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还物之旅·星空下的少年

设定：爱丽丝是类似于妖精的存在，寿命极长。
黄昏，金色的阳光照在低矮的一排排平房上，向西的窗户里映出了一块块太阳。夕晖从窗户里漫出，从房檐上洒下，汇集于寂静的小道上。
这儿远离尘嚣，几位老人在扶手椅上摇晃，胖乎乎的小猫们在街上悠闲漫步。爱丽丝背着有她上半身那么长的方形包裹，弓着身子和一位老爷爷说着话。
“津岛先生？不认识。”
“等一下，老头子。「津岛」是不是那谁的笔名？”伛偻着身子，正料理院内花草的老太太转过头，问道，手指上还挂着把大剪刀。

“文森特吧？”她说。
“啊，那小子。来，小姐，我告诉你那可怜鬼住在哪。就这边，隔壁。他害了石头病，每晚都疼的直哭，在卧室都能听见。石头病最折磨人了，折腾自己又折腾旁人。唉！”
爱丽丝谢过两位老人，走近了隔壁的房子。虽说大块墙皮已经剥落了，但还算干净。令爱丽丝在意的是，面对街道的大大小小的玻璃窗后，都蒙上了灰扑扑的窗帘。阳台的玻璃门紧闭着，映照出对面的房屋。爱丽丝走进院子，发现杂草几乎长满石路了。她站到了门前。
她反手从身后托了托方形包裹，并不重，因为是木框的。正欲敲门时，身后响起了个高昂的声音。

“文森特先生，您的报纸！”
爱丽丝转过身去，一打不薄的报纸正砸向她那慌乱的脸庞，所幸她伸手抓住了。送报员停下车，忙跑过来陪不是。他是为挺开朗的青年，戴着顶旧式鸭舌帽，肢体语言尤其丰富，像活泼的孩子一样。
他认为自己冒犯，不，是差点伤到了这位小姐，执意要替他喊出屋主人，似乎这样才能获得原谅。他还比划着，有一句没一句说起了文森特先生。文森特不是维多利亚人，看样子是东边的。
“东国。”爱丽丝似乎在自言自语。她模糊记得“津岛”这个孩子。

“呀，小姐，您果然是他的朋友！”他轻轻拍了下手，似乎为自己的猜测得到应证而高兴，又抢着说：“我从第一眼见到您时就觉得您与这位先生是故交了。您是如此超越凡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一样，那里应该有很多很多花吧？文森特先生呢，虽说总是在笑啦，可就好像不活在这里一样。我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了，但报纸他都会取走的。你也应该知道，作家嘛，总有些怪的。”
这位青年表示时间不早了，建议爱丽丝可以再敲门试一试，随后就向别处奔去，依旧有他那高昂的声音远远飘来。

此时对面泛着金光的窗子已稍有些暗淡了，爱丽丝握着报纸，将背上的长方形包裹取下来，倚在墙上，随意眺望街道。老人们大都进屋去了，隔壁的那位老爷爷拄着拐杖，弓起腰，由老伴搀着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爱丽丝记得那儿似乎有一家超市。两只猫，橘色和茶色，橘色的胖些，慢悠悠地晃到爱丽丝身旁。橘猫直起身子，拨撩着她那及膝长发。另一只茶色猫在她脚后，对着门轻声喵喵叫。
爱丽丝听不见屋内动静，便扫视着报纸。挤在末页一角的，是一篇小短文，作者是津岛。她带着好奇心，一边回忆津岛年幼时的模样，一边想象着她现在的容貌，开始了浏览。

故事写的是一位东国少年，随父迁居维多利亚，主修油画，却在大学时罹患矿石病，其父又在酒场斗殴中身亡。他终日消沉在家，最后竟邂逅了一位愿意帮助他的少女。
虽说故事相当老套，但情感却展现得非常细腻，甚至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真实，能激起她的共鸣。当然这可能也是因为爱丽丝生性善良。
身后传来了响动，爱丽丝转过身来，提起了包裹。
开门的男人套着无袖衫，低着头，蓬松的黑发纠葛在一起。他看都没看门前的少女，到轻声唤着两只猫。片刻后，他才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爱丽丝。他飞快地冲回屋内，关上了门。

爱丽丝一手举着报纸，一手提着包裹，茫然地站着。自己应该不像坏人呀？和往常一样的连衣裙，大波浪长头发，难道额上的这顶蓝黑色蝴蝶结太沉闷了？两只猫咪扒拉着门，叫声愈发急躁了。爱丽丝仍在扭过腰检查自己的装束，思量着要不要绾起长发，好使自己更像东国少女。这时，门开了。
男人换上了海军蓝衬衫，头发向后梳着，柔顺了许多。他手扶着门，大方地笑着，相当有礼节地询问小姐缘何在此。说明来意后，爱丽丝被他请进客厅，原因是无论如何都得感谢她。他一边安排爱丽丝入座，一边讲些时兴的笑话，还时不时干笑几声。

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的爱丽丝却能感觉到，他的笑声有些空洞，像从录音机里播放出来的。那双红肿的双眼总是有意避开爱丽丝的目光，四处游离，有些恍惚。
爱丽丝坐在沙发上，大致扫视了客厅。相当洁净，虽有些空阔，但近乎一尘不染。茶几摆在沙发面前，伸手便能够到。他端上来两杯浓茶，仍在对爱丽丝笑着。
墙壁上的窗帘严丝合缝，一缕阳光都休想进来。客厅的灯似乎是邀爱丽丝进门时才打开的。与客厅相连的房门全都紧闭着，屋子里的空气似乎有些凝滞。他坐在爱丽丝对面，无声地微笑。偌大的客厅里仅有汤匙碰撞茶杯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回荡，伴着男人急促的呼吸声。

恐惧在爱丽丝心中迅速升起。她望着男人血红的眼球，扫视这无处可藏的房间，迟迟未饮下他准备的茶。兴许喝下后便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兴许紧闭的一扇扇房门后藏着令人反胃的真相，兴许男人急促的呼吸是因为计划将实现的兴奋。爱丽丝忙将包裹递给了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进不来阳光的屋子。
“谢谢你！我可以现在拆开吗？”
“可以可以。”她已经准备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啊！画！”男人兴奋地嚷着，像个孩子。爱丽丝正一点一点地向远离他的方向挪动。
但她停住了，她甚至凑近了男人。他将画放在了茶几上，手抚着额头小声抽泣着。爱丽丝一直认为，能哭的人绝不是坏人。所以她才会靠近这个先前充满了危险气息的男人，才会关切地望着他。

他低声呜呜着，极力压制住哭声，抽噎着：“对、对不起……我…对不起……”
“没事没事，哭出来吧。”爱丽丝将他当作了要强的孩子，温柔地抚摸着他那异常瘦削后背，递上了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
他擦着眼泪，硬止住抽泣，请求爱丽丝将画送往他房间。爱丽丝不放心地地瞅着他已停止抖动的身躯，迟疑着旋开卧室的门。
如果说客厅是没有花的后花园，那么卧室便是翻起泡沫的泥沼地。满地的纸，卷成团的，揉皱的，撕碎的，每一张纸上都爬满了黑色的笔迹。爱丽丝不知如何落脚，只得拨开废纸，艰难地前进。衣柜门敞开着，里面凌乱地堆着些衣物，一条沾着暗红色污渍的裤子从最下面垂到脏兮兮的地上。桌上放着台笔记本，床头柜上倒着三瓶药，其中两瓶是抗抑郁药物。

爱丽丝抱着复杂的情绪将画抵到墙上。文森特，津岛，他……爱丽丝不知是同情还是可怜，只为这混乱的卧室，为哭泣的津岛难受。而她一想到整洁干净的客厅，文森特那营业式的笑容，一种更加难以消化的郁悒就会裹住她的柔软的心。津岛连哭泣时都是掩着面的，都是压住声音的。
爱丽丝想起了在报上看到的短文。吸引她的不只是细腻的情感，还有一种……绝望感。对自身的全盘否定，对任何展现自身“不优秀”一面的行为的否定，对会产生消极抑郁情绪的自己的谴责。他甚至连哭都是错误的。爱丽丝能想到，他是如何在晚上压抑不住绝望感而崩溃，又是如何在发泄完后无比自责的。这凌乱的房间便是证明。

但是，她看向了那幅画，这署名“津岛”的画是多么温柔呀！夜空中闪烁着繁星，星空下是无垠的原野，及膝的青草在清凉夜风中摇摆，微波般起伏。微弱的星光点亮的地方，并排躺着两位少年。那是他们，爱丽丝记得，那是她的幼时的津岛。
他们曾一齐躺在地毯般柔软的草地上，惬意地在夏夜星空下酣眠。直到他那脾气火爆的父亲寻他回家。爱丽丝抚摸着画卷上干裂的涂料，指尖停留在那位手臂指向天空的少年身上。
客厅里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是闷闷的声音，似乎是隔壁的奶奶。
“那什么，我买了今晚和明天的菜，给你挂门口了。别吃那些快餐了。矿石病我知道疼，我老伴就有，吃点好的……有朋友来找过你，和她说说话，多好一姑娘啊。”

几分钟之后，爱丽丝才听见开门取菜的声音。她走出卧室，却没有瞧见津岛，靠门的房间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她慢慢坐在了沙发上。她的工作是送货，如今她已经完成了工作，却并不愿意走。她想帮助津岛，却不知从何做起。她只隐隐认识到，笑对于津岛来说是一种折磨，如同他的矿石病，他的抑郁症。
津岛端出了香喷喷的日式料理，空阔的客厅里慢慢盈满了温暖的气息。他笑着招呼爱丽丝，可爱丽丝却止不住贴着脸颊滑下的眼泪。
津岛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着，但他的笑容，爱丽丝想到了报纸上短文中的描写，是紧攥着拳头、竭力撑起嘴角的笑容。看惯了孩子们柔软纯真笑容的爱丽丝，对津岛这像用胶带粘住的嘴角，感到了莫大的悲哀。

“别哭啊……”津岛几乎是恳求，“别哭…”他用力抽动着鼻子，双手胡乱地揉着自己的脸，“这样又要……”
爱丽丝轻轻地拿下他掩住双眼的手，满脸挂上泪珠，看着他，平静而又坚定地说：“这不是你的错。”
津岛像是听到有人否定地圆说那样，双眼盈满泪花，难以置信地瞅着爱丽丝。他已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他一直想听到的了，可面对爱丽丝真挚的眼神，他放开了声音，哭嚎着。他断断续续的倾吐着。直到深夜。
他并不想染上矿石病，更不想患抑郁症。可这两个他哪一个都没逃掉。辍学后父亲的脾气更加暴躁，看不得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于是他便试着演戏，在父亲面前，在朋友面前，在一切劝他开心的人面前表演出一副开朗的样子。可他打心底里恨父亲，恨父亲将染上矿石病都说成是他的错，直到父亲去世。

那位用皮带强迫他开心的父亲消失了。葬礼上，他如父亲所愿，没有哭。亲戚们都称他为坚强的孩子。他在那天全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同学没染上矿石病而他染上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劝他开朗？因为他有罪。染上矿石病是罪，消极抑郁是罪。这两重罪导致了父亲的死亡。于是，他拒绝了所有负面情绪，在所有人面前笑着背负罪孽。
可脚踝处的矿石病疼得太厉害了，哪怕吃了药，他在深夜还是会无意识地呻吟。每次呻吟过后，总会有说不上来的舒爽。所以他以病痛为理由，放肆地呻吟。但近来他才发现，消极情绪又回来了。他甚至会在梦中流泪。无论怎样，再也无法维持笑容了。抛却微笑的面具，他的脸上只是模糊的五官。这幅悲哀的模样该怎样向世人展示啊。

只有死。只有死能使自己的面容在那一瞬间清晰起来。他极度蔑视一直表演着的自己，由不得不去表演，为了让劝说他开朗的人们满意。他隐隐察觉到，自己的人格在虚伪的笑容后已磨损的不剩下什么了。唯有死，能重新确立自己的人格，能摆脱折磨人的处境。
床头柜上的第三瓶药就是安眠药。如果爱丽丝，他幼时的玩伴，晚来一会儿，那她就只能在浴缸里发现一具温热的尸体了。
直到现在，他再没有力气说话时，也没办法理解爱丽丝为何会流泪。“这不是你的错。”爱丽丝反复对他说着，一遍又一遍。

爱丽丝不明白能说些什么，劝他开朗，甚至是替他擦去眼泪，都会使他自责。爱丽丝只能不由自主地流着泪，听他哭诉，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她不管谁有错，想要哭诉的情感一定是不会有错的。
津岛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值得他去爱的人的，还是有爱他的人的。可是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大脑也几乎停止运转。他颤颤巍巍地走到靠窗的沙发前，手拽住窗帘，身子一软倒在了那里。
爱丽丝忙赶到他身边，看见津岛的手努力将窗帘朝一边拉动。她握住了津岛的手背，一起拉开了窗帘。

星光。被华灯映亮的天空上，闪烁着数不清的星星。它们是那么明亮，清亮的光照进屋子，映着两人的面容，沾满泪痕的面容。
爱丽丝坐在了地上，倚靠着沙发，仍牵住津岛的手。手掌全是泪水，黏糊糊的，可总好过变得冰冷苍白。他是能画出美丽的繁星与温柔草地的人，可这样生性细腻的孩子却曾欲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不愿深究原因，只紧紧握住他的手，只有这件事是她能做到的。
体力透支的两人就这样睡着了。繁星闪烁着，永远都不会熄灭。梦中，津岛呼唤着爸爸妈妈，呼唤所有他曾深爱并将一直深爱下去的人们。当他像幼时一样唤着“爱丽丝姐姐”时，得到了“我在”的温柔回答。

津岛小时画那幅画时就知道，闪烁的繁星有很多在几十亿年前就爆发消亡了。可它们仍爱着地球，它们平静温柔的光仍在千亿年来始终明亮着夜空。所以他才会画那样温柔的星空，才会画上两位温柔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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