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
落成不久的皇家宫殿巍峨耸立,配得上刚刚获得的王朝首都之位。后世的推崇膜拜里,这里是延续五千年文明的象征。
身居九五的帝王屏退左右,独坐在深沉夜色和昏黄烛光里。戎马半生的他身形依旧伟岸,但鬓角霜白已染,过去的险峻岁月公平在他脸庞上留下痕迹。
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一生文治武功足以留名青史的他,并没有品尝太多满足的滋味。“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低声自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感慨。
把案牍上的奏折文卷推到一旁,他亲自铺纸研墨,握得住刀剑的手稳稳攥着笔,写下恣意飞扬的一个“明”字。
不是明月的明,而是明朝的明。
大明国祚两百七十年,始于洪武,现正永乐。
青史留名的是朱棣,却不是我。注视着“明”字的帝王这般想着,竟为二十年前那个毅然的决定生出一丝悔意。他嘴角露出一抹少有的无奈苦笑,想热酒浇喉驱散阵阵寒意,却又不愿唤来太监宫女扰这难得的孤静。
在这份长久的孤静里,设内阁、征蒙古、下西洋、修大典的雄武帝王在他身上渐渐不见,时光仿佛一瞬间仁慈地退潮,他又变回了十七岁时那个目光忧郁却身藏热切的少年。
那时的皇宫还在南京,大明朝的缔造者把王都钦定于此。
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本名“重八”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年的乞丐和尚,他心思缜密、手段狠绝、猜疑多忌,黄袍加身后掀起一次次广布庙堂江湖的腥风血雨,牢牢把控着王朝和人心,人头滚滚,谁也不许违背他的心意,哪怕是少年这样的至亲血脉。
少年一直更喜欢顺天府,但他不敢讲。懂事以来,他谨小慎微地活,把抱负和野心藏好,一副没有主见、一味顺从的孝子贤孙模样,所谓班底,只有些纸上谈兵的酸儒,如同一只憨娇的猫儿,尽力讨得喜怒无常见的君王的欢心。
他尤记得第一回出宫,那天笼罩在六朝古都上的蒙蒙细雨刚刚止歇,行人绝少,他纵马而去,飞溅水花,与身后便衣侍从拉开一段距离,心头一阵畅快。
皇城越远,他少年心性越是止不住。
如今回想,当真稚嫩,若是他人有意,不用什么明里的刀剑,只要在太祖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自己别说继承皇位,就连性命也是堪忧。
可他不得不承认,那一路纵情驰骋过的风光,虽已记不大清细节,却足够深刻,适合在这样的夜忽然涌上心头。
那一晚在精美的画船上,和那名荤腥不忌的高瘦胡僧坐而论禅,一杯接着一杯,仿佛天地都在围绕自己旋转。踉跄来到船头,一袭红衣的佳人正光着脚拍打波浪,在月光下踏碎月光。
她回头,妩媚可人的笑,是最终醉人的酒酿。
帝王闭上眼,想回忆起红衣佳人的音貌。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朱棣,拿命来!”
他张眼,手中一道寒光的刺客正扑向自己。
他站起身,却没有后退。
下一个瞬间,刺客手里的匕首落地,藏身于黑暗的锦衣卫暗部已将他按倒在地。在他们正要结束任务时,帝王的声音传来:“留活口。”
踏仙帝君和楚妃小说