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犯的坟墓】#3

临开学的下午，克莱拉花了三个小时才从艾卡尼尔的沼泽赶到了附近唯一能够搭影轿子的那座森林。她因奔跑气喘吁吁，脸上的汗在最后的一缕阳光下发着光。影子随着太阳的离去逐渐拉长，渐渐布满了这块林间空地的每一寸土壤，有地方更淡而有的地方更浓，几乎要将整个“颜色”的定义吞噬得一干二净。伴着风望向地面，能看到不同地方的影子在深浅中不断变幻，简直像是从大海中剪去的一方波浪的投影，仿佛随时会将她卷到无尽深渊。
不过克莱拉知道这并不会发生。连恶魔也会被金子诱惑从而放弃爪牙，她想。
克莱拉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光闪闪的姆特戈，她用汗津津的手心摩挲着硬币，然后将其抛向空中。银光一闪，身着黑色斗篷的小女巫立刻抓住了它，随即叫道：“萨华福麦。”
一声响亮的骨笛回应了女巫的呼唤，克莱拉拎着箱子后退几步，黑影从地面上浮起，飞快地相互萦绕着渐渐膨胀，紧接着在“啪”的轻响后，黑影迅速退去，只留下一辆漆皮有些脱落的老旧马车稳稳停在她面前，当然，没有马匹。一盏悬挂在雨篷前的灯左右摇晃发出吱呀声音。一只骨节格外凸出的大手从里面掀开布帘，克莱拉看到了那手掌的茧子和伤口，她对走出来的中年车夫报以微笑。细长的影子从车夫的脚下蜿蜒而出指向克莱拉，他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岁了，但在这北方微凉的晚夏中穿得仍然单薄。他沉默地盯着克莱拉，棕色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混浊。半晌，他摆摆脑袋：“上来吧，二十九姆特戈到萨华福麦，不收阿尔奥。”细长的影子伸展出两条胳膊无声地将克莱拉的箱子拽到了车夫脚下，他轻松地提了起来走进马车。
克莱拉裹裹身上的斗篷，没有计较自己是否带够了钱。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不会因为兑换钱币停下脚步。她哈出来的气还在缓慢下坠，脚步却已踏过了通向车厢的木阶梯，接着折叠阶梯“砰”地合上了，马车的影子在地上延伸平铺，整辆马车旋即跌落影中，最后连那影子也化作其他快速掠过林间的黑影之一。
“该死的天气。”车夫唾道，舔了舔开裂的嘴唇。
与车夫所在一帘之隔的车厢里十分温暖，仿佛存留着中部夏季的阳光的温度，克莱拉不经意似的问道：“是中部不收金子？”
过了很久，车夫才回道：“形势不好。毕竟大选最后选上了混血，就是南方那群喜欢闹事的混血……你懂的，中部那群贵族可不怎么喜欢他们。”
“你知道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丫头，你知道我说的才是你真正想要知道的。”他干巴巴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金子让我没有安全感，况且，人们早就不用真正的’金子’了。好吧，你用索拉纳付我也不介意，一共四百九十三枚索拉纳。”他好像是怕克莱拉忘记，又重复了一遍钱数。
克莱拉却不在意：“混血已经很久没有当选了吧，奥赫拉那边没什么反应？”
“正经的选举，他们能怎么样。”车夫咋舌。
艾卡尼尔的沼泽算得上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孤地，故而克莱拉对暑假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此时恨不得揪住车夫问上一通，但她还是设法控制住自己牢牢坐在了坐垫上。她掀起窗帘，外面一片漆黑，她想到自己一旦伸手出去说不定就会从此残疾，一时感到有些不真实的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