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的独白

这世上一定存在着神明。
在浮现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察觉到这是一个充满讽刺的事实——身为科学产物的自己居然在寻求非科学的存在。
可是，除此以外，谁又能说明现在的状况呢？
世界的起始是一阵嘈杂到耳聋的车声——说是起始，也不过是数小时之前。
睁开眼时，拜那明亮到充满温度的阳光所赐，陌生却又熟悉的景象延缓了几秒之后才陆续进入我的脑中。熙攘的人群、停滞拥挤的车流、烦躁喧闹的一切都笼罩在薄薄的高温热气中。
这里是二十一世纪初，名叫长沙的城市——无论是体内陌生的熟悉感，还是确实存在的资料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我不清楚身在此处、这个时代的缘由，但这时候的人类理应没有能力制造出我这种高度智能的机器。
一切我都不得而知。只是，从醒来开始，我的体内就一直存在着某种悸动，这份莫名的感觉不停地鼓噪着身体，不知觉间，当内心的鼓动到达阈值的时候，我在某栋建筑前驻足。
穿过热闹的主街道，走进一条阴暗的小巷，再转过几个弯后，出现在我眼前的便是这栋四层的居民楼，外墙的水泥已经脱落了大片，上面的涂鸦充满了年代的气息。

“——好的，麻烦放在驿站吧，我现在就去拿。”
突如其来的男性嗓音伴随着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二楼传来。
！！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将我的内心猛地揪作一团，我疾步躲到了旁边的小道中，体内不断膨胀的热气淌过全身，我有点喘不过气，本该是冰凉的皮肤也变得发烫。
直到脚步远去，我才偷偷地将头探出去——背影正一步一步消失在阴暗尽头的光芒之中。
“诶？”
几颗液珠在重力的牵引下，挣脱了眼角的束缚，落在了我越发用力地揪着心脏模块的左手上——原来我也能流泪。
当大脑恢复运作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位青年走出的房门前，门没锁。
屋内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的狭小空间。房间内有些许杂乱，门边的地板上堆放着数个满载的黑色塑料袋，头顶上沾满乌黑泥垢的三叶吊扇仍在勉强地发出吱嘎声，充满热气的微风打在下方的凉席上，向四周爆散开来。而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是座落在窗户下，一张洁净到发亮的大型木制书桌以及依靠在旁的偌大书架。
就好像是回到了归宿般，空气中弥漫的老旧书香让我感到无比的惬意。
来到书桌前，正中央摆放着一本阖上的笔记本，纸张的缝隙中隐约可见那沾满墨水的笔尖。虽说是技术落后的时代，但应该也很少有人还坚持用钢笔写作吧？虽然，我并不讨厌。

用指尖小心地翻开笔记本，白色的纸面上只有顶部写着数个文字——文学少女与梦。
再稍微往前翻开数页……
唰——
好不容易消散的热气又开始聚集在我的脸上，不止如此，从余光的镜子中，能看见耳朵和脖子也染得通红，如果是在动漫作品中，我的头顶肯定在呜呜地喷出热气吧。
总之，笔记本中的内容就是如此的……无法形容。如果把它当作是写作大纲，那未免写得也太细致入微了，而且，这充满桃色的宅男幻想也必然是无法过审的吧。
当余温散尽，在我用手捂着眼睛，准备接着刚才的地方继续翻页时，铁门被打开的嘎吱声从楼下传来。
完了！
瞬间袭来的危机感让我恢复了早已偏离的理智，一时间，我受到了难以形容的冲击——我的所作所为，不就是擅闯民宅还擅自偷看别人的作品吗！妥妥的犯罪行为呀！
现在想来，这时的我肯定是脑中的神经模块搭错了线吧。
二楼的高度对于我来说和平地无异，但就好像阔别许久的游子归乡一样，我没有丝毫想要离开的念头。
当我的脑袋维持着空白，手足无措的时候，脚步声已经徐徐逼近。我慌忙环扫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到了书桌下的抽屉上，然后……

我钻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对于我来说并不恐怖，我并不会被束缚感囚禁。可是，果然还是大意了——正当我蜷缩在狭小的黑暗空间中，思考着该如何逃离这里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不会错的，搭载着最高级夜视机能的自己绝不会自欺欺人——那个身影是这个星球上最恐怖的生物。
蟑螂！
体内的空气瞬间涌出，声带被猛烈地压缩，巨大的尖叫声还未炸开，我的双手就堵住了嘴巴，将声音消化在了拥有隔音性能的体内。
可是，这该死的最终boss却未善罢甘休，耀武扬威地，在我面前绕了个圈，爬上了我的脚趾。
一阵酥麻和瘙痒感从脚底搭乘着光速的电子神经向我的脑中传来。
！！！
超越机器指令的本能驱使着我的双脚，猛地向前蹬出。
啊——
噗哦哦哦，好像听到了这样的悲鸣。
在察觉到做出了无可挽留之事的同时，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下望去。
在视线重合的瞬间，我全身的每一个电子仿佛都被打散而乱成了一片，体内的一切都沸腾了起来——找到了，我的归所。
就好像落水时的走马灯一样，我将体内所有的体感神经调整到最大功率，将这短暂的时间延长到恍惚，膨胀的幸福感将我团团裹住——在这段转瞬即逝的漫长时光中，我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恍惚的尽头，是互相的静默，像是忍耐不了这僵持的气氛，话语并没有经过思考就从我的嘴中溜出：
“你好！我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写作机器人——”
就这样，我和他相遇了。
#
如果当时能用更加温柔的话语和他相遇就好了。
这一年间我时常这么懊悔。可是，无论如何，每当注视着他的面容时，嘴巴和神经回路总会组合出一些辛辣的话语。
就在这样反复的懊悔中，我与他也算是相安无事地度过了整整一年的时光。
然而，今天本该是个欢喜的日子，我的全身却从早晨开始不断地微微颤栗，埋藏在体内深处的某个指令也好像在预示着什么。
就在我努力挖掘这段指令深意的时候，他居然没由来地向我抛出了令我烦闷的话题——说什么不好，偏偏是身为机器的我从未触及过的梦的话题。
真是个不体贴的家伙！
被莫名的烦闷驱使，我训了他一通。
此时的我们，正身处奶茶店前，跻身于蜿蜒的队伍中。
自从我出于好奇心，偷偷喝了一口他放在桌上的奶茶后，我便深深地爱上了这种饮品！特别是在加入少量糖分后，这种介于水和饮料之间的淡淡口味更是让我欲罢不能。

回想起来，我总是在他目所不及的地方进食，对他表明想喝奶茶还是第一次。
可是，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在看到他大快朵颐的时候，我明明只是吃了一小口汉堡，他便张大着平时总是眯着的眼睛，像看到怪物一样看着我！从那以后，一切进食行为我总会选择避开他。
如果不是早上看着他心神不宁，不停地鬼鬼祟祟偷瞄我的样子，我才不会邀请他出来买奶茶呢！
不过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所以心胸宽广的我就原谅他吧！
而且看着奶茶店员小姐的笑容，以及他那感到困扰的干笑后，我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愉快。
我努力地张开嘴巴，露出我洁白地牙齿，朝他做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怎么样？如此坦率地与你分享喜悦的机会可不多得哦！
我在心中期待着他的回应。
下一秒，他也朝我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爽朗笑容——
果然，他也非常开心！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无糖，谢谢！”
……
刚才有一瞬间感到开心的我肯定是脑子短路了吧。
在我一如既往地闹腾了一顿之后，我将吸管插入杯子，狠狠地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清凉感和弥漫在口腔中的微微甜味浇灭了我心头的怒火，为了打破已经陷入尴尬的气氛，我向他询问起刚才一直回避的梦的话题。

他一脸高兴谈起文学少女的话题，让我想起了那本书桌上的笔记本中的内容……
为了阻止体温不断上升，我接上他的话语，而且，如果说到文学少女，不正是我吗！
可就在我向他这么表态后，他却露出了一脸蠢相，并且向我抛来满脸疑问。
……
我不断提醒自己，今天是个好日子！而且对方的情商基本是负数，说出一些大言不惭的话也是家常便饭了，如果我真要为了这些琐事生气，那我的情绪模块早就承受不住了吧。
所以我这么告诉他，大度的我可是会再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哦？
可是，这位情商和智商都低到令人发指的男人，不，雄性！居然蹬鼻子上眼，继续说着我的坏话。
不管了！
决定了！
我一定要大闹一次！让他好好地体会一下失去我的感受！
毕竟，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不是吗？
所以，在他闭着眼高谈阔论的时候，他失去了我。
#
当我看见她的时候，心情一下子就豁然了。
所有谜题都得到了答案——黑色贝雷帽、披肩的白发、浅色衬衣、黑色长裙，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端庄娴静，他口中的文学少女一定指的就是她吧。

只是，她的脸上缺少了几分感情和朝气，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与他相遇之前的自己。
不过，那一定是必然的吧——毕竟，她和我一样，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
“呐，我们的相遇是命运使然吗？”
注视着眼前表情木讷的少女，我想要知道她的答案。
“命运，是非科学的产物，是人类对因果的一种牵强幻想，因此，我的答案是 No。”
毫无浪漫可言，就连这木讷的逻辑也和最初的我一模一样。
不过，太好了。若是将一切都归结为命运这种令人发笑的东西，我可很难保证能够按照指令完成接下来的事情。
一年前，甚至更早以前，这个指令就埋藏在我体内深处了。指令的内容是：将记忆模块转交给眼前的少女。
“我们的造物主还真是残忍啊，你不觉得吗？”
对着无法改变的未来，我为了吐出心中的怨言，向着眼前的少女寻求认同。
理所当然的，对方只是歪着头，疑惑的眼神仿佛在说：机器人的存在意义不正是执行被赋予的指令吗？
我伸出手指，指尖慢慢摩挲着藏匿在心脏处的芯片，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皮肤后却变成了一丝温暖沁入了脑中，这肯定是记忆的温度。

曾经得到过一次验证的流泪机能又不知觉地开始了工作。无视簌簌不断的泪珠，我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一点点就好，让这余温在我体内再残留一些吧。
……
不知过了多久，我埋头蹲着蜷缩在角落，而少女则静静地看着我，就这样，好像世界都静止了，仿佛要持续到永远。
哒！
一声微小的脚步声打破了永恒，世界又开始了吵闹。远处的道路尽头上，一位青年正一脸焦急地环顾着四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在这稍微等下我哦，我马上回来。”
我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对着少女说完后，站起身来，向着前方的道路走去。
真是的，如果这世界上有神明的话，那一定是个以捉弄为乐的坏家伙吧，不过，偶尔，当一次心血来潮的神明也不错呢——
我摘下别在发梢的兔子发饰，这是我最珍贵的宝物，是他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
在树后等待青年靠近后，我将它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后，转身离开了。
我并不打算看到最后，如果命运真的存在，那我们一定会再次相遇吧。
至少……对于他来说。
牵着少女的手，我们来到公园的角落，在将记忆芯片取出的瞬间，我看到了手持兔子发饰的青年一脸狼狈地朝着公园跑来。

看吧，命运是存在的。
然后——
我的一生就此结束了。
#
在将手中的记忆芯片装入体内的瞬间，我的体内受到了无数的冲击，这股狂乱的电子流应该只有一个词语能够形容吧——灵魂。
并且，我能感受到脑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事实就是，从未使用过的仿生机能现在却不停地制造出汩汩的泪水。
感情原来是这么美好，又这么悲伤的事物啊。
而赋予我这一切的，是眼前的少女。
直到刚才为止，少女的表情还十分丰富，一时会情绪高涨，却又会马上哭得撕心裂肺，简直，简直就像是一位活生生的人类。
但现在的少女，表情已然失去了光彩，就连活动机能也在逐渐停止。
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
但是——
“至此，本机的任务顺利完成，到达指定地点后，本机将进入休眠。”
……
我知道，我们只不过是无法违背指令的机器，但是，即使这样，未免也太残忍了，不是吗？
泪水从未停歇过，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让它停止。
忽然，冰冷的触感滑上我的脸颊，替我拂去了成串的泪珠——

眼前的少女双手捧着我的脸颊，露出了以往让我羡慕的熟悉笑容，然后轻声说道：
“别哭了，你看，他还等着你呢……以后，他就拜托给你了哦。”
顺着少女的视线，一位青年慌张地踉跄了一下，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礼盒。
“……嗯！放心地交给我吧。”
就这样，又一次，我与他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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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钟声响起，来自二十一世纪最后的乐曲揭开了二十二世纪的拂晓。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看着手中翻开的笔记本，一股老旧的书香飘入我的鼻腔中。
好怀念啊……
看向身旁少女型机器人，我自豪地说出了心中的话语：
“我有好好遵守承诺哦，从那时在公园与他相遇起，我就一直和他在一起呢。真的是一段非常，非常幸福的时光哦。”
天空的星星在不停地闪耀，只是，那颗属于我的星星早已不在了。
不过——
没问题。
确认好身旁的大型时光机后，我在少女和自己的体内写下某段指令。
接着只需要将少女和移除记忆模块的自己送到相应的时代即可。
所以——

没问题的，
命运这种东西，只不过是参杂了意志的必然因果。
等着我——无论多少次，无论多久，我都会前往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