓韩的只不过跟风罢了!如今反倒成了他二人才是真宰相,每每夜里想到此我便觉得不公睡也睡不着。”又一人指着韩丞相及沈尹文那边道:“钱相你看那帮人,当真是一群伪君子,都道‘君子群而不党’,不知他们想着怎么暗算我们呢。”
这边韩相同沈尹文道:“多亏你,看破了钱相那捞钱的鬼点子。”沈尹文笑道:“我受太皇太后提拔,原不过是个小小翰林,平步青云的,竟成了当朝宰相,实在无以为报。我并非帮你,不过是为太皇太后尽心而已。”韩相亦笑道:“正是这话。”又同围在他两个边上的大臣们道:“想来诸位为了此事,同钱相斗了一月余了,如今好容易见了分晓,咱们往外城瓦子里吃茶去。”说罢,便当真各自家去换了衣裳,往城外的瓦子里吃茶去了。

一时到了八月十四,赵桓天一暗便带着云梦摸出了宫,往周敬府上去了。赵桓一进门便笑道:“你这桂花竟也开了,我原想着让你到宫里去呢。”周敬正在里头吃月饼,一时听得声音,忙走出来,一面又道:“你让人送来的这月饼真不错,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东西。”赵桓见周敬已吃了大半个,遂笑道:“这是宫里的厨子琢磨出来的,因圆滚滚的,月亮一般,便取了这个名字,只是我怕你不喜欢里头的馅,便让他们用干枣子打成泥,再用甜甜的蜜浸了,做成里头的馅,我一尝就知道你一定喜欢,便忙派人送来了。”周敬笑道:“既如此,何不用蜜枣打烂了当馅,倒方便些。”赵桓笑道:“蜜枣皆放得久,不如这样出来的干净。”
周敬不答,因问道:“你方才说什么?要往宫里去?”赵桓道:“我让人往我殿前种了两株桂树,可巧前几日开了,想让你明日往宫里去一块儿赏呢。”周敬笑道:“我不去,宫里的规矩多,倒不如我在家里舒服。”赵桓忙道:“不多不多,我早安排好了。”周敬又笑道:“当真?既如此,那我便去,几时开宴?”赵桓道:“你早些来,你也好让厨房做几道好的。”周敬道:“既如此,明日天一亮我便进宫去,可好?”赵桓忙道:“再好不过了。”周敬啐了一口笑道:“你还打量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呢,难为了你,还琢磨出这等好听的话来,让我早些进宫里点菜去!”二人闹了一回,待云梦催了赵桓几次,赵桓方回宫里去了,不在话下。

这日一早,赵桓沐浴更衣罢,便进宫去了。哪知一问,赵桓竟还不曾起来,故而只得往观政殿的偏殿里暂且坐着。哪知吴太后得了信,心道:“我早知道这人,好歹也见过几回。却不知他背地里怎么样,桓儿受不受他的气。”一时拿定主意,也往观政殿去了。吴太后到了观政殿,并不进去,倒先在屏风后面看了半日,见周敬一人在此,很是规矩,举止间又有些拘谨,更显得可怜,故而心里也喜欢,便差采萍送了茶去,自己偷偷出去了。
一时到了巳初三刻,赵桓方爬起来,云梦方将周敬已到了多时之事同赵桓说了。赵桓一听,登时便清醒了。忙问了周敬现在何处,往观政殿去了。待赵桓急火火到了观政殿,一眼便看见周敬正坐在偏殿吃茶。赵桓一见周敬,忙笑道:“实在是睡沉了,我原想着你午后才来呢。”周敬见是赵桓,笑道:“不碍的,原是我没说明白,怨不得你。”赵桓见周敬并无恼怒之意思,遂也笑道:“昨夜里说好了,快走,带你点菜去。”周敬道:“如今就要到午时了,还点什么菜,浑吃些罢了,夜里那顿再点。”赵桓伸手牵了周敬便往外走,一面走一面道:“让他们用大火,快快的炒上几个菜。”
二人到了厨房,周敬眼见得江南江北数不尽的东西皆在这里,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地里藏的,一时眼睛都花了。周敬又贪嘴,只觉得样样都想吃,点了这个又换成那个,拿不下主意。赵桓知他没了主意,因命一旁的大师傅道:“炒兔,炒蟹,炒肺,只这三样,炒一份上来即可,要快。”大师傅听罢,“欸”了一声便连忙吩咐下去了。

赵桓说罢,便同周敬回皇极殿去了,不一时厨房便将这三样菜送了来。二人吃罢,又命伶工来唱戏,不提。
眼见得天色渐暗了,吴太后差人来传宴,赵桓方带着云梦往福寿宫去了。留了梦帘陪着周敬。待赵桓出去,周敬便让伶工皆退下了。梦帘将伶工送出去,又回来同周敬笑道:“怎的不唱了?”周敬道:“听乏了,想睡一会。”梦帘见他当真满面的疲态,忙道:“这就要吃饭了,吃了再睡罢。”周敬点头允了。梦帘见状,忙让人上菜,却又不上饭,只让人拿了些辣脚子来,卷了张烧饼,进去递给周敬。
周敬正愁没饭,见梦帘拿了张烧饼来,也不多想,一口便咬了下去。哪知一口下去,那辣脚子竟多得漏了出来,周敬一看,大惊失色,忙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却已晚了,登时便呛得周敬眼泪鼻涕直流,梦帘忙送了水来,好在周敬早察觉出来,将东西吐了,故而喝了几口水便好些了,只是还觉得天灵盖如通了风一般,再无半点困意了。
梦帘见周敬好些了,遂笑道:“你真真是不怕辣的,一口竟咬了那么许些去,连我也吓了一跳。”周敬早没了脾气,道:“明摆着你算计我,谁吃个烧饼放这些辣脚子?”云梦笑道:“你打开了看,那辣脚子都在前头呢,后头是一点没有的,我因见没个东西搭着菜吃急忙忙的便弄了这个来,还不曾抹匀呢。”周敬也不理论,让梦帘正经端了饭来,同梦帘一齐吃了。

二人正吃着,哪知赵桓已回来了,周敬便将方才辣脚子之事同赵桓说了,赵桓听罢笑骂道:“好你个小蹄子,这样算计人?”云梦也笑道:“饭里不好藏这东西,故而特地卷了个烧饼,可知你是算计人。”梦帘笑着将云梦拉到一边,如此如此说了一番。云梦回来,又同赵桓道:“官家不必怪她了,这原有个缘故,待官家知道了,想必还谢她呢。”不待赵桓开口,周敬先奇道:“谢她!这道怪了,谢她什么?你且说来我听听怎么个理!”赵桓听云梦如此说,知道里头必有个缘故,故而同周敬道:“你放心,无论什么缘故,我一定办她。”又笑道:“如今外头要下水灯了,咱们出去看去。”
周敬听罢,遂放了碗筷,同赵桓往和宁门去了。二人爬上城门楼,只见一轮明月高悬,临安尽收眼底:自御街绵延而去,灯火辉煌,竟将整一个临安映成了橘黄色;那光更好似临安城自己发出来的;又好似临安已融到了琥珀里头;到也像是琥珀雕出来的一般。细看去,却又热闹非凡——登高赏月、喝酒划拳、唱戏唱曲、吟诗作对,市井百态,数不胜数。
周敬赵桓二人早看入了迷了,良久周敬方道:“从前听人说仙境如何如何,如今看来日夜里正是在里头过活,只是不知它如仙境一般。”正说着,周敬眼尖,一眼便看见西湖西畔已有人下了水灯了,忙道:“你看那。”赵桓看了一阵,见不过星星点点的几盏,遂笑道:“别急,后头还有呢,旧年听人说起,竟放了数十万盏,只是旧年里你我皆在湖边看,不曾觉出来罢了。”

只见西畔水灯愈下愈多,红光点点,烂如繁星,渐渐往东畔推去,煞是好看。不一时这小灯竟浮满大半个西湖,湖边驻足观看者数不胜数。周敬指着湖边笑道:“往年你我二人便在那人堆里头了。”赵桓也笑道:“如今在这地方看着,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周敬道:“‘一览众山小’。”赵桓不答。
却说秦王过了元月,隔三岔五便觉得头混岑岑的,请了多少名医开了多少药,总不见效。故而自清明以来,断断续续的不上朝了,连中元、中秋这样的日子亦不往宫里去,只在家里养病。徐太后因心里挂念,这日得了空,只带着梓儿,便往秦王府上去了。
一时到了秦王府,梓儿回了门子,便跟着徐太后进去了。哪知徐太后多年不曾往秦王府上来了,竟也忘了地方,又不便问路,只得在里头瞎转。不一时,可巧一个约莫四十的汉子正端了个盆要往秦王处去,同徐太后打了个照面。这汉子一见徐太后便忙要行礼,徐太后见了,也忙将这汉子扶起来。这汉子便道:“才有人回了我,说姑姑来了,我正找姑姑呢,可巧就在这碰上了。姑姑怎么就带着梓儿姑娘就来了。”
徐太后道:“你爹身上不好,我特地来看看。怎的就病了大半年了也不见好?”汉子叹道:“说是头疼,到也有不少小疾。时常也觉着恶心,这几日来还说眼也花了些,不比往日里看得清楚了。”徐太后皱眉道:“究竟什么病?请了多少名医,竟连个名儿也断不出来?”汉子摇头道:“只说是头风,用了什么零陵香,香附子,独活一类的药配了几副方子,总也不见好。如今又着人去了平江府外的一个隐士那儿讨了副方子,让用莽草煎了汤洗头,我这正要给爹送过去呢。”徐太后听罢,思索半日方道:“你别让人家误会了,专说是头风,人家便专用那治头风的法子治,到头来也好不了。只怕不是头风也未可知。”汉子不答。

徐太后见此,遂道:“罢了,我两个一块儿走,我看看你爹。”汉子应下,便让徐太后先走。梓儿见状,笑道:“郡公端着这么个东西走在后头,这大清早的砖地湿滑,郡公可小心脚下。”汉子听罢,一面走一面笑道:“既如此,我便走前头去。”
三人走了一阵,遂到了秦王养病的房前,徐太后及那汉子推门便进去了,只梓儿在外头候着。待汉子将盆放好,徐太后已掀了帘子往里间去了。徐太后一见秦王如今蓬乱着头发,又骨瘦如柴,着实吓了一跳,扑上去便哭了起来。
秦王恍惚中听着动静,遂睁了只眼来看,见是徐太后,方道:“小王身子不爽,不能给太后娘娘行礼了。”徐太后听闻,一面拭泪一面道:“都是一家人,并无外人,要这些虚招子干什么使。可好些了?”秦王只道:“头痛欲裂。”徐太后听罢,又泣道:“诚儿打发了人往江平府外的隐士处讨了副方子,大可试试。”说罢便唤徐诚将东西端进来,自己坐在床边伺候着秦王将头洗了。
一时洗毕,因秦王头发未干,只得斜靠在床上,秦王又命徐诚倒水,徐诚听罢,便去了。秦王见徐诚去远了,方道:“如今我坐在井里,也不知外头怎样了,你说与我听听。”徐太后道:“一个样。”秦王叹道:“钱、韩二人,皆忠于我大楚无疑。只是钱相太专,为人臣子,却想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究竟不是好事。话虽如此,他却是个敢做事的。韩相则全然不同。再者,如今我大楚朝堂上诸大臣,皆与此二人有些交情。此二人若能齐心协力,可保我大楚数十年无忧,如若不然,只怕我大楚危在旦夕了。你还要小心制衡着他二人才是。”徐太后道:“我自然知道这个,大哥尽可放心。”秦王又道:“姬力可有什么消息?”

徐太后道:“安分得很,无愧别人说他‘尽忠报国’。”秦王皱眉道:“你我虽心知肚明,我却还要嘱咐你一句:务必谨记曹操、桓温、刘裕、陈霸先等人故事。此等人亦皆有匡扶之功,不可掉以轻心。”徐太后叹道:“你如今病着,见了我也不说些旁的,专拣这国家大事说,可知你往日里心里也记挂得很,这病如何能好?你且宽心些,好好养病,来日方长。”秦王闭眼叹道:“我每每想到姬力此人,便觉头痛欲裂,那日你道:‘此人驰骋沙场,倒也算得上是个难得的人才。’确实不差。我大楚自厉皇帝时,便靠的他才守下了河北,而后又知他有野心,遂将他兵权削了去。只是如今国中各处都该节俭些,哪里还支得起那些个不成器的用银子往狄人身上砸似的打?他戎马一生,还他兵权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你切记:‘福兮祸所伏’如今他姬力当真省了你我不少事,只是难保他忠心,你我还得防备着些才是。
”
徐太后道:“大哥放心,我都知道的。”秦王又道:“此人善于收买人心,你我派去的那两个监军使,每一二年便要换一个,好让他们牵制着。倘若到了无人可换的地步,即刻便要他班师回朝,必不可再用他。”徐太后“欸”了一声,遂又强笑道:“还说政事,下回我可不敢来了,没得惹你心烦。”秦王也笑道:“你便不来,我只自己躺在这琢磨,反没个门道,憋着也难受,你这一来,我倒豆子似的说了个痛快,倒舒服多了。”

徐太后听罢忙道:“可是好些了?”秦王道:“好些了,只是有些乏了。”徐太后笑道:“如此便好了。你叭叭儿的说了这半天,又愁那个烦这个的,可不乏了么。快别多想了,躺下歇息会儿,保不齐一觉起来就好了。”遂又站起来一面将秦王扶着躺下,一面道:“我回去了,你好生养着,缺什么东西要外头没有的,尽管来宫里要。如今虽艰难些,到底还不至于缺这几个药钱。”秦王只得应着,徐太后说罢,便出去了。
徐太后回了宫,听闻人来报道沈相已在观政殿侯了半日了,遂忙往观政殿去了。
待徐太后到了观政殿见了沈尹文,又问了何事,沈尹文方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几日丈量各处土地的文书汇了上来,得田不过三百一十三万六千八百余顷。且地主所占,十之七八。微臣以为黎民百姓之艰难,亦出于此。朝廷一层,地主租子一层,各路、府、州、县又一层。层层盘剥,处处克扣,便是朝廷一文不收,亦太艰难。”
徐太后听罢,半日方道:“你所言不差,老身前儿也想着这事呢,本朝自太祖皇帝始便不曾理过土地之事。老身正想问你如今有地的占几成,交租子耕地的又占几成,你可巧就来回了。只是老身竟不知如今无地者十之七八,如你所言,未免太艰难。”沈尹文又道:“如今既已将田地丈量明白,依臣愚见,倒不如将地重新分了。再若有开荒者,便将此地予了他去。如此人各有其田,也不必给那些个地主刮一层,只将每年所需钱粮往朝廷上交,其余一概罢黜,朝廷也好有银子往别处使去。”徐太后道:“如此虽好,只怕惊动地方,不可操之过急,还需缓步办去。”

沈尹文听罢又道:“还有一事,前日大理国国王薨了,还是差人来请官家册封新王段智英,不知太皇太后的意思。”徐太后道:“孝皇帝在时老身便同孝皇帝说过此事,如今老身以为倒可议一议。想当年太祖皇帝曾以玉斧往大渡河处斩去,道:‘此外非吾有也。’如今时过境迁,已三百余年,本朝同大理国未曾动过兵戈,且年年上书请册封其王。可知其心是确实向着我中国。如今我大楚国势渐衰,正要寻个什么事儿壮壮声势,倒不如允了罢。你明日差人回了官家,而后老身自然会拟一个封号给他。”沈尹文听罢,答应着便出去了。
却说段智英之父段智贞前数日前崩了,诏年方十八的段智英即位,段智英即位当日便依着旧例仍往临安上了请封的文书。原想着不过仍是石沉大海的事罢了,谁曾想一月余后,大楚竟派了使臣来,封了他为“云南八国都大理国王”。谁知这段智英年轻气盛,本也有些意气,原不愿称臣于大楚,故而不乐,只是碍于面子,且国力不敌,遂时常差人打听大楚有何变故,伺机而动,此是后话,暂且搁下。
这日早朝,徐太后将大理国臣于大楚之事传到朝堂之上,文武众臣一片哗然,韩相忙站出来奏道:“臣有一言,实在是不吐不快,当年太祖皇帝曾鉴唐天宝之祸起于南诏,以玉斧划大渡河以西道:‘此外非吾有也’,方得大理与中国三百余年相安,如今一旦允其称臣,只怕日后兵端又起,我大楚亦得唐天宝之祸。请官家三思。”

不待赵桓开口,钱相先奏道:“可笑韩相如此迂腐,我观韩相也很是清楚,太祖之事已逾三百年,斗转星移,世事沧桑,天下事岂有不变的,况已逾三百年!大理国三百余年不曾与我大楚兵戎相见,年年的请封倒是不少,其心如何,可见一斑。官家,太皇太后,依微臣浅见,只怕使其归于我大楚亦无不可。”徐太后笑道:“只怕是难。”
韩相又道:“不知钱相倘若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头称王称霸的,别人要收了你,再赏你个官,可愿意不愿意?”钱相不答。
正无话见,却听王中官进来报道吴太后差了人来,说有大事,如今正再外头候着。徐太后遂让将人王中官宣进来。不一时,只见采萍急忙忙跑进来泣道:“回太皇太后,太后娘娘刚得了消息,道秦王半个时辰前,因头痛得很,再忍不住了,遂一头往墙上撞了去,待救下来一看,还好好的,只是昏过去了。原不过以为出了些血,不是什么大事,谁知如今请了御医看了,说是脑浆子都撞散了,已经不中用了。”一语说得徐太后魂飞魄散,当即两腿亦软两眼一黑,昏了过去。百官见状,皆不知如何是好。赵桓早一个箭步过去将徐太后搀着了,王中官见此,连忙让百官散了。
这边吴太后早唤了御医一道往观政殿来,待御医灸了灸徐太后,好容易弄醒。谁知徐太后缓了不一时,连忙爬起来就要走。早被吴太后及赵桓拉住,赵桓道:“祖母这是要哪里去?”徐太后挣了挣,见他二人并不松手,遂泣道:“你二人不必拉着我,倘若真有孝心,好歹让我兄妹二人再见一面罢。”边上的御医道:“太皇太后刚才昏了去,方醒了就要去秦王处,只怕对身子不好。”

徐太后道:“我身子好不好我自己知道,我喝口水,是冷是烫,不必你们说。我好得很。”遂又同梓儿道:“快些备轿,老身这就要往秦王府上去。”吴太后及赵桓见劝不动,只得各自回去也备着轿子一道往秦王府上去。
一时到了秦王府上,不待车停稳,徐太后早从车上跳下来,踉踉跄跄的便往前几的房里跑去了。待到了地方,只见房外各处皆跪着人哭。徐太后眼见得这番景象,也将眼泪激了下来。一面拭泪一面往房里跑去了。待一手掀开里间的门帘子,只见秦王闭眼躺在床上,徐诚及其妻儿皆跪在地上哭着。徐太后见此,已知道了几分,两腿一软,便渐渐依着门滑了下去,只坐在地上流泪。
待吴太后及赵桓到了秦王养病的房子外头,见了这情景,也猜着了几份。一时进了房内,见徐太后正坐靠着里间的门框流泪,加之四下里都有哭泣之声,那吴太后本是个天真烂漫之人,眼见得这番情景,也淌下泪来。三人如此哭了一阵,遂又宽慰了秦王亲友,让好生安葬,方回去了,不提。
次日秦王府上又派了人来,交了秦王所掌兵马之印信。徐太后睹物思人,又激起同族之情来,遂又遣人还了回去,诏徐诚接替其父之职位,仍掌先前所属秦王之兵马,封秦国公。百官虽以为不妥,却因徐太后病着,不见外人,故而不得入谏。徐太后身子本强健得很,只是年岁大了,加上日夜劳碌,又经此一遭,再招架不住,遂也倒了,一应琐碎之事遂渐渐委给了吴太后。

且说姬力之妻章默在太原得了孙妈的信,遂自往太原城外的姬力处来送信。待说明了原由,刘管家遂将其往中军大帐里头领了进去。一进大帐里头去,便见姬力正伏在一张地图上眯着眼看图,章默不敢打搅,遂在一旁等着。良久,姬力看乏了,一抬头方看到章默。遂道:“你到这做什么来了?”章默道:“临安的孙妈送了封密信来,我怕别人办事不安稳,便自己送来了。”姬力道:“如此你且拿了来我看罢,此地苦寒,你早些回去罢。”章默虽不喜,却不敢多言,只得将信递予刘管家便回去了。
刘管家正要将信呈给姬力,姬力道:“我看了这半日的图,眼花了,你念予我听便是了。”刘管家听罢,遂拆了信。只见信上只寥寥数字:
本月廿一日晨,秦王已薨于秦王府,诏其子徐诚接替原先秦王之兵马。徐太后亦已染病,国公可速做计议。
九月廿五日
刘管家看罢,忙道:“国公,实在是件大事,秦王已薨了。”姬力听罢,忙站起来道:“当真?你且拿了来我看。”刘管家忙将信递予姬力,姬力看罢,喜道:“好得很,你即刻收拾东西,明日我就要回临安去。”刘管家道:“国公,依我看到不必急于这一时。如今秦王新薨,太皇太后却健在,国公此时急着要回去,只怕太皇太后起了疑,倒于国公不利。”

姬力听罢,思索半日,方笑道:“是了,我竟没想到,到底愚钝些。”刘管家笑道:“国公可是折煞老奴了,国公自己心里也清楚,不过是一时喜昏了头,不曾想到这一层罢了。”姬力又道:“你立马修书一封问问孙妈,太皇太后什么病,可重不重等语。”刘管家应着便出去了。
且看下回分解。
旧巷笙歌中宫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