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嗣】他

真嗣，你在想什么？
我听见他的声音，我抬起头转过去看向他。他一如往常和煦地笑着，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一边摘下耳机，一边等待他继续说话。他却没有说话。他扑倒在我身上，他抱住了我。手中的耳机连着线掉在地上。
薰……
我这么呢喃着他的名字。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人的眨眼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可我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开后，他消失了。我的身上好像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我看见我的手下意识地开合，但没有任何真实的触感。云的周围存在来自不同路线的气流。什么意思？就是说它们会随时发生无穷的变化，就像他刚才从我眼前消失一样——或许不能叫作消失，他可能并未存在过，只是我的臆想被戳破了。

我捡起随身听，离开了天台。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雨。我没带伞，就站在屋檐下等雨停。如果雨不是这么大，我可以跑回去。也有其他人会选择跟别人共用同一把伞，但这对我来说，显然是件多余的事，我不想麻烦别人，也没有人想被我麻烦。
无数的雨砸在地上，炸出一个个沃辛顿射流。如果我说人也应该像沃辛顿射流一样，即使跌落了也要不甘心地再起来，那篇作文或许就不会被老师批评了。但事实是沃辛顿射流再高也回不到原本的高度，最终依旧会被扯入底层。
雨声很清脆，但太过密集反而会令人烦躁。不像钢琴——我记得他弹的钢琴很好听，我好像和他一起弹过钢琴，可我是不会弹钢琴的，这又是我的臆想了。

雨停时天已经黑了。电车上又是只有我独自一人。如果有他和我一起就好了——别再做白日梦了，真嗣。
我吃了饭，就蜷缩在床上睡了。这个姿势给我安全感，至少我不会做噩梦。
我一定就是为了与你相遇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又是他的声音。我又听见了他的声音。我睁开眼，眼前是一堵墙，空无一人。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你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一直在逃避，懦弱的小鬼！
——逃避有什么错？逃避痛苦的东西有什么错！
为什么要活着，碇？

——不知道。
为了谁而活着？
——都说了我不知道！
你又在逃避了。
……
天又亮了。
又是重复而无聊的一天。
……
我在一片很宽阔的原野上。地上是挂着露水的草，露水打湿了我的衣服。我忘了我是怎么来的，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一直有人跟着我，我不用担心回不去，或者不如说，如果不用回去了，我会更乐意。
夜晚的风很凉。我躺在地上望着星空。我对天文也有些了解——他们说我有必要了解一些天文知识，我能分辨出哪是猎户座腰带，还有其中或许会爆炸的参宿四。就像人们不知道参宿四会不会爆炸一样，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死在明天，就像参宿四随时会爆炸一样，我也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他又开始说话了。
真嗣喜欢星星吗？
我把手伸向星空，但那只是梦幻的真实，我无法逃离这里奔向它。
说不上喜欢，我只是在看它们而已。
我在回应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什么错？
我听见他好像叹息又好像笑了一下，然后就失去了声音。
也是在一个瞬间的眨眼后，我看见他在远方向我招手。我猛地站起来，拼命地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几乎是无意识的，我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在向他追去了。他走得不快，但又好像很快，我总是跟他隔着很远的距离。我疯了一样去追赶他，我尽力伸长手去够他。

别走啊！等等我！
他好像听见了，他停在那里。我从高处一跃而下，抱住了他，我们一齐倒在草地上。他的眼睛是红色的，跟她的红不一样，他的红没有那么歇斯底里。他的红就像在母亲的腹中看见心脏在跳动一样，迸发出血液，而那些血液流进你的身体，给了你生命。
他将我的手环上他的肩颈，我紧紧地抱住了他。我一遍遍含混不清地喃喃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等我涕泗横流地松开怀抱时，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定格了。他的头无力地歪倒在一旁，他的身体已经冰凉。我的手恰好以一个掐的姿势放在他脖子上。我无神地松开手，动了动口想要说什么。他的脖子上先是出现一圈极细的红色的线，然后红色很快变得浓重，红色蔓延开来，红色溅上我的衣领，红色切断了他的脖子。

他的头掉在地上，地上都是红色，都是他眼睛的颜色。这一刻我明白了他不是我的臆想，他是这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人”，他的名字是渚薰，是我的朋友。这场面也许很恐怖，但我异常地平静，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爱杀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