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故事·烟火人间】“爷爷的简爱不简单。”(3)
在我爷爷走后第八个年头,有一天围炉夜话时,我们无意间讲起他来,因为电视里一个什么节目,说道旧时公子哥褂子前都佩玉,叫“别子”,想起小时候他给我说过,他像我当年那么大时,也是配玉的,老长的褂子,对襟的盘扣,非得压一个坠子才叫出门,结果一迈出门槛,发现伙伴们都是这副打扮,也就释然了,高高的青砖墙,雕花的房檐,镂空的白石窗栅,彬彬有礼的客人,和言笑晏晏的同窗伙伴,这就是他记忆里唯一最清晰的片段,其余的,就记不得了。旁人听了他的话,只拢一拢大棉袄,盘腿坐在火炕上,撇着嘴吸吸鼻涕继续纳鞋底唠些家长里短,他就止了话头静静地听,不再插话。彼时,我已经从一个垂髫小儿长成了一个通透的成年人,我又问起了他跟奶奶的婚姻,这次能给回答的人已经都不在了。岁月浸润,我心里默默拼凑出答案,奶奶农村长大,最熟悉的是黄土菜秧,拿手的是缝补,仔细了一辈子,勤俭持家,脏活累活全不在话下,比男人还胜三分,在那个年代随便嫁个革命好同志,必然是齐心协力,热热乎乎一辈子,但她却从未得到过爷爷的认可和赞许,因为爷爷是被抛弃在大宅子和大锅饭之间的可怜人,历史遗留问题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十几岁之前的生活和亲人被一刀斩断,不许回头看,不许怀念,坚持做一个社会主义好同志,这一刀,断了从前的锦衣玉食大好前程,开启了几十年的颠沛流离,世态炎凉,执卷描丹青的手握起了硬木生铁,如果没有变故,他也许会娶一位知书达理的温柔女子,平日里聊些诗经典故,没事互赠个风雅的小玩意,举案齐眉了此一生,然而最终只能浑浊了岁月,所有才情泯于时代之下,这样俩种截然不同层次的人,被命运撮合到了一起,怨偶了一辈子,努力谈俩句三观有关,却处处驴唇不对马嘴,爷爷看不上奶奶,奶奶就拼命贬低爷爷的种种,想将他拉下来,面对现实,甚至想扔掉他那些不正经的爱好,而得到的就是无休止的怒骂和无人可说的委屈。
其实他只是困在命运的土沟沟太久了,爬不出去,爬出去了也无处可去,那些简单的爱好,徒劳留住一点不甘,一点不同境地的念想。母亲大人说,早年过生日时,送过他一顶八角帽子和同色的围巾,像以前留过洋的少爷戴的,他喜欢的不得了,每每出门都要照着镜子配上全套,我想他是真的很开心,镜子里的人被岁月归还,仿若从前门庭客,旧忆虽随风飘散,仍有余香转回廊。
爷爷拥有简爱,但不是简爱,也没有等来简爱,却一生简爱。

其实他只是困在命运的土沟沟太久了,爬不出去,爬出去了也无处可去,那些简单的爱好,徒劳留住一点不甘,一点不同境地的念想。母亲大人说,早年过生日时,送过他一顶八角帽子和同色的围巾,像以前留过洋的少爷戴的,他喜欢的不得了,每每出门都要照着镜子配上全套,我想他是真的很开心,镜子里的人被岁月归还,仿若从前门庭客,旧忆虽随风飘散,仍有余香转回廊。
爷爷拥有简爱,但不是简爱,也没有等来简爱,却一生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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