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兰因】第十二章(8)

自小到大，一向中原人自居，称耆赫人为番邦蛮夷，忽然之间，这“我们”“他们”就易转了，自己成了原来自己口中的夷狄，故土故人，皆成仇敌。穆辞雪冷笑：“所以，你都为我效力了些什么？几次三番掳劫我吗？”她本以为，是因为她镇远公府嫡女的身份才惹来之前那许多的麻烦，然而如今想来，显然并非如先前所想。如今再回想，她初遇容忻那一日回府时，曲姨娘——现在该叫屈南姨娘了，她听闻自己被救时，那长时间的若有所思也着实怪异。穆弃寒并不否认，说道：“你已长大，该承担起复兴岷国的重责，早在几年前，我们已经在着手向散布各地的耆赫人公开你的身份，所以才会有那首歌谣，那是暗示，要他们向申主聚拢，待申主振臂一呼。那时容家两个皇子已不可调和，爷……镇远公年迈，时机已经成熟，更兼容天祜有意扶植容忻属意你做昭王妃，事情已不可再拖。可穆家将你保护得太好，为了避人耳目，只能让你自己出府。
那一日，我确实是有意指了你那条路给你，有意不同你会和，让你独行。为防生变，不到最后一刻我不能露面，对外也要有像样的说辞。容忻救你，我们始料未及。鬼市那一日我发觉你心中对他不同寻常，正是因为不想你与他有所瓜葛，我们第二次出手才操之过急，反而又将你二人推近了一步。也因为那次他出手，我们方察觉他查到的远比我们想象得多，我才向容懔下毒，嫁祸容忻，想让他们皇室陷入混乱，让他们自顾不暇。之后种种，却全然与所愿背道而驰，我低估了容懔，被他追得鼠窜，待再得知你的消息，你已成了昭王妃。”

穆辞雪平静地听完，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却不想还是不经意间泪水流了满面，她摒着抽泣的声音问穆弃寒：“人人皆有执念，即便这些情有可原，我只问你，为何将我送往穆家？既然要我用堕地狱，又为何要将我送往人间！”
她歇斯底里，那恨恼绝望似乎也将穆弃寒浸染其中，他皱眉，眼中隐隐有泪，闭眼说道：“你道你为何自小体弱？岷国擅医毒之术，有一种药，本是剧毒，因而可抵消百毒，接触后令人生假死之相，你此番，也是因此能瞒天过海。先申主，当年亦是如此才得以在宫变之中蒙混出宫。可她当年不过婴孩，被这药伤了根本，本就有些不足之症，当年皇帝追查得紧，先申主不曾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早早的便亡故了。以当时情形，所有旧部只能蛰伏，而你需要一个平安长大的身份，哪里还有比镇远公膝下更稳妥的地方呢？当年掳了穆夫人和月姨的，救回月姨的，实则都是我们的人。真正的穆氏女，根本就没来得及出生，也不会任她出生。再以一个临终托孤，顺理成章让我在你身边。也正要让穆家养大屈南氏的后裔，有朝一日再由你亲手推翻穆家和这皇朝，方解所有耆赫人心头之恨。”
穆辞雪笑，起初还只是无声地垂首而笑，肩膀一耸一耸，后来，干脆仰面哈哈大笑，笑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来，说：“所以，养大我的，是灭了我故国的仇人；我嫁的，是我要推翻的姓氏；自小在身边的兄弟，一直只当我是主人为我绸缪算计。我竟还以为……”她猛的抽噎一声，像是随时会随着这抽气声气绝身亡，道，“我竟还以为，我何其幸运，得亲人疼爱，爱人相伴。”她又哭又笑，笑她这荒诞可悲的半生，笑这样可悲可笑的人生，竟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