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雷】关于我们的一些秘密（6）

（6）
那天的一顿饭从中午一路吃到晚上，锅底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分明谁也没喝酒，到头来却好像都醉了似的，厌厌的趴在桌子上不想动弹。
我侧着头枕着手臂听房客咿咿呀呀的哼小曲儿，只觉得恍惚间隔着水雾的那头，他那层冰封了的壳子好像都被热汤熏裂了缝似的，终于透出了些许的热乎气来。
那之后，不知是不是错觉，房客的话好像都要比早些时候多了些。
偶尔话说到了，兴致上来，他还是会像讲段子似的跟我讲他以前的事。有时候说师父，有时候是师兄弟，概是真真假假掺着说，着三不着两的，却又都很有意思。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隐约是有光的，那种颜色，如果硬要形容，就好像是春风拂柳发新绿，不再那么的老气横秋，反而隐隐的尽透着少年朝气。
就好像真的透过这双眼，就能看见他站在台上演出时的模样似的。
愈是这样，我就愈发的想逗着他多说些。每次我嚷嚷的密了，他总会佯装不耐烦似的皱着眉头叫我起开他那儿，别像他搭挡似的，怪能腻咕人。
房客管他搭挡叫翔子，有时候也说九郎，是除了他师父以外最常被他提起的人。
每次说起这人时，房客总是能够用尽毕生所学倾其所有来形容自家搭挡的一双眼睛究竟何其之小。
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呢，当我这一天清晨打开旅社大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才会下意识发出这样的感慨。
——还真这么小啊。
而引导这场尴尬会面的始作俑者，彼时正歪在躺椅上直拍大腿，笑的像是要仰翻过去。
我不敢打他，只能一边把一身寒气的杨先生让进屋里来，一边暗地里对着房客把白眼翻到天花板上去。
后来为了表示歉意，我在房客的搭挡杨先生炯炯目光你洗礼下，十分诚意的将他的通讯录备注存成了“眼睛超大”，这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房客好像很开心杨先生能来，毕竟这么久以来，我还从来没见他这样孩子气的笑过。
可惜房客一身傲（娇）骨，明明眼底都被笑意盛满了似的，偏要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蹙着眉凶杨先生：“嘛呢，就不能让我清净两天，我都跑这么远了，还给你追到这来了。”
杨先生看起来早就习惯了的样子，也不恼火，只是好脾气的自己搬着椅子坐到房客身前去，背包往腿上一搁，开始从里面掏东西。
“这师娘自个儿做的咸菜，我临出门的时候非让我揣着，给我塞了一口诶还挺好吃。孟哥那儿给的护腰，说他用着挺好，这丫腰疼专业户我觉得有谱就给你拿着了。奥还有这个，大林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腾出来的老中医开的方儿，我觉着你看看就得了，还得按医生说得来……这个，大楠的……”
嘴上几句话的功夫，东西零零碎碎就抱了满怀。许是因着怕压着房客的腿，又不好往他的怀里扔，不大一会两只手就拿不下了。
杨先生懵了一下，索性又开始原路往包里装：“得，连包一块给你扔这得了，反正都给你的玩意儿，晚点儿你自个看吧。”
“我不要你双肩包，等会把东西倒我屋呗，不然你这钱包充电宝的用嘴叼着回去啊。”房客探手过去翻了两下，先捡着几样吃的拿出来塞我手里，“这都不经放，屋里一开空调太热了，全糟践了。小老板，求您帮个忙，先给塞冰箱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