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What was it?《此为何物》

译者:月,祭烟
正文
此为何物
作者:Fitz James O'Bri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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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当我准备讲述这个诡异的故事时,心中仍怀着极大的畏惧。这故事是如此惊世骇俗,以至于我已准备好面对随之而来的、非同寻常的怀疑和蔑视。对这一切我事先已经全盘接受。我相信,我完全有勇气去面对质疑。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心以尽可能简单明了的方式,叙述在去年七月所观察到的一些事实,这些事实在自然科学难以解释的神秘领域的史册中称得上无与伦比。

我住在纽约第二十六街。这所房子在某些方面很不寻常。在过去的两年里,一直有关于它闹鬼的传言。这是一座庄严的大型宅邸,周围曾有花园环绕,但现在那只是一堵用于漂白衣服的绿色围墙。干涸的喷泉池,以及几棵参差不齐、未经修剪的果树表明这里也曾是个满是水果,鲜花还有潺潺流水的舒适、阴凉的度假胜地。
房子内非常宽敞。一座大型螺旋楼梯蜿蜒着穿过华丽恢宏的大厅中心,房间内的各式家具也都是大气的规格。它是由著名的纽约商人A先生在大约十五年或二十年前建造的。五年前,由他引起的那起骇人听闻的银行诈骗案使商界陷入混乱。众所周知,A先生逃到了欧洲,且不久后就因心脏病去世。他的死讯传回这个国家并被证实后,第二十六街闹鬼的消息立即传开了。法律措施剥夺了房屋前主人遗孀的财产权,现在只有一名管理员和他的妻子住在里面,房屋经纪人把房子交给他们以做出租或出售之用。这对夫妇声称被非自然的声音所困扰。门莫名其妙地自己打开。散落在各个房间的残存家具在夜里被不知名的手一个接一个地堆放在一起。在大白天,看不见的脚在楼梯上来回走动,伴随着不可视的丝绸连衣裙的沙沙声,以及不可见的手在巨大的栏杆上滑动的声音。管理员和他的妻子宣布他们不会再在那里住下去。

房产经纪人大笑出声,解雇他们之后让其他人顶替他们的位置。
噪音和超自然现象仍在持续。邻居们注意到了这件事,之后的三年这所房子一直无人居住。几个人为此进行了商谈;但是不知为何,在交易结束之前他们总会听到那些令人不快的谣言,并拒绝再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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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房东太太萌生了租下第二十六街的大胆想法。她当时在布利克街开了一间寄宿公寓,并考虑搬到镇上更远的地方。她的房子里正巧住着我们这群大胆而富有哲学精神的房客,于是她把计划告诉了我们,坦率地讲述了有关这个她想让我们搬进的地方她所听到的所有灵异传闻。除了两个胆小鬼——一个是位船长,另一个是回到这里的加利福尼亚人,他们立刻表示要离开——莫法特夫人的所有房客都表示愿意以骑士的身份陪同她搬进这座幽灵之家。

我们在五月份开始搬家,这所新居让我们着迷。我们的住所在第二十六街,位于第七大道和第八大道之间,是纽约最宜人的地方之一。房子后面的花园几乎一直延伸到哈德逊河,在夏天形成了一条完美的绿荫大道。空气纯净又令人精神振奋,像是从威霍肯高地直接穿过河流而来。而围绕着房子的破烂花园,虽然在洗涤的日子里挂了太多的晾衣绳,但仍然给了我们一块可以观赏的绿地,在夏天的傍晚,我们在暮色中抽着雪茄,看着深草丛中萤火虫幽暗灯笼的闪光。
当然,我们还没有整理好在第二十六街的住处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期待鬼魂的出现。我们极其热切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晚餐间的谈话内容也是超自然的。有一个房客买了克劳夫人的《大自然的阴暗面》供自己消遣,却因为没有买二十本而被房子里的所有人视为公敌。这个人在阅读这本书时的生活极其不幸。其他人建立起了间谍系统,而他正是受害者。如果他不小心把书放下片刻并离开房间,其他人会立即拿走这本书,在隐蔽处对着少数几个大声朗读。我发现自己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因为我表露出对超自然主义的历史相当精通,而且我曾经写过一个以鬼魂为主体的故事。如果当我们在大客厅里集合时,一张桌子或一块壁板突然翘起,大家会立刻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做好了随时可能会听到铁链铿锵作响,或是看到幽灵的身影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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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月的精神兴奋之后,我们不得不怀着极大的不满承认,根本没有任何接近超自然的东西出现。有一次,黑人管家断言他的蜡烛是在他脱衣服过夜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吹灭的;但我曾不止一次发现,这位有色人种绅士醉得能把一支蜡烛看成两支,所以有可能如果他喝得再多点,就能扭转这一现象,在本应看到一根蜡烛的地方根本看不到蜡烛。
就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了一件极其可怕而又难以解释的事故,一想到那件事我的理智就会陷入混乱。那天是7月10日。晚饭后,我和我的朋友哈蒙德医生到花园里抽烟斗。虽然博士和我之间存在着某种精神上的共鸣,但将我们联系到一起的是吸鸦片的恶习。我们知道彼此的秘密,并对其保持尊重。我们一起享受着那奇妙的思维扩展,那非凡的感知能力的加强,以及当我们似乎与整个宇宙相联系时,那种无边无际的存在感——简而言之,那种即使用王位也换不来的不可思议的精神上的极乐,我希望你,我的读者,永远——永远不要品尝到。

医生和我一起秘密共度的那些鸦片带来的快乐时光的时长是用科学来准确约束的。我们没有盲目地沉迷于吸食毒品的天堂,而让想象随波逐流。在抽烟时,我们小心翼翼地引导谈话进入最光明、最平静的思路。我们谈起了东方,竭力想回忆起那迷人的景色。我们谈论那些最感性的诗人——那些把生活描绘成健康,充满激情,因拥有青春、力量和美好事物而快乐的诗人。如果我们谈论莎士比亚的《暴风雨》,我们会在爱丽儿身上徘徊,对卡利班则避而不谈。像格伯家的人一样,我们把脸转向东方,只看到世界阳光明媚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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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我们思路的巧妙渲染,在我们随后的幻觉中奠定了相应的基调。绚丽的阿拉伯仙境将我们的想象染得五彩缤纷。我们如同国王一般在狭窄的草地上来回踱步。当他紧紧贴住参差的李子树的树皮时,树蛙的歌声听起来就像非凡乐师的奏鸣。房屋、墙壁和街道像雨云一样融化,不可思议的壮丽奇景在我们面前延展开来。这是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相伴之谊。我们更完美地享受着这种巨大的喜悦,因为即使在极致的狂喜中,我们也依然意识到彼此的存在。我们的欢乐既属于个人,又彼此共有,乐音般和谐地流转共鸣。

就在七月十日的那个晚上,医生和我都陷入了一种异乎寻常的超自然的心境中。我们点燃了大型海泡石烟斗,烟斗的海泡石里装满了上等的土耳其烟草,烟芯里烧着一颗小小的黑鸦片果,那就像童话中的果实,藏在狭小的空间里,是国王也无法企及的奇迹。我们来回踱着步交谈。一种陌生的邪恶支配着我们流淌的思绪。它们执拗地拒绝流进我们努力将它们引到的阳光照耀的沟渠。由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它们常常分头钻入那一直笼罩在阴森气氛里的黑暗寂寥的河床。我们按照老规矩投身于东方的海岸,谈论它的同性恋集市,谈论哈罗恩时代的辉煌,谈论闺房与和金色的宫殿,但这些都无济于事。邪恶的恶魔不断从在我们谈话的深处浮现,并像渔夫从铜船上释放出来那只一样越变越大,直到把我们视野里光明的事物尽数遮蔽。不知不觉中,我们屈服于那股支配着我们的神秘力量,沉溺于悲观的猜测中。

我们谈起了关于人类思想对神秘主义的倾向,以及对恐怖近乎普遍的热爱,这时哈蒙德突然对我说。“你认为最厉害的恐怖要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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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把我难住了。我知道,许多事情都很可怕。在黑暗中被一具尸体绊倒;瞧,就像我曾经写过的那样,一个女人在一条湍急的深水河流里顺水漂流,疯狂地挣扎着举起手臂,仰起的脸上满是惊恐。她一路漂流,一路发出一声声令人心惊肉跳的尖叫,而我们这些旁观者则呆立在高于河水六十英尺的窗户前,根本无法救她,只能无言地看着她最后时刻的极端痛苦与死亡。海面上漂浮着的一具失去生命迹象的冰冷残骸是一种可怕的事物,因为它使人联想到一种巨大的恐怖,而这种恐怖又有很大的一部分是不可见的。但现在,我第一次意识到,一定有一种伟大而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恐惧化身——“恐惧之王”,其他所有的恐怖事物都必须屈服于它。它可能是什么?它的存在要归功于什么样的环境?

“我承认,哈蒙德,”我回答我的朋友,“我以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我觉得一定有一种比任何东西都要可怕的存在。然而,即使是最模糊的定义,我也无法尝试着叙述。”
“我和你有点像,哈利。”他回答。“我觉得我有能力体验到一种比人类思维所能想象到的任何东西都更胜一筹的恐怖——一种融合了恐惧心理和超自然这两种迄今为止被认为不相容的元素的恐怖。布罗克登·布朗的小说《威兰》中,那召唤之声是可怕的;布尔沃的《扎诺尼》中“住在门槛上的人”的形象也是如此;但是,”他沮丧地摇着头继续说,“还有比这些更可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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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哈蒙德,”我回答说,“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不要再谈这种事了!相信我,我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我不知道今天晚上是怎么了,”他回答说,“不过我脑子里总是出现各种怪异而恐怖的念头。我觉得,要是能熟练掌握一种文学风格,今晚我就能写出像霍夫曼那样的故事。”
“好吧,如果我们的谈话要变成霍夫曼风格的话,我就要去睡觉了。鸦片和噩梦可不该放在一起。天气真是闷热!晚安,哈蒙德。”
“晚安,哈利。做个好梦。”

“阴郁的可怜虫,愿恶魔,食尸鬼和巫师光临你的梦境。"
我们分开后各自回到房间。我迅速脱掉衣服爬上床,按照平时的习惯拿了一本随身带着的书,我通常是读着书入睡的。我一沾枕头就打开了这本书,但立刻就把它扔到了房间的另一边。那是古戎(Goudon)的《怪物史》(History of Monsters),一本我最近刚从巴黎买到的新奇的法国文学作品。但对于当下的心境下,这本书绝不是伴我入睡的合适选择。我决定马上去睡觉;于是,调暗煤气灯,直到管子上只有一点闪烁的蓝色光点,才镇静下来得以休息。

房间里一片漆黑。燃着的气体照亮的区域半径还不足三英寸。我绝望地用手臂遮住眼睛,就像要把黑暗都拒之门外。我试图放空大脑,但这是徒劳的。哈蒙德在花园里谈到的那些令人生厌的主题不断地闯入我的脑海。我与他们奋力斗争,试图用思维竖起的黑暗壁垒将他们拒之门外。但他们仍然向我袭来。当我像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希望通过身体的完全静止来加速精神的止息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直直落在我的胸口上,接着我就感受到有两只削瘦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咙,试图让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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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胆小鬼,而且拥有相当好的体力。这次突然的袭击非但没有让我大吃一惊,反而使我的每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在大脑意识到我所处的恐怖境地之前,的身体本能地采取了行动。我立刻用两只肌肉发达的胳膊搂住这个东西,绝望地拼尽全力抓握着,将它抵到胸前。几秒钟后,那只紧抓着我喉咙的瘦骨嶙峋的手松开了,我终于可以再次自由呼吸了。然而另一场可怕的激烈斗争开始了。沉溺于黑暗最深处的我,对于突然发动袭击的东西一无所知,而我紧扒住它的手每时每刻都在打滑,那个袭击者仿佛全身赤裸,它锋利的牙齿将我的肩膀、脖子和胸部咬得血肉模糊。我不得不时时刻刻保护喉咙不被那双敏捷有力的手伤到,但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确保,——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动用所有的力量、技巧和勇气来对抗它。

最后,经过一场无声又致命、令人精疲力竭的激烈搏斗,我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用一连串动作制服了袭击者。在把膝盖抵上它的胸膛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我赢了。我休息了一会儿,平复呼吸。我听见下面那只生物在黑暗中的喘息声,感受到它剧烈的心跳。它显然和我一样疲惫不堪;这对我来说是个安慰。此时,我想起平时睡觉前放在枕头下面的那条黄色的大丝绸手帕。我立刻摸到了它;它在那里。又过了几秒钟,我勉强捆住了那怪物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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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有足够的安全感了。除了把煤气灯打开,先看看那个午夜袭击者的样貌,再把其他房客叫醒之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我得承认,之前没有发出警报是出于某种自豪感;希望自己可以不依靠任何帮助,独自制服它。

我一刻也不敢松手,拖着我的俘虏从床上下滑落到地板。到煤气灯前还有几步路的距离;我全程都很小心谨慎,像个老虎钳一样紧紧地抓着它。最后,在我离那煤气灯所在的一豆蓝色灯光只有一臂之遥的地方。我像闪电一样迅速地松开一只手,让灯光照亮整个房间,然后转过身去看我的俘虏。
我甚至无法描述打开煤气灯那一刻的感觉。我想我一定是吓得尖叫起来了,因为不到一分钟之后,住在这里的人就全都赶到,把我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一想到那可怕的时刻,我就不寒而栗。我什么也没看见!是的;我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一个正在气喘吁吁呼吸着的躯体,另一只手则用尽全力抓住一个像我一般温暖的肉质喉咙;然而,我抓住了这个活物,它的身体紧紧地贴在我身上,在煤气灯刺眼的亮光下,我却什么也没看到!连轮廓都没有——只有一团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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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清当时身处的境地。我无法清晰地回忆起这一令人震惊的事,徒劳地想象着如何解开这个悖论。
它在呼吸。我能感受到它温暖的气息喷在我的脸颊上。它奋力挣扎着,用双手紧紧地抓着我;它的皮肤很光滑,和我的类似。它就躺在那里,紧挨着我,像石头一样坚实,却完全不可见!
我对于自己竟没有当场昏迷或者发疯感到不可思议。一定是某种奇妙的本能支撑着我;对于那可怕的谜一般的生物,我非但没有放松手上的力气,反而似乎从恐惧中获得了额外的力量,以惊人的力度把它抓得更紧,通过手掌感受到那家伙痛苦到打颤。

就在这时,哈蒙德走进了我的房间。他一看到我的脸——我想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就急忙走上前,叫道:“天哪,哈利!发生了什么事?”
“哈蒙德!哈蒙德!”我大喊着,“过来。啊,这太可怕了!我在床上被什么东西袭击,我把它抓住了;但我看不见它——我没法看到它!”
哈蒙无疑被我脸上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恐惧神色所震住,他带着紧张而困惑的表情向前走了一两步。其余的房客中爆发出一阵不小的窃笑声。这隐忍的笑声让我怒不可遏。嘲笑一个处于像我一样境况的人!这是最残忍的行径之一。现在,我完全理解为什么一个人激烈地挣扎着,看起来像是在和虚无缥缈的空气搏斗,并呼吁别人帮他对抗一个幻象的样子看来是多么荒谬可笑。当时,我对这群嘲笑我的人感到无可比拟的愤怒,以至于如果有足够的力量,我真想把他们就地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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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蒙德!哈蒙德!”我再次绝望地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到我这儿来吧。我暂时可以压制着这——这东西,但再过一会就撑不住了。我受不了了。帮帮我!救救我!”
“哈利,”哈蒙德走近我,低声说,“你吸太多鸦片了。”
“我向你发誓,哈蒙德,这不是幻觉。”我用同样低沉的语气回答,“你难道看不见它的挣扎让我的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吗?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自己来证实。感受它——触摸它。”
哈蒙德走上前,把手放在我指的地方。一声惊恐的狂吼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他感受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在我房间的某个角落找到一根长绳,接着把它缠绕起来,系在我抱在怀里的那个看不见的生物身上。
“哈利,”他用嘶哑而激动的嗓音说着,尽管努力保持镇静,他还是深深地被震撼到,“哈利,现在彻底安全了。老伙计,累了就放手吧。那东西动不了了。”
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欣然松开了手。
哈蒙德站在那里,手里抓着绑着那隐形生物的绳子,绳子末端缠绕在他手上。他身前,有一根自我支撑般站立着的绳子紧紧地围绕着一团空无一物的空间。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怀着敬畏之心,被震撼的如此彻底。尽管如此,他显露出我见过最大的勇气和决心。他紧紧抿著泛白的嘴唇,一眼就能看出,他虽然对现在的情况惊恐万分却没有畏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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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击了哈蒙德和我之间发生的非同寻常的场景后,恐慌在房客们中间蔓延——他们亲眼目睹了我们沉默着绑紧这个挣扎着的生物的全过程——看到了当我完成了看守的任务时,几乎因体力透支而瘫倒——当他们看到这一切时,占据了他们脑海的混乱与恐惧简直难以形容。那些精神较为脆弱的人逃离了公寓。剩下的几个人挤在门边,怎么也不肯靠近哈蒙德和他牵着的生物。恐惧仍使他们心存疑虑。他们没有勇气去证实,因此他们仍在怀疑。我恳求一些人走上前来,通过触摸来让他们相信这房间里有一个看不见的生物存在,但没人肯这么干。他们觉得难以置信,但又不敢亲手求证。他们问,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实体怎么会是看不见的呢?我是这么回应的。我向哈蒙德打了个手势,克服了对触摸隐形生物的恐惧和厌恶的两个人,把它依照捆着的样子从地上搬起来,带到我床的上方。它的重量大约相当于一个十四岁的男孩。

“现在,我的朋友们,”当哈蒙德和我把这个悬在床上的生物举起来的时候,我说,“我可以给你们不言自明的证据,证明这是一个坚实的、有重量的实体,但你们却看不见。注意观察床的表面。”
我对自己拥有能如此镇定地对待这一怪异事件的勇气感到惊讶;但我已经从最初的恐惧中恢复过来,对这件事感到了一种科学上的骄傲,这种骄傲支配了我的一切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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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站着的房客们的目光立刻定格在我的床上。信号下达后,哈蒙德和我就放开了那生物。一个沉重的身躯落在松软的床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床体的木料嘎吱作响。枕头上和床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压痕。目睹这一幕的人群低声尖叫着从房间里冲了出去。只剩下哈蒙德和我与这个神秘生物待在一起。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那家伙在床上不规律地低声喘气,望着沙沙作响的床单,那东西正虚弱地挣扎着要从被窝里出来。然后哈蒙德开口了。
“哈利,这太可怕了。”
“哦,的确糟透了。”
“但不是无法理解的。”
“不是无法理解的!这是什么意思?自世界诞生以来,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事,哈蒙德。上帝保佑我没有发疯,这不是一个疯狂的幻想!”
“让我们推理一下,哈利。这是一个我们能摸到,却看不见的实体。这一事实是如此不寻常,以至于使我们感到恐惧。然而,就没有类似的现象吗?拿一块纯净的玻璃。它透明却有形。其中含有的某种化学杂质使它不能达到完全透明不可见的地步。请注意,制造一种不能反射光束的玻璃在理论上并非不可能——这种玻璃中的原子足够纯净均匀,太阳光线穿过它,就像穿过空气一样,只发生折射,而不发生反射。我们看不到空气,却能感受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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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好,哈蒙德,但这些都是无生命的物质。玻璃不能呼吸,空气也不能喘气。这东西有一颗跳动的心脏——有驱使它的意志——有运作着、鼓动着、呼吸着的肺。”
“你忘记我们最近经常提及的事情了,”医生严肃地回答。“在被称为‘灵魂圈’(spirit circles)的会议上,看不见的手被塞到围在桌旁的人手中——那手温暖而富有血肉,似乎在与凡人的生命一同搏动。”
“什么?那么,你认为这东西是——”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他郑重地回答。“但诸神保佑,在你的协助下,我将彻底调查此事。”

我们一起守了一整夜,抽了很久的烟斗,守在那个来回翻滚、气喘吁吁的生物床边,直到它疲倦地安静下来。通过它低沉而有规律的呼吸声我们推测它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屋子里一片骚动。房客们聚集在我房间外的楼梯平台上,哈蒙德和我成了谈话的中心。我们不得不回答有关这个特别的俘虏的众多疑问,因为除了我们自己之外,到目前为止,我没能说服这所房子里的任何一个人进入这个房间。
那家伙醒了,这一点可以从床上的被褥在它抽搐着试图逃跑时产生的移动中得到证明。那些是它为挣脱束缚而进行的可怕的翻滚和痛苦的挣扎的间接迹象,而动作本身是不可见的,这确实相当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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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蒙德和我自己在漫长的夜晚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些方法来了解这个谜一样的生物的形状和大致的相貌。我们用手触摸那生物的体表时,能辨认出它的形态与轮廓类似人类。它有一张嘴;脑袋圆而光滑,没有头发;长着一个鼻子,不过并没有比两颊高出多少;它的四肢感觉像男孩的四肢。起初,我们想把它放在一个光滑的表面上,用粉笔画出它的轮廓,就像制鞋工人画出脚的轮廓一样。这个计划因为毫无价值而被放弃了,这样一幅轮廓图根本不能清晰地体现出它的构造。

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我们可以用巴黎的石膏做一个模型。这样就可以得到确切的形态,而且能满足我们所有的愿望。但是要怎么实行呢?那个生物的动作会干扰到覆盖物的成型,让模具变形。我们提出了另一个想法,何不用氯仿将它麻醉?它有呼吸器官——它的喘息足以证明。一旦陷入麻木状态,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弄它。我们派人去请了X医生;这位可敬的医生从初次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就开始给它注射氯仿。过了三分钟,我们解开了那怪物身上的绳索,一个模型师正忙着用湿粘土盖住那看不见的身躯。又过了五分钟,我们得到了一个模具,傍晚前就有了这个神秘生物的大致模型。它的外观像一个人类——畸形、粗野、可怕,但仍然是个人类。它体型很小,身高不超过四英尺零几英寸,四肢肌肉极度发达。它的脸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恐怖。古斯塔夫·多尔(Gustav Doré),卡洛特,或托尼·

约翰诺特(Tony Johannot)都从未设想过如此可怕的事物。在后者《Un Voyage où il vous plaira》的插图中有一张脸,有点接近这个生物的面容,但不完全一样。这就是我所想象的食尸鬼的模样。它看起来好像会吃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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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而且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必须保守秘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拿这只神秘生物怎么办?我们不可能把这样一个恐怖的生物养在房子里;但也同样不可能把这样一个可怕的家伙释放到外面。我承认,我很乐意为杀死这只生物投一票。但谁来承担这个责任?谁来执行这个面目可憎的生物的死刑?我们日复一日地仔细讨论着这个问题。房客们都离开了房子。莫法特太太绝望了,她威胁哈蒙德和我说如果我们不把这个恐怖生物弄出去,就会受到各种法律上的惩罚。对此我们的回答是:“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离开,但我们拒绝带这只生物一起走。请您自己把它驱逐出去。它出现在你的房子里,所以责任也在你。”当然,没有得到。莫法特太太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愿意接近这只神秘生物的人。

最奇怪的事情是我们完全不知道这只生物吃什么东西。我们把所有能想到的食物都摆在它面前,它却从来没有碰过。我日复一日地站在它旁边,看着布料来回移动,听着急促的呼吸声,知道它快要饿死了,这感觉实在太糟了。
十二天,两周过去了,它还活着。但心脏的搏动一天比一天弱,现在几乎要停止了。很明显,这只生物正由于缺乏食物濒临死亡。当它继续这样挣扎求生时,我感到十分难受。我夜不能寐。这东西虽然可怕,但一想到它所经受的痛苦,就令人心生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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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它还是死了。哈蒙德和我在一天早上发现它躺在床上,身体冰冷僵硬。它的心脏已停止跳动,肺也已停止鼓动。我们赶紧把它埋葬在了花园里。那真是一场怪异的葬礼——我们将那具看不见的尸体扔进潮湿的洞穴里。我把它的模型送给了X医生,它现在保存在他在第十街的博物馆里。
我即将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在此,我用文字记下我所知的最为奇特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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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月:或许这篇另一种启示是保护特异生物多样性拒绝妖魔化……等等偏离了主题吧(喂)
校对
祭烟:面对神话生物讲科学真的很可爱,如果不是知道在看哪种小说,我可能就信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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