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朱砂色》尾声、花空楼番外、顾渐番外

第一百二十四章 山河
我们从无数场战役中相遇，也从无数场战役中告别。
仪国的城墙下，再没有玄色的身影。
顾渐那夜穿着龙袍对我说：“栖星，我们终究是错过。”
他曾化身于黑暗中唯一的太阳。
一晃三年，春去秋来，白雪又把那宫墙染白了无数回。
每年冬天，我的臣民叩首于雪地之中，满街吹起风雪，城中亮起橙色的灯笼。
顾渐也在他的国度中，坐在那崇高无上的位置上。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这三年，仪国的疆土更大了些。仪国的街道繁华如初，民间又多出了美罢一方的男歌姬，宫殿内又修葺起了整片的桃花林……
宫外的世界在变，天下在变。
可我永远凝视着长夜中的白月，不知道还要度过多少个三年。
这一年的冬日，有着我收复了北端野支国的喜事。
这一天，整个仪国都在放着烟花。
我站在城墙上俯瞰我的国家，民众安康，山河辽阔。无数升起的烟花，倒映在我的眸中。

我不愿承认自己盼了三年，我不愿承认每次凯旋归来，我依旧朝着城墙下望去，可除了我们的兵马，再无其他。
烟花上升的时候，宛若曾经的记忆盘旋。
“仪栖星，我会把天下送给你。”
“好。”
“除了天下，还要送你一样更珍贵的东西。”
“什么？”
“我的真心。”
无数烟花飞驰着，勾勒着大好江山。
我笑起来，俯瞰着秀丽山河，繁荣国度。
可时间过了很久，满天烟花在空中从未停歇。
我疑惑地问身边的魏筝：“这烟花竟能放这么久？”
“我们所放的烟花，早就放完了。”魏筝说。
我突然愣住，仰头看着满天星辰般的橙银与青红。
为庆祝我收复野支国的烟花，早就放光了。
那这些烟花……
是顾渐放的。
他站在离我相隔无数风景的遥远敛国里，对着天空，与我一同仰望着。
他看到的天空是深黑平凡的夜，而我看到的天空却灼灼生辉。

听说，顾渐用尽了敛国今日所有的烟花，只为照亮我所心爱的山河。
有敛国的臣子问他：“为何？”
“为照亮我所钟情的女子，她所守护的山河。”顾渐说。
他坐在龙椅上，笑了。
（正文终）
花空楼番外篇•独白
栖星，我从未想到过，我今生会爱上一个魔鬼。
但实际上，你并不是。
我曾记起我无比憎恨你的做法，那样蛮横、霸道。仿佛凭借着自己高贵的身份，就以为能掳掠天下的一切。
我本是你掳掠而来的人。
我从未想到过，我会爱上你。
那天，北殿熙熙攘攘，你拿着一把长剑，对着魏筝说，你要赢。
你还是那样憎恨着你的兄长，整个表情都无比锋利坚硬。
你把背影留给我，头发上系上的鎏金红绳随着风飘动。它那样长，拖到了你腰间的位置，像是一根富有生命力的祈祷红绳。
你殊不知，我把代表我们的姻缘长绳，系到了槐树镇的姻缘树上。

那个小镇里的树木上飘着那样多的红绳，你有无意间看到它们吗？你是否会想，哪里有这样多迷信的红绳在风中张牙舞爪?但这里面，有属于我们的那根……
那天，你即刻换上了银白色的战袍，那样长的头发被你洒在了银色的战盔外。
你回过头来看着我，仿佛在对我说：花空楼，你要等我。
我知道你害怕我会逃，我知道你害怕我不想呆在这深宫之中。
看着你远去的身影，我只觉得口口声声说爱我的那个北公主，只是一阵我留不住的风。
其实，我如此眷恋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而不然，我这一张不如初见时的脸。这样的红纹，让我淡去了太多直视你的信心。
我停留在空荡的北殿之中，竟发现我连一句表露心意的话都未曾对你说过。
我以为，你会爱我足够长的时间。
我以为，我们会有足够长的时间。
我跟着那些出战的马匹走出北殿，你已经消失在我看不见的战场他方。
我想，或许我能帮到你的。

我看到大块的巨石朝着西皇子的军队砸去，后来听闻，那是顾渐帮你。
听说，顾渐竟是敛国的少将军。听说，那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南殿的人向我杀来，他们手里拿着长剑和铁索，另一侧的暗杀队伍从我背后潜入。我被逼至墙角，那时，我知道，你兄长才是真正的魔鬼。
长剑从我的肩膀刺入，铁索捆住我的双臂。
我被困在南皇子宫外的地牢中，这里更像是一副牢笼。
我想起曾经你关我的水牢，却只在此时担心起你的安危。
直至顾渐破开了那些铁链，对我说：“她需要你，跟我走。”
原来，你被他带至了敛国，他烧掉了自己的将军府，只为送你回家。
或许，这样强大的人，才理应成为你的另一半眷侣。
再次见到你，你跳下骄子，不顾一切的朝我冲来。
我心中翻涌，终是承认自己那份再也抑制不住的情感。
你牵着我的手，手心像是藏了一颗温暖的太阳。
你那样纯粹的盯着我，如此专注的神色令我着迷又欣喜。

后之，你问我：“顾渐，马呢？”
你把我叫做顾渐。
我觉得有些疼，这是我平生未曾有过的体会。那时我心中的一根弦，像是断了，再也无法弹出那样妙曼动人的眷恋曲。你用慌张停顿的表情看着我，冲着我解释。
那样慌乱又傻乎乎的样子，已经让我忘了初见时你那样跋扈的表情。
可栖星，我分不清你是否真的爱我。
你有你庞大的志向，你有你需要掠夺的王位。而我，却不知如何才能永恒的站在你的身边。
黄沙充斥着战场，你放弃了你要的天下，骑马向我奔来。
栖星，你真的天下都不要了吗？
我看着你，身上如此多的鲜红伤痕，那样的血斑像是花儿一样绽放在你的身上。
我终于对你说出：栖星，我爱你。
栖星，可我不能成为你夺位的障碍。
也许有人更适合站在你的身边。
而我，唯一能够给你的，是让你赢。
唯一能够给你的……是放弃我。

我偷走你的剑，自刎。你的剑像是春天的海潮一样拥抱了我。
我跌在你的怀里，看到你因渗满眼泪而涨红的双眼。
我的血染红了你的衣衫，你的手颤抖着抚摸我。
栖星，其实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多么心疼，多么佩服你这一路走来。
你竟不是与我一样冰冷的性子，你把所有想说的话语都抛在这样鲜活的世界里，像是一朵盛开的太阳花儿。而我，却是如同我冰凉的鲜血一般，把我想说的、想让你明白的话，纷纷藏了起来。
栖星，你其实不知道。
我习惯于望着你那样鲜活的背影，很久了。
你张扬而又故作锋利的脸……是我深深所眷恋的……
可最后一面，你竟是哭泣得如同一个孩子。
我再也没有力气发声，只是无力的用着唇语向你说：别哭。你那样坚硬。
是我不想看到你如此令我心疼的样子，再慢慢堕身于那样漆黑的生命尽头。
我吻了吻你。
这是我第一次，也便是最后一次感知你……

在满天的黄沙中，我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最后的视线是你染红的白袍，如此赤红……
你大概会想，这多像是我们的婚衣吧……
可这样的想法里，仅仅只剩荒凉……
栖星，彼岸使者的离去，是这天地间都不能救的。我的陨落，只像是一瓣永存于幻境中的绯红花瓣。
栖星，我多么努力，多想再看看你的样子。
可我，再也睁不开我的双眼。
你说，多想与我一同飞上那高高的青天……
栖星啊……
栖星。
顾渐番外篇•上
“这是仪国的北公主，带她回去。”我对着身旁的侍卫说。
我是见过她的，她每次都如同看戏一般，看着我们打仗。
有趣。
仪国的公主竟会掉落在这山崖之下，还有一队刺杀军队朝她奔来。
我拍了拍她的脸，可她并未醒来，浑身冰冷得像是在冰窖里睡了几夜，像是一只垂死的小鹿。
有趣。

在仪国那样无情的国度里，公主的命数竟是如此悲哀。
我把她抱上我的马匹，跑在这明媚的山谷之中，我决定送她回家。
一路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山谷里的风十分温柔。
我低头看着她的模样，笑。
遇上我这般的好心人，这便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然？把这位公主带回敛国养着?骗骗她，骗她是我们国度遗弃在外的公主?
可她的眉头在顷刻之间皱了皱，像是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了我的想法。我一惊，便不想掠夺她回到家乡的权利。
她的手指终是动了动，胡乱的抓了抓我的腰。
像是抓住她坠崖前的救命稻草一般。
我动了动腰，躲开。
真痒。
摔成这个样子还能活着，也算是命中注定。
她紧闭的眼眸动了动，微微睁开。不知她有没有记清我的样子?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在她嘴里塞下了一颗救命的药丸。
“放心吧，你肯定能活下来。”我笑着说。

春风掠过山谷，也掠过我们。我把她从刺杀她的军队中救回，我的马跑过仪国的山土，这便是我第一次不跟随着我爹以打仗为由踏入这片土地。
只为了送这位濒死垂危的北公主回家。
我把她放在仪国的宫门之前，她的手指竟无意识的抓住了我的手指。
仪国的将军和侍卫们皆冲着这位公主而来，我只是抽出了手指，对沉睡着的公主说：“以后再谢我。”
可那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我并未想过需要她的答谢。
在敛国，我一边跟着我爹出征打仗，一边总是回想起她来。我总觉得我把她像是植物一样救活在了仪国的宫殿门口，可这株植物到底有没有好好活下去？有没有开出绚丽的花儿？我不知，也好奇。
略有几次，我听闻到仪国民间的童谣。
原来这位公主，变成了众人所知的凶恶魔鬼。
更是有趣。
从深渊中爬出之人，竟能如此顽强又跋扈。
想见见她。
仗打了这么些年，敛国终是惨败，无条件变成仪国的附属之国。

我看着那无能的敛王，只是由衷的鄙夷。一个不能带领自己国家走向胜利的王，只是在浪费整个国家民众的鲜血与时间。
在这和平盛世里，我却终于有了见她的理由。
敛国以派送质子为由，派出罪臣之子。
我便与这罪臣之子，纷纷披上假的身份，去往仪国。
实际上，我的确是带着目的而来。我想有一天，我终会夺掉那无能敛王的位子。或许，这样昌盛美丽的仪国，也该被我夺来。
可那位被我救活的公主，竟是忘记了我的样子。
她的侍卫带着一把小龙椅，与她跋扈的横冲直撞在这宫殿之中。
她闯进我的视野内，昂起高傲的头颅，锋利的眼神，却从未看我一眼。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敛国侍卫服，笑了笑。
我对她吹了个口哨，问她是哪个殿的姑娘。
她说我连她都不认识，必得被她挖去双眼。
对她斗嘴，也是十分有趣。
我笑笑，打量她的眉眼。她的眼神变得坚硬、嚣张。

这样坚毅存活下来的她，让我欣喜。
我成为她的线人，只为给这有趣的公主解忧罢了。
她一心想要找到彼岸使者延续仪王的性命，一心想要斗过那位西皇子。
她翘着二郎腿，一边吃着瓜子，一边对我说：“我想要的东西，你这小侍卫是不会懂的。”
“你想要的东西太过明显。如果没有魏筝，你早成为了四两骨灰。”我故意逗她。
可她把身旁的剑指在我的脖子上，凶狠暴戾的对我说：“我现在倒有时间好好杀掉你。”
可她手里握着的剑，却没有用上杀人的力气。这爱吓唬人的公主，我只得装出害怕的样子对她嚷：“我只是个侍卫罢了，您是未来的王，原谅我这小侍卫的胡言乱语。”我笑了笑，去桌上的盘子里抢她的瓜子吃。
她抽回剑，与我一同在那玉盘中拿起瓜子磕。
“你这样乖乖说话才好听，记住了，我可是未来仪国的王。当我的线人是有好处的，比如，我会给你荣华富贵，或是你想要的一切。”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又忍不住逗她。
“我给你的，便就是这天下最尊贵、最好的。”她冷着一双眼看我。
那浑然而来的一身傲气，与我如此熟悉又相似。
如今她变成这样一副锋利的样子，手握着映着寒光的长剑，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濒死的小鹿。
我满意的打量着她，便是也好奇，自己何时竟有了这样的耐心。
我和她都是一心向强的人，我也愿意推她去那一方更高的位置上。
不知为何，我憧憬着她坐上王位的样子。
这世间并没有女子不可为王的道理，她仿佛是我在山崖下所捡来的一个奇迹。
我如此自信的、又自然的着迷于这个称自己为魔鬼的仪栖星。
我带她尝青草的味道，在山崖带她荡秋千。她这压抑着自己天性却神色飞扬的样子，让我的目光停顿。
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战役没有去过。
我这样的耐心，连我自己都未曾想过。
仪栖星，你可知道，我早已放弃了掠夺仪国美丽的山河。

若不是这美丽的山河中生出一个你，我便真想要敛国的马蹄踏平此地。
我的放弃并不可惜，在满城的烟花下，你初来我长大的土地，那时我在想，不如把天下送给你吧。
我想要的，是与你共享更大的天下。
到那时的天下，我执意会把它变个模样。不像仪国一样无情，只为你添些人间冷暖，让你好好看看这山河骊歌。
栖星，哪怕你那样着迷于花空楼，我从未感到担心过。
因为我曾坚信着，我是最终能站在你身旁的人。
我能给予你一切，我能双手给你打来一个天下。
我有一辈子的耐心，去逗你、与你斗嘴、与你饮酒潇洒。与你从那高昂的战场归来，再与你风花雪月。
顾渐番外篇•下
栖星，我未曾想过，你会驾马朝他奔去。
甘愿放弃我想为你夺来的天下。
你就那么爱他？
我看着你向他奔去的身影，握了握我手里的长枪。你不知道，这场陪你的战斗中，我竟是那么难过。

昏天黑地的暴雨袭来，你抱着自刎的他躺在那雨水之中。
天地间的暴雨，落在你的身旁，荡起你身边的鲜血。
可你就那么爱他……
我能为你夺来的，仅仅是天下罢了……
从那一天起，你眼中像是落进了冬日的大雪。
你再也不愿和我谈笑风生，再也不愿装作凶狠的样子与我斗嘴。
这天下，我替你夺来了。
你最终坐在巅峰的王位之上，登上那雄伟的城墙上俯瞰你的臣民。
我翻越山海，只为陪你见证这一刻。
你一直想要的王位，一直想要的国土，我赶来与你共赏。
那天下着鹅毛大雪，我好久未曾看到过这样大的雪。
我的血落在雪地上，浑身仿佛已没有知觉。刚刚的一场恶杀，让我几度快要死在离你那般遥远的地方。
栖星，可我向你承诺。
你永远不会听闻到我的死讯。
所以我杀红了眼，我杀掉对我所有的威胁。我一路从敛国杀来，跨越你将守护的秀丽山河。

我望着城墙上，戴着鎏金色面具的你。
你终于如同这个国度所膜拜的神明。
你的臣民为你呐喊。
“新王万岁，新王屹立。”
可我却对你喊。
“仪栖星，我爱你。”
我不愿臣服于你，我愿与你并肩，把我的一切献于你。
雪花落在仪国国民的头上，也落于我们的头上。
我在城墙之下望着你，从黑夜到破晓。
我们竟是一起白头了如此之久。
可后来的你对我说：顾渐，我们身份悬殊。顾渐，我们已是两个国度。
花空楼如同一把刀子，插进你的心里。我想替你拔出来，可你固执着、忧伤着，不许我替你拔出。
栖星，你所说的枷锁，我为你斩去了。
你不知我度过了如何艰难的日子。
栖星，可我赢了。
我不愿你看到我布满伤口的样子，因为我是狂傲扬言要给你一切的男人。幸好，你从未参与到我夺位的战争之中。我朝着你的国度望去，那秀丽的山河之上笼罩了一层曦光。

我快要失去呼吸，快要闭上双眼的时候，浮现出你的样子来。
“杀。”仿佛那样遥远的地方，你对我说出这样的字来。
好，我杀。
你像是我的蛊，亦像是我的劫。
我那样疼痛又混沌的思绪里，一切皆因你而起。
栖星，我从未感受到疼痛是如何。血肉之躯的伤痕，我从未感到过痛，我只愿经历一次一次鲜血的洗礼，登上与你相匹配的位置。
在我穿上龙袍的那天，我的城墙之下，没有你。
我便骑马再次越过这山河。
无论我是怎样的身份，无论我还应不应该这样闯入你的国度。
可这样的日子，如果不与你共享，我便觉得失去了意义。
可你终是朝我转过身去。
你竟是这样爱他。
我站在你的身后，却没有勇气去看你的眼。
在黑夜中，你的肩膀似乎抖动了一下。
是我的错觉吗？
还是，你想起了他……
“栖星，我们终是错过。”

我离开你的国度。
我一直自负的以为，我本是这天地间最高傲的神明。
可这样自负的我，却在你身边变成最柔情的顾渐。
所有原则，我皆因你打破了。
从我从山崖下捡到你，到如今，一晃多年。我从未烦过漫长的时间，所以，我会等下去。
我会为你放起满国的烟花，我会守护你和你的国土。
如有你愿爱我那日，我会再次越过山河，去你的城墙之下。
如若你愿意，我便随时，跃马于你的身旁，如何？
栖星，我想你知道的，我的真心只给过你一人。
这天下，可万人爱你。
可我，亦是名叫顾渐的，给予你无数承诺的爱你之人。
爱你，是我一生骄傲之事。
你，是我一生将要掠夺的天下。
（番外完）
《朱砂色》到这里已经完成了，共19.8万字。
上课的时候，写到花空楼自刎的那天，我心如刀割。
后来几天，写到后文的顾渐，我更是写得吃饭哽咽、嚎啕大哭。

我爱小栖，爱花空楼，爱顾渐。爱这个故事中，拥有着完完整整灵魂的十一个角色。
到今天，终于写到尾声。
欣喜又难过～抱抱看故事的你们～
2021•春
洛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