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烂文

她认得眼前的这个小女生，和十七岁的她如出一辙，偏执，猎奇，敌对世界；悲观，易怒，冷漠孤僻。她想上去和她说几句什么，好象这样就不会显得孤独。
绿皮公交车驶了过来，把人像鱼一样倾倒出来，人海瞬间被搅混——她找不到她了。
公交车载满乘客，又重新游回车潮中。低头望下去，白色的菜篮子里装着圆滚滚的西红柿和蜷缩在一起皱巴巴的黑木耳。她觉得奇怪，她最讨厌黑木耳了，怎么会买黑木耳呢？
她重振精神，也决定不再留恋。
在街角的咖啡厅里，她看见了她，阳光碎落，落到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光芒穿过咖啡店的巨大落地窗，把秋日里的冷寂一扫而空，场景温馨明亮的不像话，她甚至看见咖啡厅里的空调吹出的水雾在灰色格子沙发上化作氤氲热气，在回旋缭绕，这大概就是咖啡厅诱人的原因吧！
他喝一杯棕色咖啡，加了三块糖。她咧开嘴，露出左右两颗小虎牙，无声地笑了起来。她在她的二十二岁与他相遇，彼时她已经走进社会，却仍然保持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姿态，总在同事的调侃中红了脸。那一年的夏天像撒哈拉的沙漠，她在一生中最热烈的时刻遇到了他，简直说不清是好是坏。

她准备走进去，笑着给他说“hi”，并夸他的格子衬衫和咖啡厅的沙发很配，然后笑着和他聊天。
推开咖啡厅的门，他坐的位置上只剩下那杯棕色咖啡还冒着热气，光开了一个玩笑，悄无声息地抹平了什么。她四处回首，惊慌失措，最后不得不时间的沉淀中冷静下来。她收回已经迈进咖啡厅的左腿，退守至她的世界。
她才想起，二十五岁那年，他们离婚了，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再见到那熟悉的格子衬衫了。
继续朝前走去，在一个十字路口，她撞见了母亲。
马路对面的她颤颤巍巍，面对湍急的车流，母亲显得有些焦急。母亲的头发斑白稀疏，已经扎不出一个饱满的马尾，那是化疗导致的。她还记得下时候住在乡下，热腾腾的夏天中午，母亲会用大铁锅烧一壶水，让青丝在热水里缓缓散开，如鱼甩尾，又像极了院子里大水缸种下的荷花，在月光下缓缓盛开的模样。那时母亲还有着一头青丝，洗好后，只是把青丝在脑后简单绾起来，就成了她童年记忆里最美的人。每每回头望去，高高的烟囱吐出灰白色的袅袅炊烟，就这样，夏日悠长。

后来父亲因为工伤去世，母亲用补恤金带着她进了城，像拉斯蒂涅一样和那座城市拼命，记忆就变得像城里的房子一样，被油漆刷的惨白。
她准备过去扶着母亲，可母亲却在一辆呼啸驶过的车后不见了身影。
她才想起，母亲在她二十七岁那年因为肺癌去世了。
她站在十字路口，有些迷茫，手里的菜篮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她突然低声地抽泣起来，用手捂住了嘴，脸色发白。胸口在高山与深谷之间起伏变幻，连着广袤的平原。她回身跑去，想要找回一切。
她跑了很久，知道双腿无力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她知道她的那一切都已经随风飘远。
她突然惊醒，绿皮公交还在公路上颠簸不停，窗外枯枝掉光了树叶，突兀地插在灰暗的天空上，露出滴滴细雨。
她看向车窗里，那个三十三岁的她，泪流不止。
“要下雨了！”她终究只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