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台》第九十一回(3)

“不会了，我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小梅轻轻摇着头，“可是我知足了郭掌柜，真的。我吃了九龄哥那么多包子，知足了。您别笑话我，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爱吃包子。什么馅儿的都好，赶不及捡出来，一揭锅就围着灶台吃。拿在手里又软又暄腾，热乎乎的。”半低着头，眼泪从眼角滑下去，路过鼻尖，又落进空了的酒盅里，“那点热乎气真好，像个家似的。”
掌柜的心里一空，从前只当小梅和自家的傻小子们没什么分别，初见时又上了他的当，更觉得他过分多余的眼泪是矫情。如今才恍然大悟——他不一样，小梅自始至终连个安安稳稳的落脚地方都没有，风雨飘摇里还要再护着一个更傻的璇儿。在包子铺过的这些太平日子，于他而言实在是难能可贵，他怎么能不患得患失。
“可是咱还没到那一步啊，何苦这么为难自己呢孩子。”
“郭掌柜，这就是我的命数。”小梅给两个酒盅都添上酒，“人不能跟命较真儿，我这辈子就该着去伺候日本人。”酒喝进去，眼泪又滚下来，“可璇儿不是啊，他那么干净的一个人，应该在…太阳底下…光明磊落地…活着…啊…”压抑了这么久，小梅终是哭出声来，他伏在炕桌上，瘦削的肩膀随着抽噎起伏。

掌柜的明白，璇儿就是小梅的命门。这孩子之所以破釜沉舟地豁出了自个儿去，与其说是为了报恩，与其说什么大无畏，都不如说是为了保全璇儿。怹伸手在小梅后背上摩挲两下，“行了孩子，我都明白。你这个当哥哥的，做的够好了。”
哭了一会子，小梅渐渐平复下来，抬起头时已是满脸泪痕，“不是的郭掌柜，其实……璇儿才是哥哥。”
“那你俩这是…怎么论的？”掌柜的糊涂了，在怹的印象里，小梅一直是拿主意的哥哥，璇儿只是怯生生跟在后边的傻弟弟。
“我俩同年，璇儿的生日还要比我大上几个月，只不过我比他早到戏班几天。”小梅垂着眼帘，自顾自陷进回忆里，眉梢眼角忽而浮上甜蜜的笑意，“璇儿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挂着鼻涕的小孩儿，瘦骨伶仃，站着都打晃儿。主事的让他跟着我，他就一口一个梅哥追在我屁股后边喊。说起来我也挺坏的，到今天璇儿都不知道，自己白叫了我这么多年哥哥。可他叫我一声，我不就得应一声么……”
小梅探出舌尖舔掉滚到唇边的泪珠，“璇儿这孩子可傻了，什么事都听我的，没一点自己的主意。打他来戏班的那天起，到住进先生的府邸，再到没逃成，躲在您这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所以…所以我太害怕了。”他狠咬着嘴唇，想要掩饰自己抑制不住的哆嗦。“我怕往后，没人管这个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