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嗣】蛹

·不成熟文笔
·胡言乱语,如有不适尽快逃离
·废话多,薰出来比较晚,如果不在意细节可以直接跳过到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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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这艘小船,喜欢我生活过的那座海岛。
那里晚上很凉快,和我居住的那座炎热的内陆城市不一样,那边很热,终年夏日,我已经将近三年没有看到过冬天了。阳光密不透风地捂住我的身体,既黏腻又恶心,我本能地对那样热烈的东西感到厌恶,我们之间不应有干系。我理解这种感觉的荒谬,人是趋光的生物,人类的始祖就是因为害怕黑暗,才使用火来赶走黑暗从而生存下来的。所以我和人大概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样的特质是成为“主角”的必需品,因为这是人群中不常有的。
太阳无疑是神话里正义的化身,它让晦暗的怪胎怀着向死的悸动枯萎在那里,因此我踯躅在浓稠的海浪的阴影里,怯懦地抱住卧室里镜子做成的象牙塔,防止最后像蝴蝶一样飞走。
我没有不喜欢蝴蝶的意思。蝴蝶只有生命短些,其他都比生来有罪的人类要好,最起码比我要好,要好很多。
不,短命是它的优点。但蝴蝶又和人相像,出生的时候面目就是丑陋的,不论后来的羽翼再怎么漂亮,它永远是丑陋的,看起来漂亮,听起来漂亮,血肉却是苦的,咀嚼起来是花朵叶子寿终正寝的味道,就像它活下来的方式一样,是见不得人的,见不得光的,会渴死在太阳下的,和我一样。

我的同桌说她很喜欢蝴蝶,因为蝴蝶很美。于是我在国文课下课的时候去捉了一只蝴蝶的幼虫放在她桌上,我看着它在桌上挣扎着,打算当做礼物送给她。她回来后却打了我一巴掌,跳着脚骂我真恶心,就像我送给她的礼物,是个该死的骗子。我捂着脸,看着那条虫,觉得它和我一样无措。
但我远比它更愚笨,也比它更丑陋,同一个蛹孵出来,但我该是蛾子,在黄昏下无所适从飞扑死去的蛾子。
蝴蝶和蛾子都开始祈祷了,于是太阳就沉下去了,月亮升上海面了。我觉得惊愕。
亚当从未回应我的祷告,以往这里的白昼一直很漫长。
这片海域很近,在夜晚是孤身一人的静,所以月亮看起来就皎洁了许多,像上周末有风吹进我舱室里的时候,纱帘扬起时那样的白。
妈妈说过,故事里讲,人类的母亲曾寄居在月亮上。
所以人类在诞生之初,也是这样的纤尘不染吗?
吶,不是的哦,只有真嗣君会这样想吧。很突兀的,有个声音笑着说,莫名让我想起普罗米修斯的箴言。只是我不知道他在否定哪句话。
我转过头去。是一个红眼睛的少年,我认得他,从我登船开始他就一直在,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这艘船上的船员,他的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我又动摇了。

我说,原来我下意识问出来了吗,真是对不起。但是你为什么在这里?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么甲板晚上应该是关闭的吧?
他说,但是真嗣君不是也在这里吗?
我噎住了,我没有立场去问他,但从偷跑出来这一点上,我们是共犯。
但是讲道理的,这片海域之所以凉快,因为晚上会有很大的风,吹过来很冷,像是微弱的哭泣,他只穿了一件紫衫,披了一件短袖衬衫,我怀疑他露在外面的手已经冻僵了。
但我又觉得他不会有这样平凡的痛感,他看起来就是远月的雪做的,但是太阳跑进他的眼睛里了。
所以他的眼睛是红色的。我不喜欢太阳,但我承认他的眼睛很漂亮,像我小时候很喜欢却弄丢的玻璃球,或者说太阳终于落下的时候留下的尸体,很陌生,却可能在无数个瞬间注视着我。
我想我大概很久以前见过他,因为这像是我梦里的颜色。
海上传来潮湿的气味,我觉得很好闻,这里是母亲的第二个子宫,能够再一次完整的包容我。但按照虫子的角度来说,这里是蛹,出去之后就不在是孩子了,但会变成什么也不知道,大概是蝴蝶或者是飞蛾,我不想知道。

他也嗅了嗅海风。这个动作很熟悉,好像我们很久以前就在海边看了很久的星星一样,他大概是我的故人。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我变成骗子之后秉持着的,不再和他人缔结“羁绊”这种东西的原则不攻自破了,我讨厌他,因为我再一次成了骗子。
意味着我和他的初遇,大抵是久别重逢。
我趴在护栏上盯着他看了很久,我必须说他的确有一副极好看的皮囊,放在我的学校里,人人都会讨论他,讨论他今天的衣着,为什么总是在笑,为什么目光要一直黏在我的身上。
如我所言的,像太阳一样黏腻。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在看月亮,他在看飞蛾。
然后他就看着飞蛾笑了。他说,真嗣君,我在这艘船上很久了,你还没有对我打过招呼。
我说是吗,对不起,但我想我应该在月亮的另一边对你打过很多次招呼了。
他噗呲一声笑出来,仰着头不住地颤抖着。那应该不是冷的。我有点生气,他为什么要笑呢,是在嘲讽我吗?那可不太礼貌。
但他马上停住了,他说,真嗣,你比以前更有趣了。
那就证明我们确实见过,我认识他。我想。他朝我走过来,用眼睛把我粘在原地。我动不了,只能看他的头发。

我有些嫉妒他偷食太阳血肉的眼睛和盗走月亮肢体的头发,那看起来有种无知的残忍,就像我每年春天看到的被折断的白樱花枝,最后漂亮地落在那群活泼的孩子手中了,但又不怎么漂亮地死去了。大概天生漂亮也不好,那容易被爱意杀死。
于是樱花树开始哗啦哗啦地掉眼泪了,我问他,为什么呢,你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哭呢。他说,幼鸟在眼睛里筑了巢,没有东西吃,在哭呢。
幼鸟吃什么?我问。
他回答说,虫子。幼鸟吃虫子。
海上没有幼鸟吃的虫子,虫子都长出翅膀飞走了。
他又开始笑了。露出他的太阳和月亮,我认出那是一桩谋杀。他杀死了幼鸟,现在轮到我了。我说,不是的,我不是虫子,你不该吃我。
不,你是的,你是骗子。他的声音细细碎碎听不真切,但掐中我的软肋。
这是我第三次变成骗子。
他离我很近,他把手放在我的左颊上,我听见赫尔墨斯的莱雅琴的声音,我快要溺死在哈迪斯的河流里了。
他流着眼泪开始笑,他说,我不难过,我很开心,真嗣君。
为什么呢,我说。你高兴,为什么要哭呢,因为鸟没有东西吃吗?我急于摆脱骗子的名号,所以我说,没事的,你来吃我吧。

于是他的脸附下来,鸟儿一样缱绻地慢慢靠近我的脸,很奇怪,竟然是一种温暖的,轻佻荒谬的爱意。
亚当捉住我了,他看到了我不再信仰他的神话,他在报复我的背叛。
两秒之后风吹过来,我再一次看到月亮的纯白,莫名的东西填满了我破风箱一样的躯体,好像变得完整了。但是从那一刻起蛹破裂了,我再也不会找到我弄丢的玻璃球,它和岸上的世界一起抛弃了我。我知道他的谋杀成功了,我被太阳杀死了。
蛹破的时候,我拉着鸟儿跌进海里。
所以我还是个孩子……我没有变成成虫,我躲进了另一个蛹。
羊水涌入我的口鼻,我想我大抵是在退化的,妈妈还没死去的时候,我应该是精于此道的,但是现在不是了。我看到妈妈了,我想说你好啊,但是我开不了口,我在被蚕食,这里是一片炽热的海,妄图融化我的骨骼。
我眼前有一片银红色的漩涡,夺走我肺腔的空气,我匍匐在它身上,照理说我已经死了,但依然有窒息的感觉。我每个晚上都做这个梦,我往漩涡里拼命伸着手,但我不知道要抓什么,好像尽头有一个人影,我在追他,但我够不到。我在流血,但还在往前游,很蠢很笨,我在渴求什么呢?我自己都不知道。生命也是这样的,人人都在走迷宫,米诺陶诺斯给了我一团毛线,我撞着墙壁跑着,头破血流。规则告诉我迷宫的尽头是有光的,我要去找,就能找到。可是光是什么呢?是我来到世上的时候刺眼的手术灯吗,是电视里的小人走来走去闪来闪去的相机吗,是夜里船上他的眼睛吗?光又在哪里呢。我找不到,也不想找。毛线团越来越乱,用尽的时候,我大概也要回蛹里去了,那么我为什么要来走迷宫呢?

那么多人困死在迷宫角落里,辛辛苦苦过了那么多拐角,多了那么多伤口,也没见到它。
反正绕来绕去,冬天下的雪被弄脏之后还是要化的,春天开的花总归是要被蝴蝶吃掉腐烂的,我都要回到蛾子最初丑陋的面目去的,不是吗?
月亮张着嘴巴,像女巫的药锅,在等我跳进去,变成创世的溶剂。她在唱什么?塞勒涅的颂歌吗,还是嘲讽厄俄斯蹉跎踹踹的蟋蟀笼子?
我的脑袋里全是疑问,但没有人来给我解答,海浪和砂石砸在我的脸上,钝钝地疼。
好像有只虫类潜到了水下来,他有一对银白色的,和我差不多大的,有银褚色的斑纹,中间一双红色的眼睛,这眼睛闪闪发光,它的触角像小蛇一样的蜿蜒蠕动,上面的羽翼抽出怪异的色彩。他本身也在挪动,我看见他就在我的眼睛旁边,那两条触须在我的头发上爬着,它们是柔软的,像水草一样缠人。蝴蝶伸出他吸食花蜜的嘴,缓缓地钻进我的头,一下一下地把氧气传过来。我的血液正由体内流向那蝴蝶背上的红眼睛里去,他的眼睛越发红,我的意识越发模糊。
周身突然有阵刀子一样的触感,是背上的伤口裂了,大概是有人抱住了我,我上岸了。

我被人拉上了岸,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身份。
月亮跑到了最亮的地方,星星走下来,变成暗红色的水潭。
他浑身潮湿,坐在不远处喘着气,歪着头笑着看我。
我的声音丢人地带了一点沙哑。这座海岛不仅是星星的坟墓,也是我们的。
我说,你是杀人凶手。
他身边的红色水潭涨了潮,他朝我爬过来。他比蝴蝶更艳丽的皮囊看起来很高兴,触角碰到我身上,使我也不得不高兴起来了。我大概是因为这副皮囊才不生气了,我和那群孩子一样,没什么分别。
你是骗子,我是凶手,我们都是犯人。他笑眯眯的。
我再次不得不和他站在同一座悬崖上,我没资格指责他,那等同于在我“骗子”的认证上再盖一个戳。
我干巴巴地说,那我判你死刑,我已经死了,你不能再指责我。
可以哦。他说,我本来就是因你而生的。
他在讲什么胡话?世上从来没有人会为另一个人而生,他们都自私自利地为了自己而活。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又靠近了一点,我看见他银白色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水。
“你还在哭吗?”
“我一直没哭,这个是海水。”

“那么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红的?就连瞳孔也是。”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爸爸说过,眼泪是软弱的东西。但这大概是最好的排出软弱的东西。妈妈说过,真嗣,等眼泪流干了,你就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了。不要忍着眼泪,眼睛会变得很红,都憋在眼睛里,会变成小兔子,等到憋不下去的时候,会啪地一声爆开来,那个时候你的懦弱就瞒不住任何人了。
他的眼睛很红,所以我猜想,他大概有比所有人都悲伤的经历,我惊叹他竟能忍住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东西,也可怜他在无数个时空里被命运折磨的苦痛。
我给你偿命。他张开臂膀,白色的衣角扬起来,沥着水透着光,让我想起鱼鳍,想起光和风,想起味增汤和妈妈手上拧干的手帕,还有太阳和月亮,是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可以自由自在地死在那里。
我突然不想判他死刑了。我说,我不杀你,杀了你,就没有太阳了,没有光了,迷宫里的人怎么活呢?
为什么呢,你明明并不喜欢太阳。他好像真的很疑惑,虽然我明明没告诉过他我不喜欢太阳。
你明明不喜欢太阳,为什么不杀死他呢?

我答不上来。
真嗣君,你还是害怕呀。他轻轻地说。他拉住我的手,搭在他石膏一样苍白冰凉的脖子上,我的手失去了劲力,任由他握住。
很奇怪的,他的手却是温暖的。
他说,这次一定要让你幸福。
他握着我的手开始慢慢收紧,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叫,像濒死的小兽一样悲怆,嘶哑尖利。我的喉咙在痛,那是我的声音。
他红色的眼睛颤动着,里面有些又湿又凉的东西涌出来了。生命之水从脸颊流下来,他却在笑。
月亮落了下去。我看到远方有些忽闪着的亮光。那不是太阳,那是我们的船。我兴奋地摇着他的肩膀,大喊着我们能走了,但是他还是笑,没再说话。
我回头一看,他不见了,连同着我迷宫的出口。
船上的大人焦急地走过来,捧住我的脸,我睁着眼睛,才发觉不会什么时候我已经在流泪。
我茫然地摊开手。
我的手里是一把蝴蝶,蝴蝶的翅膀上长着红色的纹斑。
我知道我不会再长大了。他是最后一个蛹,他用死作为代价把我包裹在壳里面,他用红色的蝶翼永远永远捂住我的眼睛,从此只剩下……他,还有一条不会破茧的虫。

我明白我所宣判的死刑已经结束。最后飞蛾扑向火焰,星星变成雪,他变成石化的蛹,我变成他存在过的证明。
后来我回到了船上,我的监护人小姐不停地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把蝴蝶拿出来给她看。她惊叹着,真漂亮,是哪里来的?
从一个少年的身躯里孵化出来的的,从他的眼睛里来。我说。
她笑,这真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没有人信我。没有人记得他的存在,那几只蝴蝶,无数次被人感叹它的美丽,我却觉得它扭曲,因为它的来历。
我同桌看到了这只蝴蝶,她说这才是像样的礼物,她伸手来拿,那只蝴蝶却在她指尖死了。她跺着脚,再次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骗子,她骂,这种虫子碰一碰就死,根本就不是蝴蝶。
我没理她,我意识到,这是一个谎言。
她说她喜欢蝴蝶、爸爸说眼泪是软弱的东西、那几个小孩子说自己最爱白樱花、他说他为了我活着……还有我说我讨厌太阳,这都是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后来我经常站在学校的顶楼上。
后来我远远看着阳光。
后来我承认,我其实爱着太阳。但是我太软弱,太恶心了。

我靠得近了,会扑到里面去,会被烧烂烧焦;离得远了,又会渴望他的温暖,浑身发冷。人人都爱太阳,也包括我。我明白我是莫名被太阳眷顾的,所以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他们在打着其他不可言说的主意,透过我看太阳,或透过太阳看我。而我怕极了人群的恶意,怕极了得到后再度失去的痛苦。
所以思量不详,所以患得患失,所以我远离太阳,撒谎说我厌恶他。
他是唯一一个能完全包容我的虫蛹,死在那座小岛上,活在我的身上。
但我相信,在月亮的另一边,我还是会遇到他,所以我不会轻易捅破这层蛹,我还得等着他,要他为欺骗我给出一个说法。
于是在月亮这一边的短短的一生,我再也没有去过那片大海,我躲在我的故地,为了每天都看到太阳。
我在父亲的公司混了一个职位,每天像所有人一样,背着包,上学,放学,到后来,上班,下班。
像我同桌后来养的小仓鼠,蜷缩在笼子里,永远不停地跑着,气喘吁吁,甘之如饴。
在距离离开那片海洋十年以后,我的蝴蝶几乎都死了,就剩下一只,我把它带在身边,但突然有一天,我在回家的路上把它弄丢了。

我立刻慌乱了起来。那是他留在世界上唯一的凭据,这只蝴蝶提醒我,有人为了和我相遇而存在,我不是一文不值的,我不是一个活在臆想里的疯子。
我找遍每一个种着花的植物丛,从太阳高悬到太阳坠下,我终于在我家背后的灌木丛里看到一抹银红色。
我扑过去,有个人却比我早一步握住了那只蝴蝶。我踉跄一下,半跪在那个人脚下。
“不好意思,”我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那只蝴蝶是我丢失的,对我而言很重要,请你把它还给我。”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不置可否地拢住了蝴蝶的翅膀,手的主人往前一步,蹲在我的面前。
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海水的味道。我发现我的心脏不同寻常地开始剧烈跳动。
我一抬头,对上一双红色的眼睛。
“不能还给你。”他笑着说,“真嗣君,我回来很久了,你还没有对我打过招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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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澄换命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