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鸥外：泡沫记(5)

    不知是谁喝完咖啡后要的一杯水，少女拿起来喝了一口，噗地喷了出去。“没娘儿呀，没娘儿！你们哪个不是艺术的没娘儿。学翡冷翠画派的，成了米开朗琪罗、达·芬奇的幽灵；学荷兰画派的，变成鲁本斯、范·迪克的幽灵；即使是学我国的阿尔布莱希特·丢勒的，也很少不是他的幽灵的。美术馆里挂上两三张习作，一旦卖出个好价钱，第二天早上便自诩‘七星’‘十杰’‘十二圣人’，自吹自擂。如此一群残渣废物，怎能让密涅娃的樱唇挨上呢！我以这冰冷的一吻，让你们满足去吧。”
    喷出水雾后的这番说辞，巨势虽不甚清楚所指何事，但也能猜出是讥讽时下的绘画。他凝望着少女的面庞，觉得她像巴伐利亚女神一样，其威仪毫不逊色。说完，少女拿起桌上给酒沾湿的手套，大步走了出去。
    大家极其扫兴，一人骂她“疯子”，另一人则说：“迟早非报复你不可。”少女走到门口回头道：“何必生那么大的气！趁着月光好好瞧瞧，你额头上并没有血，因为我喷的，不过是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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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少女走后不久，大家也纷纷散去。归途上，巨势向艾克斯特打听，艾克斯特回答说：“是美术学校的一个模特儿，叫汉斯小姐。正如你看到的那样，举止有些乖张，所以叫她‘疯子’。因与其他的模特儿不同，不肯裸露身体，故而怀疑她是不是有缺陷。她的来历没人知道，但很有教养，气度不凡。未见有什么不端的行为，许多人都愿同她来往。长得实在是漂亮，这你是看到的。”
    巨势有说：“我画画倒正用得着。等画室收拾好那天，请通知她光临一下。”
    艾克斯特答应道：“知道了。不过她已非十三岁的卖花小女孩，要研究裸体，不觉得危险吗？”
    巨势说：“你方才说过，她不做裸模。”
    艾克斯特说道：“诚如所言。不过，同男人接吻，今天倒是初次见到。”
    听了艾克斯特这句话，巨势的脸一下红了起来。也许是席勒纪念碑附近，路灯昏暗，他朋友没看出来。到了巨势下榻的旅馆前，两人分手作别。
    大约一星期后，在艾克斯特的周旋下，美术学校借了一间画室给巨势。南面是走廊，北面有一扇大玻璃窗，占去半面墙，同旁边的画室仅用一道帐幔隔开。时当阴历六月半，学生大多旅行未归，所以隔壁无人，不必担心别人打扰，倒还差强人意。巨势站在画架前，指着他画的“罗勒莱”，对刚进画室的少女说道：“您问的，就是这幅画。虽然您觉得可笑，但就在您嘲笑的时候，您的神态同这幅未完成的人物，却极其相似，尽管您不那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