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沉默回音·Waldosia
2023-07-16 来源:百合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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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惊鸿起奏·Sinfonia
大学毕业前两个月。我终于收到了阿努那基[Anunnaki]的offer,在此之前我寄出的简历已经在发件箱里躺了半年有余。表面上,这家位于瑞典的公司只是生物科技行业名不见经传的小卒,但实际上它支配配着诸神于世上行走的足迹。
苏美尔神话中,诸神在世上的议会所——Anunnaki,并非只是一个传说,相反,这是一个存世已逾万年的庞大机构。接待我的工作人员——一截飘在空中的树枝——一边绕着我转圈一边用不知在哪的发声器官说话。作为一位生物背景出身的“高素质人才”,我本应该仔细观察这样的生物学奇迹,并写个几篇论文投给《Nature》或者《Science》那样的顶刊,但此时树枝的声音在我听来无异于夏日空调压缩机空洞乏味的嗡嗡声。它滔滔不绝讲述的悠久历史和光辉事迹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就像斥鴳不会却也没有必要去理解大鹏的万里南翔。

此刻我脑中浮现的,全是五年前那个抬头对我微笑的身影,她清澈如空山新雨的眼眸、她轻柔似日暮炊烟的声音。我想起那个有流星划过的夜晚,在樟树的荫蔽下悄然涌动的情愫。
如她的名字一般,于我而言,她只是那个悠长夏日里一闪而过的泡沫。
“夏沫”,我悄声念出这两个沉寂已久的字眼。任凭那截树枝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彼时我的规线穿对覆盖着整个公司的结界和斯德哥尔摩蜿蜒曲折的街巷,似乎仍能看到五年之前南方小城里某个灿烂却有些寂寞的笑容。
与神魔打交道并不容易,恩利尔(苏美尔神话的主神)那些人并不常光顾这处所谓的“亚欧区总部”,他们的中东老家已经够乱的了。名义上的事务经理奥丁也不管事儿,只有他那支用从世界树上折下的枝条做成的枪“昆古尼尔”——也就是那截树枝——每天不厌其烦地为近四千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神的存在而操心。我如今对外的头衔是什么“生物技术与伦理高级顾问”,但实际上我工作的都门有一个更为冗长的名字,只是我们更习惯称其为“投胎部”,部长是一只爱喝酒的河童。每次它醉心于乙醇的快感中时,作为部长助理的我就不得不统领起这一整个决定低阶神族能否延续的庞大部门。

与人们耳熟能详的诸神不同,占神族大半的低阶神类并不能凝出人类般的躯体,它们只能将自己的灵格附于普通的动物或是人类的婴儿之上。而在全世界奔波处理灵格依附、维护和回收,就是我所在部门的工作。在没有合适的附身者时,灵格会被储存在一种采自塔尔塔洛斯的晶石之中,那些被称为“灵晶”的紫色八面体存放在公司地下二层宽阔的洞库里。在斯德哥尔摩冬日早早降临的黑夜里,我曾无数次坐在千年沉积的岩层之上,注视着灵晶散发出的淡淡光芒。那些朦胧的紫光照亮洞库的潮湿内壁,却又缥缈得像是波罗的海晨间的雾气,或是她玳瑁色眼眸中清激见底的澄净。
河童说我是个奇怪的人,竟能在那个阴冷的鬼地方呆上整整半天。但这并不影响它抱着酒瓶,在我的进出许可证上又一次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它是个淳朴的神,也是这里为数不多真正信任我这个人类的HR之一。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排外心理并非人类的专利。工作了五年之后,我也只得到了屈指可数的信任。

只是,我注定要毁掉这来之不易的信任、
当一名低阶神族结束一次“轮回”之后,它的灵格将被封存十年。在这十年中,一个由十二名中阶神族在组成的委员会可以决定是否解封灵格中的记忆。五年后,安全部门会对记忆进行保密性审查,如果一切正常,就抹去那些记忆,重新排队等待下次投胎。但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些家伙就会破坏灵晶,毁掉灵格,再由执行部门的精锐出动摆平那些对神界可能的威胁。不过像“歌者”这种底层灵格甚至没有这样的待遇,十年封存期一过,他们的灵晶会被运往东亚分部的重熔工厂,由湿婆负责把他们回炉重炼,制造出下一批崭新的歌者。在那口名叫“荒”的大锅中,记忆甚至是人格都会消融,只剩下白纸般的躯壳继续为新的亡灵指引通向天国的路途。
呵,工具神仙。
我曾经申请对夏沫的灵晶实行永久封存,但高层们对这个提案没有任何兴趣。
它们并非不知道我和她的故事,它们只是毫不在乎,就像人不会在乎一窝蚂蚁的存亡。

但我并非轻言放弃的人,那怕希望的光黯淡得无法照亮弥散的黑暗。
我知道,机会就在此时。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看着眼前笼罩灵晶的光层,抑制不住的激动让我微微有些颤抖。洞库里安静得似乎能听我的心跳声。还有不到三十秒,我默数着,却觉得时间仿佛就要凝滞起来失去流动的能力。
终于,在不知数了几次30之后,流光的障幕闪烁起来,最终消弭在空气中,显露出那次紫色的晶石。
终于,在十年的守望之后,我等到封印解除的一日。再过几分钟,洞库里的传送法阵就会发动,把她送到印度的某个地方——无论如何,我不希望这样。
我戴上“那枚戒指”,忍受着那股有如触摸白热铁锭的炙烧感,试图握住她的灵晶。传送法阵的自我保护机制所施加的痛楚在握住水晶的刹那变为溪涧流淌般的清凉。在这短短的瞬间,我的思绪再次回到了十年之前,彼时她的手放在我的后颈,同样的清凉曾漫过全身。
凌厉的警报声忽地响起,我拔腿就跑,警示灯红色的光芒旋转起来,在地面上拖曳出拉长的影子,随我的脚步变幻着形状,犹如向着光阴奔跑,一步步沿着过去流逝的足迹。

然而,在距门口仅剩几米的时候,我却听到了如暴雷般的,我此刻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鼠辈焉往!”
伴随这声怒喝,一团霹雳疾速惊过,先我一步堵住了门。他扬起双翼,暴风和雷电彻底封死了这唯一的出口。我悻悻停住脚步,全身包裹在雷电中的男人抬起头,毫无感情的目光透过无机质感的瞳孔冷冷地盯着我。
阿努纳基亚欧区总部,亚洲分部执行署曹掾,雷震子。
雷震子虽说同是“中国人”,这家伙每次见到我都臭着个脸,像是我欠了他几个亿似的。
“窃,死!”他发出雷霆般的咆哮,朝我脚下甩出一连串的闪电。岩石熔化又重新凝结,在地上形成一条有些斑驳的线标。
“越此线者,杀无赦!”他的目光灼灼,全身电光闪烁,以乎下一秒就要将我劈成灰烬。确信我已无路可逃,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宛如戏弄着蝼蚁的自以为是的顽童。
他真以为我这五年什么都没学会么?
我开始地吟唱那些蕴藏着力量的词句,左手的戒指也随韵律有序地明灭着,雷震子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蝼蚁最后的反抗。他向来的骄傲让他不屑于在此时出手,而这将是我唯一的机会。

咒装,将神的力量封印于特制的物品之中,使凡人得以比肩神明的武器。
闪光的粒子飞舞着,在我手边化成剑的形状。
“我猜,”我握剑指向他的眉心,“你从未见过天之尾。”
“不自量力,”雷震子冷哼一声,掀起狂雷呼啸而来。
对上我,他甚至不屑于扔出引以为傲的雷电。
挥剑时的感觉很神奇,就像是千年前伊邪纳岐诛杀迦具土神之时行云流水的剑技,就像是,神在借我的手挥剑。
剑光流转,雷电奔腾。咒装虽是无须耗费灵力的装备,即使是天之尾羽张这样强大的武器,也全凭寄存其中神灵的力量而驱动。但我仍不能久战,神并不会平白无故地献出自己的力量,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强烈的反噬,夏沫灵晶的治疗效果在古神对鲜血的渴望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锋利的剑刃饱饮敌人的鲜血,朴拙的剑柄享受我的血食。
这就是凡人僭越神仪的代价。
我的视野逐渐变暗,挥剑的手开始无力,剑影稀疏得仅能挡住贯雷斧势沉万钧的劈砍。我粗重地喘息着,竭尽全力阻止电光闪烁的斧刃一寸寸逼近我的额头。

空气中满是臭氧的味道,电火花噼啪作响,无论如何,出师未捷的感受总不是太好。
突然,在心跳声之外,我感受到了另一种律动,飘茫缈远,恍如太古传来的鼓声。
鼓声渐响,节奏渐急,来自洪荒的每一击都与心跳相契,声势磅礴,更甚雷鸣。
鼓声戛然而止,我的意识在瞬间被抽离出去,孤独地悬在半空看着下面的狼藉。
(这是神嫌我太菜准备自己动手了?
我看见神挥出了强绝的一剑,历经千年沧桑的剑刃在雷光中闪动,划出锐利的逆弧,格开巨斧,又以鬼魅般的步伐绕到雷震子身后,长锋凛冽,贯穿了他的胸膛。剑身上的纹路流动起来,如同戾魂享受着新鲜的祭祀。
归墟,宣告万物毁灭的一剑。剑本身只是一种形式,在挥剑的瞬间天之尾的剑气就摧毁了雷震子的灵体。几次呼吸之后,他健硕的身躯就化为了一地的灰烬。
虽然他这个级别的神并不会因此死去,但重新凝出灵体也够他忙活好长时间了。
下一刻,我又回到了自己的躯体中,完成了使命的天之尾剑重新化为光粒消散,静待下一次的召唤。在那些飞舞的光粒中间,我恍惚看到了那个为找回妻子而踏入黄泉的男人。他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像富士山的新雪般朦胧。

我长出一口气,拖动自己疲惫的身躯继续前进,走过鲜血与雷电碰撞的战场。在幽邃的地下洞穴里,脚步的回声潮湿而冷寂,如同独行的旅人在池沼间跋涉。唯有晶石散发出的清凉支撑着我一步步走下去。
离开时我没有受到其它的阻拦,整栋大楼空空如也,只剩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散发着冰冷的光芒。笼罩公司的结界仍在微微发光,映得外面的街巷微微有些扭曲,令人想起隔着酒杯看世界所见的光怪陆离。
深吸一口气,我穿过了结界。
一切顺利。
时隔十年,我又一次真正站在了属于人类的土地上。时近深夜,太阳还没有完全沉没,街上却早没有了行人,整座城市悄无声息,唯有几丝流云在天际线上孤独地漂浮。
离公司不远就是火车站。我买了张全国通票,上了最早的一列车,是辆颇有些年代感的绿皮火车。几乎在列车启动的瞬间,我就睡了过去。车厢平稳地颠簸着,如儿时的摇篮给人温暖和安全的错觉。
我想,我做到了。
在向北延伸的铁轨上,我又一次梦到了那天晚上的桐荫和星光,她朝星空伸出手时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流光浮动,流星璀璨,风吹动枝叶的声音真实得触手可及,犹如锦瑟丝弦撩拨时传出空寂的回响,令人想起一去难追的往昔。恍惚间,十年的守望才更像是一场虚无的梦境。我醒来时,列车仍在瑞典北部的荒原间奔驰。窗玻璃上氤氲着一层雾气,让窗外斯堪的纳维亚山脉连绵的群峰朦胧地起伏,如时光永远不紧不慢的足迹。尽管已是凌晨三点,夏日不落的太阳仍斜斜地照亮北极圈以北的世界,如同一个永不结束的黄昏。玻璃上闪动着空荡车厢的倒影,与窗外流逝的景色虚幻地重叠在一起,却又毫不相关般各自变幻着,如同世间一切荒谬的割裂与分离。我突然想起十年之前,也是在过样的黄昏中,曾有过在风中翩跹的黑色精灵,霓虹灯在琉璃般的暮色中闪烁,勾勒出夏日曾经起伏不定的憧憬。

然而这一切都如同挪动过的复写纸,和彼时有着少许然却无可挽回的差异。一种朦胧的对失去的恐惧再一次轻轻拂上心头,曾经……曾经我也天真地认为幸福可以像儿时的童话那样长久。后来我无数次漫步于桐荫遮蔽下的石阶,一次次回想那个恍如梦幻的夜晚,物是人非的隐痛侵袭于心,有时想哭却找不到眼泪,每每如此。
世事沧海,无妄的梦本就没有栖居的机会。
我轻轻将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轨道的枕木从视野下端滑过,如同古老的电影胶片,承载着旧日回忆蜿蜒而至,却又在车轮的滚滚向前中被抛在尘埃之后,像是时光流逝不息的隐喻。一切都将一去杳然,就像谁也无法把握雁归雨落的痕迹。偶尔我也会想,那个夏日曾发生的一切,那个女孩,那场绚如梦境的告别,是否只是幕落之前徒劳的演出。但追逐着那天夜晚飘散的微芒,我已经奔跑了十年之久。哪怕只是虚幻无凭的泡沫,她仍是我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像飞蛾在火光中翩翩起舞,哪怕最终只归于湮灭的余烬,它也不会后悔与火焰共度的时光。

我闭上眼睛,任凭玻璃上水雾的凉意沁入脑中,如夏日微风欢过千里碧茵的原野,令人想起书中关于青春那些泛着翠绿色泽的句子。我久久沉浸在这种感觉中,几手略过了那个小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好久不见。
就算再过十年,我也不会忘记那个声音。
夏沫。
她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透明的玳瑁色瞳孔定定地注视着我,仿佛在泉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见我转回头,她的唇间泛起一丝微笑,旋即又归于平静,如同风吹平湖撩起的一阵连漪。十年的光阴并未在她身上刻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印迹,她仍是十年之前那个仰望夜空的女孩,但不再是当时的卫衣穿着,而是一席精致的洋装,令人想起由梦与星河编织成的童话,却又真实得难以置信。尽管这一切只是半透明的身影,就像空气里浮动的流光。
我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她,即使只是这样的重逢。
失去已久的泪水再次充盈我的眼眶,所有的艰辛和委屈在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为了那句“好久不见”,所有的坚守似乎都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但夏沫只是静静地坐着,她的眼眸比我记忆中更为透明,若无实质,却又像涌动着深邃的悲伤。我有些尴尬地擦去眼泪,虽然 “理论上”现在我比她大了将近十岁,但在她面前,我仍然像十年之前那个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孩子。
她越是注视着我,我越能感到那股纯粹的悲伤。与之前她歌声中悠扬婉转的溪流般的悲伤不同,此刻从她眼底流消出的悲伤深沉如海的鸣咽,承载着浮生若梦的感怀和造化弄人的奈何。
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谢谢你,但…我还是要走,”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山峰,“轮回是我们无法逃脱的宿命。”
她垂落视线,我随之看向手中的灵晶。那块晶石仍在有节奏地脉动着,只是发出的光芒正以快得让人心疼的速度黯淡下去,连带着刚刚浮起的希望再次沉入难测的海底。
像是预料到了我的反应,她再次露出了笑容,绽开的明媚似乎如清流般冲散了萦绕在列车中的伤感氛围,但我知道,这只是命运面前无足轻重的聊以安慰。
“你知道‘绊时’么?”她轻声问道,原来堂敬的瞳孔似手蒙着一层阴影好像在那种安宁的爱明之上蒙着一层薄纱,“那是我们在轮回之外可以停留的时间。我的绊时……大概还剩下半个小时。”

像是无视了我震惊的表情,她继续说着,“在那之后,‘大化’就会把我抹除——”
我以近乎失控的语气打断她平静的叙述,快要破音的声调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好在这节车厢没有其它人。
“不,没有办法的,”她微微摇头,“一旦离开,就绝无回归的可能,这就是世界运行的秩序。”
我一时失语,在所谓的“命运”和“秩序”面前,我执妄的情感就只是笑话而已。所有的奋斗和努力就像结局前所有的波澜起伏,对剧终的降临只剩下回天乏术的无力。
我听见从自己齿缝中挤出的残破词句。
“对……对不起……”
“不”,她摇头的动作轻柔却有力,似乎蕴藏着不容置疑的真实,“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在锅里化成水再变成一张白纸了。我不喜欢……这样孤独的死去。至少现在我们还能在这里聊天,而且——
她刻意停顿了几秒,似乎想吊起我的好奇心。
“好看吧?”
我一开始没有跟上她的思路,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自己的服饰,于是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这才是我的灵格哦,”清澈如水的笑靥再次涤净她的眼眸,“在轮回里都不能现身的。所以,你是第一个看到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我不能陪你走完你的人生,”她的声音在耳畔起伏不定,“但我希望能用剩下的时间,陪着你。”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抑制不住地划过我的脸庞。可面对着一个半透明的灵体,甚至连拥她入怀都只是一种奢望。指尖穿过空气,触及的也只是空气而已。
夏沫的眼中也闪动着些别样的东西,千万种情愫流转融会,最终定格成空中的一粒晶莹,闪烁着折射出我们的身影,像是要挽回一秩光阴中所有错失的流年。
我们的双手相牵,直至终音尽散。
前路仍长,我知道,但我将再不孤单。
默读priest费渡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