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铠.暗影 Ⅰ
离星之森越远,大地上的绿色就越稀薄。
随着乔木的消失,暗沉的黄与褐逐渐占据地表的主导色,接着又渐变为湿冷的青与黑。那是在漫长岁月里沉淀的腐殖质与积水混合形成的泥淖,上面丛生有苔草与蕨类。这些低矮的植株就是湿地的极限,它们顺应地形聚集成算得上草原的结构,又被凸起的岩石分割。一块又一块嶙峋的岩石躺在湿地各处,就像彼此孤立的岛屿。
但今天这些孤岛迎来了客人。两个黑点避开泥泞在岩地间跳跃,他们每一步跃出都有数米的距离,落脚时却几无声响。
“喂!莉丝!你不是星遗物的守护者吗?”
奥拉姆扯开嗓子大吼,只有这样话音才能盖过空气中无数细碎而嘈杂的声音重叠在一处之后所构成的浩荡回响。它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涌来,恰如奥拉姆身后来势汹汹的浪潮。
“想想办法!你的计划就是这样一直跑下去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接天蔽日的浪潮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离他越来越近。
昏黄近黑的泥浆如同沸腾了一般,一股又一股暗红的水流冲破泥浆汇入潮头之中,让它愈发高涨狂暴。那并非真实的潮水,而是密密麻麻看不到边际的机怪虫群。它们挥动锐利的肢体踏过大地,不断有新的虫体从地下加入虫海,无数双殷红的复眼仿佛海潮上的泡沫在汹涌起伏。
“加速,它们追上来了。”莉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她飞行时拖着闪光的尾迹,为一人一兽引导方向:“至少先离开星铠影响的范围。”
“你管那东西叫星铠?那根本就是机怪虫窝!”
“我大概明白这些虫子的来历了。再快一点,它们打算合围我们,前面还有缺口——”
“——来不及了!”
奥拉姆插剑入地刹住前冲的势头,站定,转身,摆出战斗的架势。莉丝的提示来的晚了点,奥拉姆已经看见了前方地平线上浮现的红色。虫群的包围网已然成型,如今他和伊姆杜克脚下的岩地就是他们最后的立足之地。
莉丝落在他肩头,一手抓住肩甲的凸起。她透明的瞳孔中映出一只只机怪虫缩小后的轮廓,即便面临迫在眉睫的绝境,淡然依旧没有从她脸上消失:“这些虫子不是单纯的生物。有两个好消息,第一,它们中存在充当大脑的指挥体,只要你击破指挥体,虫群会暂时失控。第二,大部分虫子都被我们吸引,夏娃那边只有小股虫群。”
“说的轻松。你的灯怎么熄了一盏?”
“我的力量可不是无限的。接下来是你的工作了,加油吧,星之勇者。”
奥拉姆瞥了眼莉丝,缓缓举起剑。他小幅度地活动关节,甩掉之前积累的疲倦后,力量仿佛涓涓细流再度盈满每一寸肌肉。这大概就是莉丝说过的星遗物的加护,这份力量似是与生俱来一般,在之前的奔行中完美顺应奥拉姆的意识而挥洒,让他看的更远跑的更快跳的更高。
作为勇者的福利而言倒是不错……奥拉姆已经选择了接受这份力量,就要接受它附加的义务:战斗。
奥拉姆深呼吸,虫群在他眼中不断扩大,逼近的潮头就像缓缓倾倒的山峰。
他顺应那份仿佛让空气都粘稠起来的压迫感绷紧肌肉。虽是得到星杯之力后的首战,奥拉姆却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哪怕这是他在森林时最渴望的事情——曾经练习过的战斗技巧流水般淌心头,带走恐惧后留下波澜不惊的宁静——意识延伸到身体的每一处,静待压缩后反弹的时机。
深红的大潮终于缓缓合拢,淹没了这最后一片白地。机怪虫们兴奋地嘶叫声几乎冲散云层,好像在庆贺它们终于追上了这两个渺小的活物。然而下一刻明亮的弧光骤然爆发,自虫潮中切出一线空白。那一瞬间万籁俱寂,仿佛一切都慑服于弧光下显露的锋锐剑芒,所至之处的机怪虫无声无息的居中分开。
那是提剑奔行的奥拉姆,剑刃与盔甲拖曳的残光模糊了他的身影。
他以行云流水的高速冲锋,每次斩击都让剑刃都从机怪虫体上的缝隙切入,斩断阻碍后继续向前。伊姆杜克紧跟在奥拉姆身后,用利爪防御他身后无暇顾及的空挡。极致的高速让虫群合拢的势头跟不上他们的突击,于是奥拉姆得以开出一条转瞬即逝的通路不断向前,一往无回。
莉丝就伏在奥拉姆的肩甲上。她漠然地看着四下疯狂涌来的虫子们,看着它们不知死伤的涌动。星杯的光芒照亮她眼瞳深处跳动的不定形阴影,似是虫群的缩影倒映其中。
宁吉尔苏环视一圈,目光所及只有层层叠叠斑驳的红。
积水中堆积着一具又一具虫骸,而更多的虫子踩着同类的尸体再次围了上来。波光摇曳里映出虫子们猩红的眼睛,漫无边际。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
当他们离开森林,随着星杯的指引抵达星铠的沉睡之地——大湿地的中央,昏暗的天穹下那些山峦似的的阴影巍然屹立:一只伸向天空的手掌,其余部件散落四周。从轮廓来看那确实是一套残损的铠甲,只有巨人才能穿上的星之巨铠,那份威严在漫长的光阴后犹有存留,让三人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奥拉姆第一个就要冲过去,宁吉尔苏一把揪住他拖了回来。
“已经被解放了么,让我看看它现在的状态……”
莉丝带着星杯飞向手甲,从星杯中溢出的光缓缓流向星铠。它照亮了星铠表面古老而庄严的纹理,也照亮了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边的黑影们。
机怪虫。
海量的机怪虫静静沉睡在星铠的各处缝隙间,就像给它套上一层虫子的外套。它们以彼此的肢体勾连成网络,星铠被照亮的那一刻,原本静止的网络在瞬间复苏躁动。
那之后就是无休止的追逃。从日头初升到夕阳西斜,虫群冲散了他们,丁吉尔苏护着夏娃退向大湿地另一端,而奥拉姆带着莉丝和星杯引走了大部分虫群的注意力。比起攻击生命,这里的机怪虫似乎更在意星遗物共有的某种气息。它们的复眼里燃烧着深沉的红色,那是不燃尽目标就不会止歇的疯狂的火种。经验告诉宁吉尔苏,停止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结束他们的生命。
以目前的虫群规模,那会是场血战。宁吉尔苏倒不介意这些,守卫星之森时更艰苦的战斗他也坚持下来——可现在夏娃就在他背后,隔着两层盔甲,他能察觉到少女在微微地颤抖。面对虫群全方位的袭击,他们只能互相做对方的后卫。
“夏娃。”
“……嗯。”
宁吉尔苏反手牵起妹妹的左手,那份冰凉细腻的触感划过掌心,随即被他牢牢握住。宁吉尔苏忽然安定下来,战斗积累的疲倦不知不觉间消弥于无形。
“别怕,我就在这里。”
“嗯。”
宁吉尔苏重新举起枪,枪尖划出完美的光弧围住他和夏娃。至少现在,他还有战斗的力量,还能用自己的双手来保护他的珍宝。
代表机怪虫的混浊的红色再度聚拢,这些没有自我的个体聚集在一起时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性和行动力,仿佛无数枚齿轮彼此咬合构成的巨大机器,轰鸣着完成自己碾碎目标的任务。然而在这片沸腾的红色之下,中心那点微弱的蓝光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它一次次地被推到熄灭的边缘,又一次次地逼退红色的侵袭重新亮起。
那幽暗而瑰丽的蓝光甚至穿过虫群笔直地延伸向天空,从高处看便能发现同样的光束也在虫群另一端升起,它们遥遥地彼此呼应,就像两支逐渐靠近的火把。而在湿地真正的尽头,半沉的日轮把晚霞和群山都涂上艳艳的红,红霞又在七束煌煌如炬的光束间泯灭,那七道光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屹立,光束底部则是保有人形的黑影。
它们遥遥望着湿地中动荡的虫海,发出模糊而细碎的低语。
明日方舟暗恋博士的干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