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武侠】《明明德于天下》第十章——生同衾忱死同穴

“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尔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
——《左传·宣公十五年》
我叫唐用民，乃第三代太吾传人，马上快十一周岁了。
我的父亲唐悠居是初代太吾，他十七岁时来到太吾村，相遇了我的母亲宁冬梧，当时她才十二岁。
据我娘说，她当时就对我爹一见钟情了，还说她在见到他的三天前就做梦梦见了他。其实不仅是我娘，还有好多人在见到我爹时都说前几天刚在梦里见到他，感觉特别有缘。
虽说他好像的确挺帅，但连男的都这么说，这也未免太诡异了。我怀疑他是趁人睡着了偷偷给人催了眠。
可惜他一直不肯教我这催眠术，否则我将来行走江湖也可以像他那样方便了。
我爹先后在太吾村、铸剑山庄、伏龙坛和真武派定过居，学了一身武功，练就纯阳炽火之体，然后便去履行了太吾传人的使命，拯救剑冢，消灭世界。啊呸，是消灭剑冢，拯救世界。
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爹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说要先回收几个精纯，再与相枢化身死斗，结果偏偏碰巧挑中了‘焚神炼’，一时贪念，被衣以候的绝技——逆天女散花阵钓住，进退不得，最终气得相枢入邪，被击中要害，倒在了血泊之中。
回光返照时，他拉着娘的手，说了很多洒脱的话。
无非就是小说里看过的那些老套台词，要娘在他死后好好活着、抚养我们兄妹长大、他有多对不起她之类的，母亲含泪答应。
他又很潇洒地对我说，要我将来继承他的伏虞剑柄与太吾传人的身份，替父报仇，替天行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我也哭着答应了。
爹闭上了眼睛。但在最后一口气时，他又突然睁开了眼，跟我说他刚刚只是走个形式，其实他也一肚子怨气，太吾传人被天下苍生当成救世之主，十五门派却又处处制约、提防，生怕相枢被消灭殆尽后太吾传人就坐大图谋天下了。
他要我将来率性而为，想救世就救世，不想救世就学够能自保的武功，然后自扫门前雪，游戏人间也无妨。甚至是养寇自重，借相枢来壮大自己，也是可以的。
这才是我了解的我爹。其实别看他整日正气凛然、谦谦君子一般，但骨子里是个无可无不可的随性之人。可惜突然成为太吾传人救世之主后，不得不拜访门派、打好关系、苦练武功，一辈子活的挺累。
最后他紧握娘的手，流着泪说他其实不想死，真的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死，好想继续活下去，继续和她在一起，还想每天吃她做的饭，穿她做的衣服，与她一起周游天下，一起给孩子们讲故事，然后再给我们兄妹俩生几个弟弟妹妹。
原本就哭泣不已的母亲听了更是嚎啕大哭。他们夫妻俩绝对是我见过最恩爱的夫妻了，一辈子别说吵架，每天都跟蜜月一般，一个三十二、一个二十七，却丝毫没有老夫老妻的自觉，还跟年少时一样整天一口一个‘哥哥’、一口一个‘冬儿’，除了怀我和我妹时前后，每晚那是夜夜笙歌啊，害得我和我妹那么小就失去了同龄孩子应有的无知。
父亲最终还是走了，母亲一怒之下抄起父亲的剑便去找衣以候报仇。然而一座剑冢打开一次后至少需要过一个月才能再进，娘红着眼气没处撒，便在我看不见的煎饼叔叔的指引下找上了衣以候的邻居——‘解龙魄’卫起。
这是我第一次见母亲发怒，也是最后一次。
她完全是抱着拼命的心去打卫起的，而当卫起一脸懵逼地摔进污泥、剑冢化为尘土后，她失望地发现她身上的伤还不足以致命。
她抱起爹的尸体，遵照他的遗愿，将他葬在了四个剑冢的中间。当然，在娘冲冠一怒为夫君后，现在只剩三个了。
第二天一早听闻噩耗的太吾村村民们和父亲的朋友、三个迷妹全都奔来哭丧祭奠，母亲给爹的棺椁准备得非常大，虽然我才不到十一，但我能看出娘的眼中已生死意，她不仅仅在给她夫君处理后事，也在给她自己布置葬礼。
我很害怕，又不知该劝什么……能劝什么？只能默默地握紧了妹妹的手。她的手和我的相比很小，很软，但就如她的名字那样，让我不安的心静了下来。我还有她。
果然，棺椁入墓下葬前一刻，娘在父亲的身旁服毒自尽，与他长眠在了一起。
唐安心挣脱了我的手，哭着问她：“娘！你不是答应过爹会好好活下去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向来什么都听爹的吗？你不要抛下我们……”
母亲满怀歉意地看着她，看着我。
“因为……那不是他的真心话。他最后说的，才是真心话啊。我听从他的真心话，既然他不能再陪我，那我便去陪他。心儿，民儿，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我知道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但……请原谅我吧，我实在等不及了，我怕他在黄泉路上等不及我，先喝了那孟婆汤。”
“从今往后，你们兄妹俩就要相依为命了。民儿，你是哥哥，妹妹可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心儿，你要好好听你哥哥的话，但他和你爹一样，生活细节上也是个不拘小节的家伙，可能对你会有些疏忽，说不定还得你这个妹妹照顾哩。”
我再次牵起妹妹的手，将她拥进怀里，答应母亲“我一定不会让心儿受半点委屈的。”
宁冬梧微笑着冲她儿子点了点头，随后用尽最后的力气侧身搂住她夫君的胳膊，幸福地合上了眸子。
十七岁时的一声‘冬儿’，一唤便是一辈子。
十二岁时的一首‘越人歌’，一唱便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