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鲸歌(2)

送走这位来访者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我都不曾想起这件事。这就是我工作中一个随处可见的小小插曲。
但是在那之后不久，另一位有着相同症状的来访者出现，我才开始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寻常。
第二位来访者是个年轻姑娘，满面愁容地告诉我自己因为听不见上司的话被辞退，现在赋闲在家。我马上联想起之前找过我的那名中年男人，但女孩的情况似乎比起那个男人还要复杂一些。不只是声音，她连上司发给自己的消息也看不到。
女孩说到这里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只是普通的聊天界面，而她却认真地告诉我，在自己眼中对方发来或长或短的消息框中空无一物,就像是不小心压到了空格之后又点击了发送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上一次那个男人的案例，我可能会觉得眼前的这个文弱秀气的女孩子在拿我寻开心。可就算有了上一次的案例做心理准备，我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毛骨悚然。心理原因导致的感知异常再怎么合乎逻辑，也绝不应该以这么密集的频率出现在我这间小小的解压咨询室中。
带着几许忐忑不安，我与那女孩子聊了许多。快要结束的时候，按照惯例，我应该安抚她的心情，我告诉她，她并不是个例，虽然无法接收所有信息，但是可以表达想法，因此不必担心。她先是一愣，然后缓缓歪过头，用难以置信地语气问了一句“您说什么？”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原样复述了一次。女孩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困惑的表情离开了。
尽管她什么也没有说，我却在她出门的一瞬间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的话，已经传达不到她的耳中了。
第三名、第四名类似的来访者出现的时候，哪怕是再愚钝迟缓的人也应该意识到这件事绝对不是偶然。我开始坐立难安，着手搜集能与这件事扯上关系的各种资料。也有一些人同我一样留意到了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所有的质问都没有得到妥善的答复。此刻的官方惯用的“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此事”绝对不是缓兵之计，恐怕真的没有人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及这意味着什么。
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难以消融的除了一直积攒到来年四月份的冰雪，还有人们心中潜滋暗长以至于渐渐难以掩饰的不安和恐慌。所有人仿佛同时陷入了信息焦虑，无论在哪里都能看到眼睛绝不离开手机屏幕的人，愿意与身边人沟通的人越来越少。从未改变的社交平台成了所有人获取信息的唯一渠道。可只要稍稍想一想就能明白，这也只是虚幻的救命稻草。就算是在一切未发生的时候，不同圈子的人首页信息的差距本来就大到让人很难相信出自同一个平台。从过去到现在人们看到的信息绝不是因为他们能看到、想看到的东西这么简单，更多的是因为他们放弃了不想看的东西。人类只是在一个名为舒适圈的囚笼中画地为牢，用一层又一层的顺耳言论粉饰自己的太平罢了。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五月末。暖融融的春风终于磨磨蹭蹭地来到这个寒冷的北疆小城，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官方终于查明原因并找到解决方案的消息。
如河水开冻万物死而复生，数月来一直生活在混乱中的人们为生的转机欢欣鼓舞，却没人知道这所谓的解决方案只是另一座摇摇欲坠的巴别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