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房

鱼到了陆地上就会飞,人就是它们的网中之物。我也就见过一次这样的鱼,它的一块鳞片就有我的脑袋那么大,鳞片上反射的微光像白眼。
我不知道怎么进去的,当我睁开眼后四周就是黑暗的。大鱼在我面前,用鳍行动,像拄着两片拐杖,走得很缓慢,室内的空间我就是靠它的移动认识到有多大的。
我想找门,但所触都是它滑腻的皮肤,鱼鳞也像镜片一样光滑,我能从里面照出模糊的黑影。没有窗户,光是哪来的?我四顾张看,没发现窗户,但就是有微弱的光。
所以,除了我脚下的方寸之地,整个屋子都被大鱼的身体侵占了。我在想,这一定是梦。但我这样想,又已经说明这更可能不是梦。
忽然,它全身定住,蠕动时的细微声响都停息了,整间屋子只有我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它扭头看我,那么精准地用眼睛摄住了我。我的恐惧在体内已繁殖到每一寸,即将要成脓水溢出来,但空间都被大鱼和大鱼的势力占据,恐惧只能在我体内膨胀,在一个维度中构建新的维度来盛下,却就是不敢溢出来。
鱼不吃人,鱼不吃人的。我安慰自己。这无效,在这样的境地,不完全是吃不吃人的问题!我的大腿开始打颤,一小块一小块的肌肉弹起,像沸腾开水冒出的水泡。

它的眼睛我看不清,只是一个微弱的白光。趁泪水模糊视线,我把头慢慢扭开,寻找大门。一瞬间,我猛然想到,如果我不杀死这条鱼,恐怕永远也走不掉。哪怕它不会伤害我。
它真的不会伤害我。它脸上的白肉露出来,转过头去,眼睛却依然盯着我。如果它打算咬死我,早就动嘴了。也许是它还不饿?但鱼从来没有把人当作食物,就像人绝不会吃石头一样。
但恐惧唤醒了另一个我,我必须要杀死它,虽然很不情愿。它什么也没做,它只是和我待在一间屋子。
我没有现实的理由、客观的理由杀死它,然而我必然要杀死它,到结局你会知道,我也确实杀死了它。
现在我找不到武器,徒手攻击它,它一定会反抗,甚至因为反抗而咬死我。可,有其他办法吗?
我慢慢靠近它,不得不踩上它的鱼身,很有弹性,也很滑,我需要保持平衡,但它似乎配合我,调动着身上的肉帮我平衡身体。它没有意识到眼前人是来索它命的。我们是不同的物种,而且不是敌对关系,所以我们对彼此没有正确的敏感。
我到了它下颌处,伸手就能碰到它的眼。它把头仰起,它的下巴远离了我一米,但随后它又放低了脑袋,下降到了地面,嘴巴一张一合,吐出隐形的泡泡。我要俯身才能触到它,当我触到它的时候把两只手都插入了它的左眼内。它猛地抬头,鱼鳍快速地扇动,我被甩到地面,头顶一声闷响,四周又恢复寂静。

我的手有粘液在滴落,我看不见是什么颜色,我也选择不看。我大口的喘气,才闻到血腥味,然后我才反应到,我一直没闻到鱼腥味。这条鱼也许到陆地很久了,早就没了海洋的气味。
现在它要反击了吗?不知为何,我有信心能战胜它。但它没有动。我恢复平缓的呼吸后重新向它靠近,我的视力只能看见光和影,它呢?
不记得曾经在哪读到过,大部分的鱼没有夜视能力,但陆地的鱼就不一定了。我莫名地想到一种进化论假说,人也是从海里爬出来的。
我听不见它呼吸,它身上的鳞片偶尔会闪出微光。我又走到了它的头部附近,踩着它的身体,它没有反抗。但我仍然害怕,害怕它会反击,我当然不会死,我已经有这自信,但会很麻烦。
我在它的鳞片上起跳,这次我把力都用在右手,挖出了完整的一颗白眼珠,滚烫又冰凉的眼珠一下从掌心滑落,我整只右手又酸又痛。这次我什么声音都没听见,难道在击伤左眼的时候它就死了?
它响应了我的疑问,滑动身体,发出了一阵窸窸声。我的心跳得猛烈,像完成了一件大业又像犯下了一件大罪。

其实我不必杀你。
完全不必。我只要在一开始安安静静地离开,彼此都相安无事。
对不起。我真诚地感到难受。它一时还不会死,但我接下来徒手拔下了它的一块鳞片,然后用锋利的一角划开它的身躯,血腥味刺激得我作呕。我放缓呼吸。
然后我发现了门,就在它的尾巴下。我握住门把,用力一拉,一架木梯梦幻般的出现。我往下走,走之前看了眼鱼,它彻底不动了,身体是僵硬的,真正的死寂在头顶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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