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年代(6)

姐姐也睡不着，迷迷糊糊觉得有冰凉纤细的东西在脸上爬。一睁眼，是老鼠。那鼠也饿极了，见到人没有逃跑。一人一鼠久久对视，同病相怜，心里都在盘算着能不能吃掉对方。在姐姐几秒钟的幻想里，她已经把那小东西吃干抹净。一把抓过来，用孱弱的手指缠住那深灰的躯干，像真正的掠食者那样先迅速咬下头颅，趁鲜血如泉喷涌之际用嘴接住咽下肚。那时候血腥味残留在嘴里，她会捧起余温尚存的鼠身把脸埋在毛茸茸的腹部，用牙齿撕开那里的皮肤。暖烘烘的鼠胃鼠肠子鼠肝得先吃，不然吃了别的部位肚子没那么饿，就吃不下恶臭的内脏了。那之后把肉色的不生毛发的四肢挨个旋几圈如采黄瓜一样拽下来，逐一用牙齿剔干净上面紧贴骨骼的廋肉，随后拿过鼠头，把嘴唇凑到喉管的断茬猛力一吸，把喷香的脑子和眼球啜进嘴里。余下的骨头留待以后吮骨知味，她可以在啃窝窝头的同时加上荤腥的气息。
但她终究没有吃掉小鼠，因为那样势必会发出响动惊动家人，也就不可避免地要和他们分享这一佳肴。这是只应她自己享用的储备粮。
姐姐后来和老鼠成了朋友，不眠的夜里用仅她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给老鼠讲故事，侧耳细听叽叽的鼠叫，把那想象成一个能和自己分享吃食的朋友的嬉笑。老鼠的眼睛在黑夜里如同玻璃碎片那样发亮，那是疯狂的亮光。但是她没有施舍粮食。一次也没有。

饥饿之下，妹妹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食物。墙角带着苔藓气息的泥土。起初她只用手指尖沾一点，放到舌头上。泥土的气息是虫卵的气息，是苔藓的气息，是真菌的气息，因而是食物的气息。于是她开始吃，一指尖一指尖，一簇一簇，一捧一捧。没有咀嚼，直接让泥土划过喉管带着粘液血丝一起进入胃囊。土块不消化，呆在胃里有一点就是一点，就能提供一点欺骗的饱腹。
好景不长，过了几天饱日子，她再也无法大便了，连血液也冲不破肠道里的血痂而拒绝流出。到卫生所拿泻药，总算把积在肚里的土块排了出来。焦黄的泥土夹带着血迹，最使人触目惊心的是其中蠕动不已的小拇指长的白色寄生虫。虫子在土块里扭动来扭动去，竟像是舔舐着少女贫瘠的血液为生。看到此景，欲呕吐不成，连呕酸水也做不到。肚里实在空得可以，根本吐不出来什么。两个半大人各自背过脸弯下腰张大嘴，落到地上的却只有一两滴唾液，落到地上尚凭一根银丝和干裂如大地的唇角相连。
医生给妹妹做检查。妹妹原本体型匀称，肚皮和胸脯同样干瘪因而看不出异样。但是肚皮上经络清晰可辨，乌一块紫一块。那是五脏六腑的影子透过皮肤照到了表面。排出土块后，肚子便比胸脯还低上一大块形成阶梯状，从肚脐仿佛能直接摸到后背，一只手就能握住腰。整个人形销骨立如同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