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父辈的罗曼蒂克(一)
钱锡今天一天都不走运。起床抽筋,吃面的时候被昨晚剩下来的菜心塞了牙缝,出门又被阿黑盯上,追了半个村子。
阿黑是条好狗。西二爷这么说的,这畜生精灵古怪。鬼鬼祟祟的毛贼,它向来躲在暗处,等人走近了,阿黑一扑腾冲出来,边吠边咬。这边毛贼与阿黑折腾够了,西二爷慢慢悠悠的出来控住人,一抓一个准。钱锡和阿黑结下梁子,只怪他走路不长眼,踢了西二爷摆在门前的椅子一脚,吱呀声正好吵醒了懒洋洋晒着太阳午睡的阿黑。从此,只要钱锡与阿黑相遇,不消阿黑反应,钱锡撒丫子就得跑。偶尔人狗之间有一次深情对视,那必定要鸡飞狗跳一村子了。
这并不是最惨的。他和他的几个兄弟,就在刚刚,在这乡大道上,钱锡被他的未婚妻抽了一巴掌。那响声,至少机场洼的地面也得震一下。附近的邻里大气也不敢出,只消得露出个脑袋打量着街上的人伦小剧场。
“谁是你媳妇?嗯?长脸了?动手动脚的,你算哪门子当兵的?你大舅在县里也是个响当当的首长,作风公认的正,从来不搞什么歪风邪气,怎么到了你这还在这装什么牛鬼蛇神,讲什么封建旧思想?这个年代还讲指腹为妻?我告诉你,别给你钱家丢脸,好歹你钱家也是机场洼的大户人家。以前老娘不是你媳妇,现在不是,将来更不可能!”
钱锡蒙了,他是个当兵的,乡间几十里没几个人敢跟他横的。偏偏遇到个女子,张嘴一骂,脑袋倒是没灌成猪尿泡,全成了浆糊。等他反应过来,姑娘早已消失的无影无终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坏了。这姑娘是乡里远近闻名的小辣椒,罗家的小幺。在家里是宝贝疙瘩。偏偏这姑娘还是个知事的主,讨得家里人喜欢,她说什么家里的人都顺着她。这不,姑娘马上初中毕业,在县一中上学,虽说比不过县城娃,在乡里,那绝对是翘楚。况且这姑娘铜牙利齿,回家里叽叽呱呱一通,这媳妇就得飞了。
他呆呆地扬起头,机场洼化工厂的黑色浓烟正宣誓着西部大开发的胜利,这烟贪婪地划破机场洼人灰蒙的天空,令人自豪的奇怪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他的手指打着军裤脚,此时的他与外世隔绝,他听不见兄弟们呼唤他的声音。他知道,这个媳妇,怕是要吹了。
罗旖坐在床边,枕着衣柜,默默地不做声。妈妈在楼下,和爸爸正说着今儿个钱锡的事。爸爸当然不乐意了,当即就要找柴刀去削钱锡那个小畜生去。罗家几个兄弟好劝歹劝才把他劝消了气。机场洼是个大乡,而团树林是机场洼的大寨子,罗家祖上也是团树林的地主,自家的田地都是租佃户帮忙收的。当初土改,罗家人为人厚道善良,也就被评了个富农,家里也被抄了不少东西。即使如此,寨上最大的姓依旧还是罗。罗家什么都不缺,就缺闺女,他们自己都舍不得打的幺女儿却被钱家的钱锡打了,罗旖他爹能不冒火?
一来二去,她爸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带着罗家三十个男丁火急火燎地出了村,冲着钱家火急火燎地赶过去。他妈想了想,泡了碗炒米叫罗旖下来吃,等她吃得高兴了,便问她钱锡那小子真的打她了吗,罗旖眨眨眼睛,笑得咯咯响。
“我说嘛,我们的罗老幺自己都不能动,别人怎么去动她嘛!别怕,你阿爹那边我给你解释,这个钱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要了也罢,配得上我家的女婿,怎么说也得是县城上的小公子。”
罗旖自顾自地吃,想着过几天去大哥家讨点辣子壳炒点辣椒油带走,她可以在学校就辣椒油吃热乎乎的老面馒头了。
每到县一中放寒假的时候,山上就得打霜,土话管霜叫呤。山上起的呤冻厚实了,徐代戎就要回去。老省道路烂,一到这个时候班车在路上就得打滑,搞不好就得抛锚,一般也没得班车跑。徐代戎只得走路回家,一走便是五六天。要回家,得先翻过县里最高的山。山上的呤冻的最厚,稍微不注意,就得摔个狗啃屎。他没少摔过跤,有的时候摔疼了,行李甩了一地,他就坐在地上,冰碴子和烂泥敷在他屁股上,他感觉不到疼,屁股摔麻了,身上也冻得毫无知觉。他看看家的方向,坐够了,还得爬起来继续走。所幸过了山,呤子便不大了。徐代戎最喜欢下山路,他可以坐在板子上滑下山,他们学生之间管这个叫土班车,坐在板子上往下滑,只要控制得好,老班车都比不上它彪。同路的同窗经常一起玩开土板车,看谁冲得又快又稳。徐代戎到晚上了便去到家的同学家里住,第二天和还有路程的同学继续走,他要走到最后,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是知道该到家了。
今年家里要杀猪,他爸好说歹说非要等他回来才肯杀猪。这猪肯长,肉香的过分,他妈便张罗着村里的人来吃杀猪饭。刚到家的他像个泥人一样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亲戚们拉着跟他爹和他两个弟弟坐在一起吃肉,他吞着吞着,一下子流了好多眼泪。他二弟问他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揍他了?徐代戎用他黑乎乎的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越揉越止不住眼泪。
他说这肉太咸了,咸的他两眼冒金星。
即使是县一中,也没有肉给学生吃。这是他今年第一次吃肉。他忘了桌子上一大碗的蘸水,大口大口地吞着肥腻的大肉。吃够了,喝一大碗肉汤,领着他二弟三弟进内屋,给他们一个县城小孩间比较流行的木陀螺。晚上他睡的很香很香,第二天天亮了大截也没能叫醒他。他老者没有管他,忙着和村里几个人干口架。他妈拉不住他,如果是平常,指不定让他和村里人吵起来。寨上都是徐家的人,都是离不过三代的亲戚,偏偏老徐是个铁脑壳,村里亲戚些吵完了,又跑去路上的寨上和别人吵相架,他老妈没少给他擦屁股的,不是得送烤烟就是得拉人家来家里吃饭。他妈最近生了恶病,躺在床上动弹不了。徐代戎回来才知道这事的,起来了便造饭,刮了土豆就昨天的剩饭搞了个油焖饭,热了昨天的大肉汤,拿去与他妈吃完了,便按他老者去了。他上去找他老者时,老者踩着大青石板和他舅爷爷吵得起劲儿,徐代戎上去拉着他老者便回家了。
老徐边走边骂,嘟囔着一些或大或小但都不重要的琐事。
老徐说话很有意思,将将才如小河淌水一般平铺直叙,突然来了暴雨,发了山洪,荤话气话像泥石流让这条可怜的小河失了透明,常人躲都来不及。代戎没有说话,他顺着扯了根带冰碴子的枯草,在手里边把玩边听他爹说。他从来没和他爹对着干过,他爹骂人一向是尖酸刻薄的,他都顺着,爹说的话都对,没有什么错的事。他也是他爹的骄傲,他们这周边的几个村子,他大爹家的大哥是第一个高中生,他是第二个。村里有一个吴家,平常没少使绊子,先生布置的作业能抄就抄,中考的时候不多不少,就差那几分,硬是只能盯着高中干瞪眼。他成绩公布那天,他爹还带着代戎去吴家坐坐,气得老吴家爷俩脸紫的紫,红的红。代戎觉得那天是最舒畅的了,没挨爹骂,还得了顿老吴家的老母猪肉吃。
晚上吃完饭,他和他爹吃了点酒,老徐家人都不从是吃酒的料,沾了点酒后两个人就在讲院子里酒话。他爹说家里地头和后山的林子的事,今年收成好,手头有些闲钱,叫他安心读书。他爹问他读完书了以后想去哪里,回来当泥脚杆还是做城里人?他打着蝇子,吐出一口酒气,跟他爹说,县上开发区的国企盘龙在老县城这边看电影,开解放拉员工过来看,还有水果什么的管饱,他说到这便不做声了,余光落在他爹的身上。漆黑的院子里,烟枪忽暗忽明,羸弱的火光勉强能照亮他爹的脸。旱烟的味道慢慢充斥在他的鼻腔,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他爹一口一口地抽着,过半旬才抖了抖烟枪。接着道:
“你放心读你的书,我管你。”
代戎回去的时候,炒了罐辣椒油。他妈在厨房隔壁的卧室里躺着,似乎是闻到什么山珍海味似的,口齿已经有些不清楚的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家小戎在做什么哦,好香哦,我想尝尝。”
代戎装作没听见,炒完了便装罐走人。多少年后,事业有成的徐代戎在家吃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晚饭,儿子从冰箱里掏出了一罐辣椒油打算拌米饭大快朵颐一番。他盯着儿子贪婪的吃相,似乎是自述似的娓娓道来这一段往事。多年以来摸爬滚打过来像碳钢一般坚强的他在说完后盯着罐子里少去的那部分辣椒油,喉咙咕噜一声,一颗晶莹的小东西划过他的脸。
在他装完辣椒油走后的第三个月,代戎他妈撒手人寰,再也尝不到他炒的辣椒油了。
酒巷笙歌原创逃跑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