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年代(7)

那年妹妹死了。她死前仍未停止吃土，死时肚子膨大全身浮肿，掐一下便是一个凹坑。父母没让人解剖尸体，更没通知政府乃至亲朋。没人落泪。泪腺早已在饥饿中萎缩了。人都说，妹妹最后没当饿死鬼。天知道他们谈论这件事时的语气已经没人知道了。她的尸体被埋在荒地上，事后补上了墓碑，既不是全村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那块石头几乎未经雕刻，本来有无限美丽的可能，正如那段过早结束的人生。
放映机在一阵嘈杂之后熄灭了，胶卷啪哒一声掉在地上。掉落处爬出好些蚂蚁。空气中有糊味。不知从何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仿佛楼上有人群一齐跺脚。墙上天花板上开始向下掉落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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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教室的梦境由来已久，早已不是第一次。我睁开眼睛，头脑异常清楚，好像放到井里浸过一个下午。躺在身旁的妻侧身面向我，安睡的眼眸上睫毛低垂。越过妻盖着被子的胴体，月光如练穿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于两人身上铺开长长的银带。含笑的上弦月下，我睡意全消，久久凝望妻裸露的脖颈，不觉长叹一声。她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睁开眼睛，看到我便困倦地笑笑。
“怎么没睡？”她小声喃喃，同时把脸蹭上我的胳膊。几根长发贴在我的手上，带来温馨的瘙痒感。

“没事，做了个梦。”
妻未做任何表示，倚靠着我重又睡去。我仰面躺好一动不动，心里想着那间教室，离去的学生，以及现在已全然消失的饥饿感。许多细节完全超乎常理，让人忍不住探究其中的隐喻。一晚苦苦思索无果，我本想不再劳神费力，而将它们一股脑如倒掉隔夜稀粥般抛诸脑后。然而那梦境无可辩驳白纸黑字的现实感——虽然它正以惊人的速度衰退——断然驳回动议。那晚我早早处理完大小事务，手脚麻利地脱掉袜子上床，闭目凝神以等待梦至，满心怀着等外卖一样一厢情愿的坚信。
梦爽约了。
再睁开眼睛时，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梦始终不愿赏光造访。妻看到我的气色由于睡眠改善而好转倒是很高兴。罢了罢了，我想，归根结底不还是一个梦嘛！梦就是在那时再度出现，阶梯教室黑色双肩包鲸鱼燕尾夹等等一概不变，饥饿感仿佛夏夜飞进蚊帐的花斑大蚊久久萦绕。
得得，我在梦里如旁观者般自言自语，同时尽力记住梦的细节。上课铃响，我心知很快就会醒来，因此得意洋洋。我确信自己已经获得足够数目的情报以便清醒状态下加以分析综合。希望却再度落空。信息在醒来后全枯萎衰变成乱码，毫无意义更无法破译。若不是我健忘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就是梦中世界的规则和现实迥然相异。彼端看来是显而易见或是举足轻重，这里变得诘屈聱牙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